《枝头雪》寄舟

2、信任？

　　2、

　　顾隐在医院休养了三周，被周承烨硬接回家住。
　　不知道为什么，顾隐本能地排斥这个男人。
　　不是因为这男人过于自我、过于粗暴，做任何决定都不肯询问别人的意见，似乎…是因为什么更深的原因。
　　那个看起来似乎很闲的医生总是笑嘻嘻地来看他，给他带几本时兴的杂志，然后坐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削苹果，和顾隐闲聊。
　　聪敏如顾隐，早都察觉到这医生似乎是在不停探测他的心理状态。顾隐思考了一阵，觉得这人即使别有居心他也更希望知道更多关于自己记忆的事，所以就由着那人窥探了。
　　这天又是卫山程穿着标志性的白大褂外披风骚的条纹西装，不伦不类拎个粉红色保温桶进来病房给顾隐送饭。
　　顾隐正坐在床边看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卫山程笑眯眯坐在床边，翻看顾隐最近看过的、折过边角的杂志，然后打开保温桶，犹豫地看了顾隐一眼，飞快尝了一块糖醋里脊。
　　顾隐淡淡瞥他一眼。
　　“...帮你尝尝烫不烫。”卫山程大咧咧递过食盒。
　　顾隐多日在床上将养，很少对什么食物有胃口，今天闻到糖醋里脊的味道，突然食指大动——似乎，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也不顾身边卫山程羡慕地抽鼻子的声音，顾隐一块一块沾着橙黄色、冒着小泡儿的浓稠酱汁吃了下去。这糖醋里脊不似寻常的，带着微微辣味，仔细想想，有点像kfc里上校鸡块的甜辣酱，顾隐边吃边想，哦，太好吃了，是哪位神人发明了这种做法？
　　半晌，卫山程问道：“小隐…好吃吗？”
　　“好吃。”顾隐一扫，食盒里的糖醋里脊都被他迫不及待吃光了，沾上酱汁的那圈米饭也被他抠干净，剩旁边一个素菜凄惨地剩下来所有冬瓜，绵软的冬瓜片被戳了一个个小洞，黏糊糊躺在餐盒底。
　　“嗯…”卫山程小心地接过食盒看了看，叹口气，“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
　　卫山程极少会说这种有关顾隐失忆前失忆后变化的事，他总是笑嘻嘻地把顾隐当成一个平常人而已，不像那些温柔地护士姐姐，再温柔可人，也抑制不住眼睛里那股怜悯的光，而那光，就是最能刺痛顾隐的。
　　但是卫山程是真正负责他的医生，所有的精神和物理测评都是在卫山程的监管下做的，脑ct做了很多次，各种心理疾病测试也做了许多次，卫山程总能跟测试的心理医生聊很久很久，聊到顾隐自己都没兴趣听下去。
　　“小隐，我说你啊，一点儿都没变。”
　　顾隐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点点头。
　　“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一点儿都没想起来吗？”
　　“对不起。”顾隐诚恳地说。
　　“没关系，不用跟我道歉….我倒觉得，这反而是件好事。”卫山程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爱怜地搂着顾隐的肩。
　　顾隐不适应地缩了缩，却又因为想听下文而不好意思推开。
　　“小隐啊，”卫山程湿乎乎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响起，“想不起来就算了，别折磨自己。我和承烨商量过了，觉得还是帮你恢复到正常生活比较好，承烨要带走你也是为了你好…”
　　顾隐觉得这些话有些古怪，却又说不清是哪里古怪，他微微偏头，正看见窗外夕阳缓缓往下沉，雨季灰沉沉的天幕被映出一片殷红的璀璨霞光，艳得人睁不开眼，又挪不开眼。
　　“我们觉得，不等你自己想了，跟你生活有关的事我来告诉你，你那么聪明，很快就能融入日常生活了吧。”卫山程似乎凑得更近了，声音很低，像在讲什么秘密，“不过还是得由你自己决定才好，是由我今天全部告诉你，还是…你自己来一点一点想？”
　　顾隐坐在床上没动，只看着血红色夕阳被远处高楼切割出单调的形状，又垂下去一点。
　　天色暗下来，太阳似乎被这钢铁城市一口口吞吃掉一般失去颜色，病房外医院的廊灯自动开了。
　　顾隐的脸隐在一片阴暗中，卫山程有些心虚地松开搭在他身上的手，顾隐转过头来没说什么，只摸开了病房的灯，点头道：“我听你们的。”
　　卫山程一下子松了口气。
　　看来这几天我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比较值得信赖的，卫山程想，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还以为这小狐狸会很难搞。但说到底，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嘛。
　　遇到失忆这种事，多少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顾隐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到底是个孩子，平常再聪明，遇到这样无依无靠的情景，他也只能慌乱地选择依赖别人。
　　卫山程心里不知道是更欣慰些好，还是愧疚些好。

　　“你以前算是半个豪门贵子吧…但是因为你的身份比较复杂，大概就是…私生子，你明白的吧？所以你父亲生病死后——呃，去世后，只留了一份钱给你，喏，这是你的存折、身份证、驾照和学生证。”
　　“啊，没错，你是本市C大的学生，哦，上周承烨带着你的学生证报道过了，不用担心学业，你现在大三，已经被保研了…似乎你的专业知识你还都记得啊，应该没什么问题。”
　　“嗯，保研到本校了——C大这么好的学校别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读物理科学专业，真的很厉害啊小隐，喜欢的专业再难考你也真的考进去了。”
　　“可能很多东西你都忘干净了吧？不过不用担心，你舍友都是很好的人，你很快就能适应的，我们也提前交代过了，你大三这么闲，也随时回来住吧，我好给你检查身体。”
　　“你小时候的事？哎呀，这我可不知道了，你小时候我也没见过你啊，这你得问问承烨吧？”
　　“你和承烨啊？哦….你们…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啊，一直都关系很好，因为你…呃，因为刚好考来这个学校了嘛，里承烨家这么近你身体又不好，所以才邀请你来这里住啊。”
　　“怎么认识的？啊…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大概也就是什么普通的初识？你可以问问承烨嘛。”
　　“我说你一点儿都没变，当然是指你的个性什么的啊，你没受到这种严重打击的影响，人格完整，意识清晰，喜欢的东西和以前一模一样…啊，我是指杂志什么的。”
　　“是啊，你以前也是这样，对人冷冷淡淡的，也就对承烨好一点。”
　　“小隐啊，你不要生承烨的气，他就是…太着急了，你明白吧？他嘛，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最受不了别人悖着他的心思了，你对他很重要，他太急了，态度不太好，你就…像以前那样，原谅他好不好？”
　　“你和承烨…要好好的啊。”

　　顾隐深夜都没能睡着，脑子里全都是卫山程的话。
　　他没有拉窗帘，月光穿透云层冷冷照进来。
　　少年的稚气在这张年轻的面容上消失，只剩下单薄的锐利。
　　说谎。顾隐想。
　　他撑起身子，抬头逼视冷清的月亮。
　　都是骗子。
　　此时病房门的玻璃窗上边有一张轮廓英挺冷硬的面容，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到少年坐起身时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不甘心地，缓缓收回了视线。
　　是周承烨。
　　他拖沓着亮的反光的皮鞋，走楼梯下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作者有话说

　　嗯...不说废话。先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