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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月夜 香车系在谁 ...

  •   有了官府牒文,风牵衣轻而易举地跟着他们越过两国交界处,倒也无人盘问。风牵衣离开故国是不大伤感的,毕竟故国留给她的印象只有深宫永夜和那场盛大的祭河神典礼时两岸观者的欢庆。她珍之又重的家人只住在她心中,与她那残败凋敝的故国没有一分关系。现在已经走在邻国姜国的地界上,她到底年纪轻轻、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她只在书中看到过的国家走遍、看看这个国的风土人情。
      姜国在她故国以南、再加上他们本就向南方走,因此在姜国行了数日后他们都明显感到天气暖了起来。山坡以南的草木逢春了,溪水边深深浅浅地开满了各色小花。风牵衣这几天心情大好,再加上她体内有了充盈的真气,毫不费力就能和他们同行。有时景色出奇,她会不自觉地想看清前方风景,也就快走几步越过众人。他们看风牵衣又恢复了明朗的模样也就安下心来。
      走过几个城池后风牵衣不由得感叹:“边境这几个城池都如此繁华富丽,何况是姜国都城呢。真想快点看看这里的都城是何等气派模样!”
      楚飞鸿看着她无限向往的眼神不忍心告诉她其实姜国在他们走过的这些国中实在不算多繁华的,她有这样的评价只因为她的故国太贫寒。他只走到她身侧说:“你若喜欢这里,等到了都城我们多待几日再走。”
      “可以嘛?你们不着急赶路吗?”风牵衣看着他,笑的开心。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他们到底急不急。
      楚飞鸿气得伸手捏了把她的侧脸,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急,开心就玩几天再走。”
      易红枫这次也没说什么。她平日里是性子急,不过这些天她见楚飞鸿和风牵衣两相欢喜的模样也看开了:反正他们几个凑到一起同行也就是为了楚飞鸿家的那档子事,楚飞鸿都不急她又何必急着赶路。何况风牵衣一直在练武、每日在招式上都有所进益,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再不会拖累他们。这样一想,她越来越喜欢风牵衣了。

      行至姜国都城时已是暮春时节,朱雀大道两旁杏花纷落、沾衣欲湿。司徒誉见风牵衣在花影中留恋回顾便凑到风牵衣身边说:“你喜欢这样漫天花雨的景致呀?不觉得很悲凉?”
      他们交谈时右手边刚好有座桥,朱红色的栏杆在沫色落花的映衬下鲜妍至极。风牵衣看着桥下的潺潺流水言:“现在光影斑驳、如梦似幻,落花缤纷有如瑶池仙境,倒不觉得悲凉。不过入夜后天街月华凉如水,再有流水无心衬落花的凄凉,就是另一番心境了。”
      司徒誉晓得风牵衣喜欢这样的时节、又由此推断另两位姑娘也喜欢看暮春杏花雨,便拿出翩翩佳公子应有的气度:“花落的光景转瞬即逝,这样的人间仙境再看又要等下一年。不如这几天咱们就住朱雀大道上吧,正好附近有司徒钱庄。咱们好好休整休整。”
      风牵衣觉得这样很不妥、后悔自己表现出太喜欢这里的样子,就同司徒誉说:“可这朱雀大道是姜国都城中最宽敞繁华的道路,一般这样长街上的客栈都要价不菲。住在这里实在是太破费了。”
      “没事儿,住这几天我还是请得起的。”司徒誉说罢甩开折扇拂去肩上落花,大步走开了。
      风牵衣劝不动他,只好向楚飞鸿求救:“怎么办呐,快帮我劝劝他!”
      楚飞鸿一耸肩:“爱莫能助。司徒家实在是太家大业大了,他又豁达爱交游。他盛情难却,咱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好了。”

      朱雀大道旁的客栈果真都要价高昂。第一晚他们并没点多少菜,司徒誉便真金白银流水般花了出去。司徒誉虽心向江湖,骨子里仍是翩翩佳公子的作风。在穷乡僻壤、山村野寺他可以席地而眠,若是有好一些的客栈他是必定不再风餐露宿了的。所以他见到风牵衣懊悔的神情时如是安慰她道:“就算你不表现出喜欢这里,我也是要挑最好的客栈住的。你现在不信,以后跟我们混久了就知道了。”
      司徒世家的实力风牵衣当然清楚。只是现在她毕竟身无分文,享受奢华时心中难免有些不自在。知书达理如她,铁了心要把司徒誉曾赠与她、雨夜她向那对老夫妇讨回来的那块银锭还给司徒誉。用过晚膳后刚好司徒誉在后院独自吹风,她将银锭托在手帕上举到他眼前:“司徒大哥,这么多银两放在我这里我总怕弄丢了。不如还是物归原主由你保管吧,我也少提心吊胆些。”
      司徒誉心中了然、笑意潇洒:“从皇宫里出来的小姑娘,说话都像你这般文雅么?既然你非得还钱,我收着就是了。”
      他收好银锭后风牵衣愧疚才少了几分,正转身要走时却被司徒誉叫住:“都跟了我们这么些时日了,怎么还显得这样生分呐。你就在小楚面前好一些,跟我们说话时还是小心翼翼的。你不用这样吧——以后就是江湖儿女了。”
      “没有吧……白天还和你谈诗论道了呢。我觉得我现在比刚出宫时好多了。”
      “行吧,其实只要把武功练好了,文文弱弱的也无妨。就是怕以后行走江湖有人欺负你。”
      风牵衣看透了他眼中真真切切的关心,一时感念,眼中酸涩:“谢谢你这样关心我……能遇见你们这样好的人,何其有幸!”
      两人在后院吹着风、仰头看着白月光又聊了几句。其实在这些人中到底是风牵衣和司徒誉性情更相近一些,吟诗弄曲也聊得来。楚飞鸿看到他们也并不去打扰:司徒誉只是待她如妹,楚飞鸿心里很清楚。前些天司徒誉送了他一本《诗经》,他每晚当成练武秘籍那样钻研,倒是与风牵衣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多。

      第三天正赶上寒食节。近黄昏时都城中的商贩就陆陆续续出来沿着朱雀大道上的青石板路摆放摊铺了,天刚擦黑就已游人如织。从他们住的厢房俯看完全瞧不清大道上熙熙攘攘的盛况,只因下面挂满了各色花灯,如星如海。楚飞鸿去叫风牵衣一同赏玩一番时见她正趴在窗边向外张望,眼中映满了灯火。这样美的眼睛让他看得入迷,一失神都忘了叫她,只顾着愣愣地看她了。他这一走神风牵衣倒先被司徒誉邀去了:“上次我送这丫头的见面礼她还回来了,今天趁着寒食灯节我带她去挑个礼物。一会儿再把她还给你哈!”
      风牵衣想着这些姑娘家喜欢的小东西还是司徒誉更懂一些,她的楚大哥该不会喜欢陪她看这些的,就冲楚飞鸿摆摆手、溜掉了。易红枫早就自己出去闲逛了,施玉渊见风牵衣有人陪着也就放心地出去了。楚飞鸿从窗口看了眼二人离去的方向后决定还是自己看会儿《诗经》,看的时候却有些心猿意马,总想着风牵衣在外面玩的开不开心。
      东风吹落烟花,细碎的光亮如星光落下。司徒誉带着风牵衣在人群中穿梭来去,最终在一处成衣铺前停下。檀木朱漆的牌匾上“嫘香斋”三字写的方正厚重,店前的木阶前铺满香榭。老板娘是位白皙素净的妇人,上前先行了个万福:“公子可是要帮这位姑娘挑选衣物?你们且随便看,若是需要我帮着出谋划策只会我一声我即刻就来。”

      “丫头,挑一件吧!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妹妹看的,哪有过节时作兄长的不送妹妹礼物的道理。”
      风牵衣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淡蓝衣衫觉得这套施玉渊给她的衣服是旧了,换一身也无妨:“那,多谢兄长啦!”她在这间雅店中走了一圈后指着东南角上挂着的一件半长杏黄窄裙笑眯眯地说: “就这个了。”
      司徒誉把老板娘叫出来,却并不付银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上面依稀刻着司徒二字。老板娘见了立刻躬身行礼:“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徒誉扶起来: “好了好了。你且忙吧,我们走了。”
      走出门后风牵衣错愕不解:“这样也行?”
      “咳咳,自家产业嘛,还付什么银子。以前也是这样送你施姐姐她们衣服的。这不在你母国没有成衣店嘛,要不早送你了。”司徒誉说完这话才发觉有些不对:这不是当着风牵衣的面说她故国穷酸么。不曾想风牵衣并不介怀,还认真的和他讨论起来:“是啊,故国落魄,处于这几个强国的包围中迟早要亡国的。故国文治不得姜子牙,开明不得西门豹,先前武有我祖父,后来祖父被奸佞害死啦,黎民也就在没有希望了。”
      她一提起西门豹脸色都变了,司徒誉生怕她又想起伤心事,赶紧劝慰:“小丫头,今天花灯如昼,想点开心的事情哈!你要是现在难过了,一会儿回去小楚不得以为我欺负你了啊,这让我怎么好!”
      风牵衣扬了扬手中盛着衣服的礼盒,又恢复了笑逐颜开的模样:“衣服都有了干嘛还不开心啊!我没事,早就看开了。刚才一聊故国的窘境,我突然不讨厌河畔那些欢呼叫好的人了。他们欢呼并不是因为当初我要死了,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水下有河神、相信祭祀过后就会连年丰收……想想他们也是可怜人啊,我又何必憎恶他们呢。”
      “你看起来是惯会感怀的模样,其实你遇事还挺想得通。嗯,这样就对了,像我。”
      “什么像你!你又不是她哪门子的亲戚。”楚飞鸿听到窗外两人的声音早就迎了下来,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忍不住向司徒誉泼一盆冷水。风牵衣瞧着二人又要斗嘴,忙快走几步扯住楚飞鸿的衣袖:“等急了吧!走,我们去看花灯。”风牵衣一凑近他,他自然没有脾气了。他接过风牵衣手中的盒子跑到楼上放好下楼后,牵着她就往朱雀桥边去了。风牵衣看桥边都是两相依偎的有情人不觉红了脸,此情此景她的声音柔到不能再柔。她轻声跟楚飞鸿说:“我好喜欢姜国,姜国风土人情真对我胃口。你看这里民风开放,男男女女可以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携手相拥呢。”

      “可能只是因为今天赶上节日有灯会的缘故。平时他们应该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吧。”
      “我不信,我要找人问问。”风牵衣说着当真走向桥边一对相拥的璧人,吓得楚飞鸿一把拽住她:“你真去呀?也不怕被人打!”
      “诶呀这有什么,反正你会轻功、跑得快嘛。以前我当然不敢问,现在不是有人庇护了么!”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撒娇,楚飞鸿觉得这是在夸他无疑了,当下得意洋洋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桥头栏杆旁,这夜的春柳春花和荷灯画舫让二人觉得天地虽广阔,自己心中却再容不下另一个人了。苍生万众,在余生的浩淼光阴中他们只会和彼此共度。身侧之人不会再有旁人,来日的烟花和晚霞他们只会透过对方的眼眸去看透。
      杨花漫舞,有声如黄鹂的姑娘在柳树下哼唱一曲《桃夭》,风牵衣跟着她声调的起伏以手轻叩朱红栏杆。歌声渐息时月到中天,人群未散,楚飞鸿却担心风牵衣站太久会受了凉。风牵衣见楚飞鸿转头看着她,还以为游侠可能对这些灯啊花儿啊的不感兴趣,也拉起他的手转身下桥。桥的另一头叫卖声不绝,楚飞鸿瞥见左手边一卖首饰的小摊铺,便把风牵衣往热闹处带:“去那边看看?”
      风牵衣觉得让楚飞鸿这样常年习武之人去逛首饰和脂粉摊未免不妥,就把他往右带。右面烟火味十足,食客簇拥在各个摊位前朵颐。远远的一阵甜糯的桂花香飘来,风牵衣深嗅了几口:“好香,想吃桂花的这个。”
      楚飞鸿只一闻就依着方向领她拐到一条小巷里,找到了摊位,原是卖桂花汤圆的铺子。风牵衣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习武还有这种用处!我可一定要好好练武。”拿到热腾腾的汤圆后还没吃几口她又好奇的问:“你的武艺在江湖中是不是顶尖的那种啊,我觉得你会的好多!”
      “也算不上顶尖吧,反正凑合。”他接过风牵衣吃不下的汤圆、吞下一整颗后心满意足地回答。“诶你这吃的也太少了,还不舒服啊?不行,明天你说什么都得跟我去药铺。我们就觉得你脾胃不和,就跟我去药铺抓些药,好不好?”
      “不——”
      “这次不能说不,你这几天就一直在推诿。要是怕苦就再买些蜜饯。”
      风牵衣顿时愁眉苦脸、捶胸顿足地跟他讨价还价起来。就在两人进行诸如“把你从山寨救出来后你不是天天老老实实服药么,那时候没见你怕苦啊”、“那我那时候昏昏沉沉的也尝不出味道”、“你不喝药不是总吃不好饭嘛”、“呜呜呜那我也不想吃药”的争论相持不下时,一女子施施然走到这处摊位前买了碗汤圆,站在檐下安安静静地吃。她周身的静谧给二人一种“这是位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的姑娘”的感觉,二人也就不说话了。
      偏那摊主热情太过,看她孤身一人,问道:“今夜灯会,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游玩?”
      这位姑娘也不恼:“若是不得一心人,一个人才好。”
      “也对也对,大娘包的汤圆味道可还行?不够再来添!”
      “很好。夜半多谢您款待,身子和心都暖和起来了。”
      这位姑娘语气平淡,风牵衣却觉得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听起来心底苍凉。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从何处下手。那姑娘靠墙而立,时而低头吹吹碗里热气,时而不经意地望向楚飞鸿背后长剑。那剑虽装在剑鞘中,形状轮廓却盖不住。楚飞鸿察觉到了她目光,轻轻拉了下风牵衣:“我们走吧。”

      他们到客栈时施玉渊师姐妹早就回去了。互相聊了几句哪处人多热闹、谁家美食好吃也就各自休息去了。第二天一早用完早膳他们就要启程离开姜国,司徒誉忙着付钱、打点时楚飞鸿连拉带拽地把风牵衣领到一处据司徒誉说还不错的药馆前。郎中给号了脉,果然是脾胃不和。按方子抓的药却有一摞,楚飞鸿都小心地放到包袱中去了。风牵衣扶额:这下自己是铁定逃不脱喝药的命运了。
      药虽没服用时就透出苦涩味道,但楚飞鸿听郎中讲每次用药剂量和煎药顺序时,那一丝不苟的眼神风牵衣都瞧在眼里。这厢,倒是没吃蜜饯就品出了甜香味道。
      她只觉双颊微微发烫,只要一看到楚飞鸿棱角分明的侧脸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侧了侧身掩住口,一转身却瞥见一华服公子并身边小厮盯着她看。她料想自己此刻必是小女儿情态展露无遗、懊悔倒叫别人看了笑话。楚飞鸿已经默念一遍煎药顺序、抬手理了理包袱正要带风牵衣走却看见她不自然的脸红。他回头问郎中:“她今天是不是发热了?都怪我昨天——”
      “没有没有,没发热!快走吧,还要赶路的!”他这一问她好似又丢了遍人,只想赶快离开这间药馆。
      松风入窗,一切如常。只是那华服公子叫小厮近前,小厮附耳过去,听自家主子吩咐道:“查清那位姑娘的来历,否则不必为我当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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