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戍西凉

15、第十五章

　　早在汤言在嫌疑人的要求下关上天台门时，时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看到汤言皱着眉头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时玖本打算冒着被发现身份的风险，凭借自身非人的速度冲进去将嫌疑人制服的。可就在他还在迟疑这样做是否明智的时候，汤言已经率先给出了“都不许动”的命令。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时玖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动了。
　　说不能动也许有些夸张，事实上，时玖依旧可以自如的做出各种动作，挥舞手臂，晃动脑袋，踢腿，蹲起，俯卧撑……时玖顶着那群菜鸟警察怪异的视线，尝试了各种动作后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定身，只有当他想要向天台门更加靠近时，身体才会出现与意志的对抗。无论他多努力，多坚定，使出了多大的力气，都没有办法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朝着天台的方向迈出哪怕一步。
　　面对这从未有过的情况，时玖的内心也难免升起了一丝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汤言那句“不许动”的效果？
　　他不是普通人类吗？为什么可以拥有控制人行动的能力？
　　而很快，时玖就发现，汤言并没有什么一语成谶的特殊能力，被汤言的一句话就限制了行动的，只有他。

　　黑暗的楼道里十分安静，隔着厚实的铁门，天台上汤言与嫌疑人的交谈一句都听不到。
　　看不到，也听不见，失去了人类获取外界信息最主要的两个来源，很容易让人的内心滋生出不安。
　　特别是对于这些毫无经验的新人来说。
　　失去了下一步的指示，也没有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没有了主心骨的一众菜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慌乱与焦躁之中。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终于有人扛不住压力，开口问道。
　　“汤哥不是说，让我们等信号？”有人不太确定的回答。
　　“可这个信号到底是什么样啊！”
　　“是啊，而且这门隔音效果也太好了吧，里面什么情况一点儿都听不到，万一汤哥已经发了信号，只是我们没听见呢？”
　　“汤哥会不会有危险啊？”
　　……
　　……
　　一旦有人开头，之前压抑在心里的各种猜测便如决堤洪水一样宣泄而出。
　　新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小声的讨论着目前的局势，然而由于信息实在太少，加之经验不足，这一番讨论除了为他们发泄了一些紧张情绪之外，其实并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时玖从始至终沉默着，安静的低垂着眼睛靠在墙壁上，没有发表任何观点，甚至根本没有听到身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关注着一门之隔的天台上，汤言的处境。
　　没错，对于这些菜鸟刑警来说恍如又聋又瞎的处境，对于时玖却并非如此。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天台上的一切动静，包括汤言和嫌疑人的每一句对话，也正是因为这样，当男生向女孩问出那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时，时玖的心里同汤言一样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之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天台上重归安静。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喊？”
　　毕竟是女孩在生死关头爆发的呼救，那一声尖叫直接穿透了铁门的阻隔，隐隐传入了楼道内那群正不知所措的新人耳中。
　　“我好像也听见了……”
　　“会不会是汤哥给的信号！”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肯定的回答是或者不是，于是谁都不知道，这门到底该不该撞开。
　　他们不知道，时玖知道。
　　在感觉到那股制约着自己的莫名力量消失的一瞬间，同时也是汤言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时玖名字的一瞬间，时玖已经抬起长腿，一腿踹飞了紧闭的铁门，而后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天台边，拉住了下落的汤言。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门外那群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切便已经结束。等到他们回过神来，透过一扇已经飞出去，剩下的一扇也扭曲变形的铁门看向天台内，就只看到时玖将汤言从天台边缘拉回安全地带，而汤言的手中还拉着女孩已经气绝的尸体。

　　汤言自己也没有想到，时玖竟然真的出现了。
　　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响应他的祈愿出现在面前，带着救世主一样耀眼的光环，将他从地狱的边缘拉回人间。
　　那一刻，汤言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狂乱的心跳，更没有办法从时玖的脸上移开自己的视线。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小说里总会有英雄救美之后，美人以身相许的桥段……
　　被救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心里，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个人的身影，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大概也已经控制不住的爱上时玖了！
　　“带上你果然是我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汤言坐在地上，靠着时玖揽在自己背后的臂膀喘匀了气，无不庆幸的说。
　　时玖没有说话，视线落到了一边躺着的女孩身上。
　　汤言也看向女孩的尸体，眼神暗淡了下来。
　　“可惜，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你尽力了。”
　　感觉到汤言的黯然，时玖有些不熟练的安慰道。
　　这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新人们一股脑的冲上天台，围到了汤言身边，神情紧张又关切。
　　“汤哥……”
　　“我没事。”
　　汤言撑着时玖的手臂站起身，走到天台边向下看去，只见男生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姿势摊开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被褥中间，他身下蔓延开的鲜血，在被子上蜿蜒成一团团暗红色的花。
　　汤言垂下眼睑，声音冷静如常的说：“嫌疑人和人质均已身亡，通知赵警官处理之后的事情吧。”
　　新人们愣了片刻，情绪瞬间低落下来，讷讷的应了声是后纷纷离开了天台。
　　汤言靠在栏杆边，沉默的注视了一会儿楼下男孩的尸体，再回过头时，脸上已经再找不到之前的黯然。

　　回警局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十分压抑，与来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面对一个案件，三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亡的结局，第一次见识到这份工作的残酷的新人们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挫败，懊恼，惋惜……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
　　然而汤言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汤言头也不回，仅仅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看起来无比沮丧的新人们。
　　“不要告诉我你们进入警局时一点没有心理准备。与死亡打交道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不是神，不可能每一次都功德圆满的成功拯救每一个人，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如果你们连这个都接受不了，奉劝你们还是好好考虑转行的事情吧。如果每遇到一次挫折都像这样萎靡不振，我怕你们会活不到退休。”
　　这番话听起来或许刺耳，但汤言的本意却是好的。刑警的工作本就是要接触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罪恶与阴暗，如果不能很好的调节自己的情绪，轻易地就被那些负面情绪吞噬，精神上很容易出现问题。汤言一点都不希望这些警界未来的希望就这样夭折在第一个任务上。
　　“当然，这种事情想要淡然处之并不是说说这么容易。看在你们是第一次的份上，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调整。明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一张张苦瓜脸。退一万步说，出现这个结果是我的主要责任，我都没有崩溃，你们好意思摆出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吗？”
　　或许是汤言语气中的镇定感染了大家，车内的气氛显然比之前要轻松了许多。
　　时玖抽空瞟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汤言，见他虽然声音听起来一派习以为常的淡定模样，可神情却是少有的疲惫。
　　大概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面对死亡时也依旧不可能做到真的无动于衷吧。

　　抵达警局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众人在山岭大学忙碌了大半天，连饭都没顾上吃，之前还没感觉，现在却饿得肚子此起彼伏的叫唤起来。汤言善解人意的给新人们提前下了班，然后和时玖一起换回自己的车回了家。
　　这是第一次，汤言吃着时玖精心准备的美味晚饭，却表现出了心不在焉的样子。
　　饭后，汤言仍旧如常的抢过了洗碗的工作，然后去时玖已经放好好热水的浴室泡了澡，喝掉床头柜上的温牛奶，钻进了被窝。一切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始终无法入睡。
　　隔壁，时玖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旁边房间汤言翻身的声音。不一会儿，似乎是彻底放弃了继续挣扎，汤言从床上爬了起来，咔嗒一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时玖听着汤言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开门跟着下了楼。
　　一楼一片黑暗，除了窗外照进来的几缕月光，再没有一丝光线。
　　时玖凭借超凡的视力和听力，准确的找到了汤言的所在。他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来到了与客厅相连的阳台上。
　　汤言抬起头看向时玖，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