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9、第二章：生不由己帝王家（5）

　　椒房殿，灯火煌煌；袅袅飘起的熏香，直将寝殿幻化成一座缥缈的人间仙境。
　　自霍成君入主长乐宫以来，便一改许平君为后时的简朴作风，将整座椒房殿从里到外彻底翻新了一遍。其奢华富丽堂皇程度，简直达到了让观者瞠目结舌的地步：
　　宫殿门廊的柱体全部刷以流光溢彩的沉香木漆，总是时不时地散发出一种淡雅的幽兰芬芳；门扇、窗牖，就连门槛全部换成了檀香木，然后再包以一层薄薄的铜皮，铜皮则贴以金箔；甚至连走路的台阶，都用蓝田玉一块块地打磨堆砌起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玉阶”。而殿内诸如几案、床榻、屏风更不消多说，要么以玉石打造要么便用象牙磨成。其中最值得说道的便是一团由乌孙进贡的吉光蒲席。蒲席是由吉光裘编织的，这种吉光裘毛发顺滑轻柔，沾水不湿、遇火不焦，夏天坐在上面有种清凉若冰、冬天坐在上面却又温暖如火，席中混杂着许多种香料，只要在这张蒲席上坐上一会便通身沾惹上香气一百多天都不会消散。这条珍贵的吉光蒲席本是乌孙进贡给大汉皇帝的贡品，刘询认为太过奢侈便赏赐给了霍光，霍光爱女心切便将这条蒲席当作嫁妆送给了霍成君。霍成君自从得了吉光蒲席便爱不释手，只要一有空闲她便喜欢坐在蒲席上沾染香气。
　　自许平君去世以后，整座后宫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霍成君一个人的天下。虽然刘询迫于群臣要求绵续皇嗣的考量，从掖庭象征性地晋封几名家人子为嫔妃；但刘询一直对平君的思念无法释怀便没了心思去宠信，也因霍成君忌妒心强、对几名嫔妃监管甚严，更在于刘询出于拉拢霍氏而必须逢场作戏，所以霍成君便成了整座后宫唯一得以专宠的。
　　“启禀皇后，沈姑娘前来拜会……”
　　霍成君慵懒地坐在蒲席上，柳眉轻挑，“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不见！”因芊辰和刘询走得很近，虽然她也心知刘询并不喜欢沈芊辰，但对芊辰她终究隐隐怀有敌意。
　　“禀皇后，沈姑娘说要进献一件宝物，说您见了以后一定会喜欢……”
　　“奥？什么东西……”霍成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说是一种麝香……”
　　“麝香？”霍成君眉梢舒展成一弯好看的弧线。为了讨刘询欢心，霍成君是费尽心思将自己打扮地花枝招展，近些时日更是迷上了各种麝香。“那好吧……便宣她进来，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
　　“诺。”侍女敛袂一礼，出了殿门只片刻功夫便将沈芊辰引领进来。
　　霍成君睥睨了一眼沈芊辰，脸色难看地指着身旁的一个蒲席，说道：“沈姑娘，陛下身边的‘厚’颜知己，您请坐吧……”
　　沈芊辰丝毫不介意霍成君的嘲讽，落落大方地便坐了下来，“这是民女无意发现的一剂麝香，名叫‘凉玉’，乃西域进贡之稀品，可以怡人聚气却又不失芳香。”
　　“凉玉？贡品？本宫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说着，霍成君便从沈芊辰手中接过一个小陶瓶 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却是久久没有打开的意思。突然，她将陶瓶递给了身边的一名侍女，说道：“你来试试……”显然，霍成君对沈芊辰这突如其来的献媚颇有警惕。
　　侍女唯唯诺诺地接了过来，刚拧开瓶塞满殿便散发出一种淡雅清新的芬香。见侍女没有任何不良反应，霍成君便又突兀地从侍女手中夺回熏香使劲地凑在鼻尖嗅了嗅，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宛若深隐在幽幽山谷中的芳馨直贯身体，淡雅地让人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真是绝佳之熏香！沈姑娘，还有吗？”霍成君竟是爱不释手地一改对芊辰的冷冰冰态度。
　　“皇后连续三日沾染凉玉熏香，香气便可弥漫全身月余不散，用上一个月便可终身香气萦绕……”说着，便又从怀中掏出剩下的几瓶全给了霍成君。
　　“果真如此？那本宫就不便天天坐在这吉光蒲席上了……”霍成君欣喜地从蒲席上站起身来，便将一瓶撒在了锦被之上，顿时一股幽香弥漫在了香榻帷帐里了。
　　“贺喜皇后！皇后与陛下当恩爱永久！”侍女们从来没见霍成君心情如此之好，便适时地好言谄媚了一句。
　　这下，霍成君笑得越发欢畅了，“好！赏！通通有赏！”
　　“谢皇后……”侍女们亦是无不欢欣舒畅了起来。
　　“芊辰，走！给本宫品鉴首饰去……”说着，霍成君便拉起沈芊辰的手，俨然成了一对情深意切的好姐妹。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牖落在常千嘉白皙的面颊上，将她的肌肤衬托地越发红润。刚喂完汤药，张彭祖用一条绢帕正小心翼翼地为千嘉擦拭着嘴角。她的嘴角弯曲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充满血色的唇瓣有着令男人怦然心动的妩媚。只这一瞬间，张彭祖感觉似乎爱上了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奇妙女子。
　　“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吧。竟让我两次救了你……”张彭祖轻柔地拾起千嘉的双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千嘉，你一定要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我愿意接受你！”不知是因怜悯亦或是动了真情，张彭祖竟是第一次在千嘉面前眼眸带泪，尽管她还不曾有知觉。
　　“咳咳咳……”此时，病榻上的常千嘉竟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嘴角也随之吐出了一大滩的血迹。
　　张彭祖惊骇地一边赶紧为千嘉抚背顺气，一边朝着身边侍女大声嚷道：“快去请太医！”
　　侍女惶恐地领了命，便匆匆往相隔不远的偏厢传唤去了。自千嘉被找到以后，刘询便将宫里最好的一班太医派驻到张府全天候诊治她的病情。在太医通力协助之下，常千嘉的病情本来已经相当稳定了，不想现在又呕血了。
　　“常姑娘中毒太深，残留在体内的毒素没有清理干净，现在残毒又发作了，这才导致呕血……”太医感知到千嘉气息紊乱的脉象，眉头不禁皱得深紧。
　　“你们一定要救好她！她可千万不能有闪失！”张彭祖感觉自己心头都在隐隐作痛，原来紧张一个在乎的人是这样微妙而不可言。
　　“公子，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太医也吃不准，拭了拭额头冒出的冷汗，“现在请公子先出去一下，我们需要给常姑娘通身针灸……”
　　张彭祖忐忑不安地退了出来，将门扇阖上，便心绪不宁地在门廊外踱来踱去。就连沈芊辰迎面走来，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千嘉，怎么样了？”虽然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但芊辰走路还是有些蹒跚。
　　“你受伤了怎么还赶过来……”张彭祖晃过神来，便要上前搀扶芊辰。
　　芊辰摆了摆手，见彭祖神色凝重，不免有些担忧了起来，“千嘉是不是有生命危险？”
　　张彭祖沮丧地点了点头，“刚才突然呕血，太医现在救治……”
　　沈芊辰听了默然须臾，然后从随从那接来一个精致的漆盒，“这是陛下托我送来的补品……”注意到彭祖那始终不曾舒展的眉头，芊辰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切情怀了，“你是不是对千嘉有意思了？”
　　彭祖诧然抬眸觑了一眼芊辰，终究还是点头认同了。
　　“千嘉对你的执着没有被辜负，我替你们感到高兴。”
　　“芊辰，我…对不起你…”
　　“干嘛跟我说抱歉……”沈芊辰若无其事地抿唇笑了笑，“我说过啦，你以前对我的那种感觉只是简单地心仪而非动心。时间久了，你便会明白的。现在好了，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心疼一个人的感受。只有一起经历过磨难，这样的爱情才更加坚实。不是吗？”
　　张彭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必担心了。”沈芊辰拍了拍张彭祖的肩膀，“千嘉的幸福才刚刚来临，上苍不会那么残忍的。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
　　“嗯！”
　　正在此时，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了。
　　“太医，她怎么样？”张彭祖快步迎了上去。
　　太医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神色，“常姑娘体内的残毒已经全都被排出来了，只要悉心加以调养，相信过不了多久便能康复了。”
　　“太好了！我说嘛，千嘉的福气才刚刚开始……”
　　病榻上，常千嘉嘴唇虽然发白，但是面色已经恢复如初了，整个人的气息业已平稳了下来。张彭祖走到榻前做了下来，紧紧地握住千嘉的纤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轻轻地摩挲着，眼眸里满是解不尽地柔情。
　　“难怪陛下和你从小便玩得来，原来都是个痴情人。”沈芊辰瞅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刘询曾经温情似水地呵护着许平君。
　　张彭祖轻轻将千嘉的纤手掖回被窝，转身走到芊辰面前轻声问道：“陛下那件事处理得如何了？”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帮陛下处理妥善了……”
　　张彭祖看着芊辰若无其事的神色，不禁为她委屈起来，“你为陛下做这么多，值得吗？以前是因恭哀皇后在世，你顾及姐妹情谊。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你就不能主动再去争取吗？难道就这样任由霍成君专宠后宫？”
　　沈芊辰没有想到张彭祖会突然提及这些，眸子里难以掩饰地划过一丝落寞。是啊！自己明明很喜欢他的啊，平君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现在森森宫闱之中是多么地孤独，为什么自己不去争取一下呢？又在顾虑什么呢？这不是一个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沈芊辰！
　　“或许，我没有千嘉这样地幸运，等到那个爱着人说来爱我……”说着，芊辰的眼角感觉有些隐隐酸涩。这便是她的理由了。是啊！他从来没有说爱过她，更何况他内心深处还是深深地埋藏着许平君。那么，她宁愿安于现在这样默默地守候。
　　芊辰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陛下所要忍受的苦楚远远重于我……”沈芊辰无奈地挤出一丝笑意，“毕竟每天面对一个不爱的甚至厌恶的人投怀送抱，这不是一个寻常之人能够忍受的了得。”
　　张彭祖听了，也不由沉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