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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舍身存心 ...


  •   “阿棠,你怎么了?”王离见甘棠愣神一言不发,关切的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甘棠摇了摇头,答道:“······我与别人在外经商,感觉······事态不对,便从百越赶了回来,真真不知道阿罗的事情。”
      “啊?!你······在外经商?百越?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了,你先别回咸阳了,在上郡歇息几天再回去吧。”王离看着甘棠越来越发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说道。王离轻轻拉住甘棠的手,甘棠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王离。
      王离盯着甘棠,似乎要把甘棠
      刻近脑海里一样,他说:“阿棠,你生病了的话······我会心疼的······”
      “可是······阿离,我现在必须要赶回咸阳去,阿罗他······会有危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没办法,我必须,必须这样······”甘棠的声音颤抖起来,说话也越来越语无伦次。

      甘棠的心现在很慌,很乱,很无措,她只想飞回咸阳去,一刻也不愿意在上郡呆着。

      “阿棠!”王离紧紧地抓住甘棠的手。不知为何,王离有一种预感,似乎他们这一分别,就永远不可能见不到对方了,“阿棠······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你跟我来拿点干粮钱币,换匹马吧······你的马,可能。跑不了多久了······”

      王离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甘棠的。他能为甘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王离的营帐就在附近,甘棠被王离拉到帐中坐下,又给她到了些水。
      王离急急忙忙地为甘棠收拾准备一切,生怕有什么忘记了。

      一切准备就绪,王离牵着一匹黑马走到甘棠身边,将黑马的缰绳递给拿这包裹的甘棠,扯出一抹微笑,道:“阿棠,我送送你把。”
      甘棠垂眸,看着王离把她骑过来的那匹棕马的缰绳,向前走了一步,对身后的王离轻声道:“好。”

      他们就这样牵着马,一前一后走了近八里的路,已经可以看见驰道旁驿站在边上孤零零地立着。
      甘棠停下脚步,苦笑一声:“阿离,不必送了吧······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王离上前几步,在甘棠面前站定:“阿棠,我······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王离怕,怕这一分别就看不见*甘棠,怕如果这一次没能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往后就没有任何可能再说出来了。

      甘棠愣住了。
      她自己不知道,王离自己也不知道,浅浅的潮红在他们的耳垂,他们都脸颊上蔓延开来;只知道对方因为自己红了脸,只知道自己的面颊也是热烘烘的一片。

      甘棠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王离一把把甘棠揉在自己怀里,毫不顾忌身上坚硬的铠甲会不会咯得甘棠浑身难受,感觉疼痛,他只想紧紧地抱着甘棠,一刻也不愿意松手。

      王离的头埋在甘棠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沉,吐字不清,十分短小。
      甘棠没有听清,但她明白。

      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过了半晌,王离才。松开搂着甘棠的双手。
      “你的铠甲,好硬呢。”甘棠微微笑着,说。
      王离红了红脸,轻轻将甘棠扶上马道:“阿棠,一定要保重。”
      “嗯。”甘棠点了点头,挥鞭赶马,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阿离,你也一样!”

      王离站在棕马旁看着甘棠一骑绝尘的背影与落日的余晖融合在一起,莫名的失落填满了她的内心。

      阿棠,你······愿意等我吗?

      『咸阳,升平巷,甘府』

      咸阳城里一派凄凄惨惨戚戚悼亡景象,浓厚的不安在甘棠心中萦绕着,让她心烦意乱。

      “父亲,吾弟,阿罗!”甘棠下马后冲进甘府中唤着,“阿罗,阿罗!吾弟!是我,长姐啊!”
      “小姐!”迎面飞奔而来的却是满脸泪水的琼玉,“小姐! ”
      甘棠搂住琼玉安慰道:“乖啊,我在,我在,我在······琼玉,少爷和老爷呢?”
      “呜呜呜呜呜呜呜······小姐,,老爷,老爷,和少爷,半时,半时辰前被······被虎贲军带······带走了······呜······”琼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紧紧抱住甘棠,“小姐,虎贲军说让,让······老爷和少爷去送,去送······先帝的葬······此去,此去肯定······凶多吉少,咱们······小姐,你真的不能有事啊!”
      甘棠挣脱了琼玉的怀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 ,满目苍凉。甘棠笑着笑着,却泪流满面:“算尽天机,到头来依旧是无功而返。我存于这世间,又有何意?”

      琼玉在一旁不知所措。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家小姐如此失态,竟愣在了这里,直到甘棠执马鞭转身离去,才回过神来:“小姐!你去哪里?”
      “骊山,帝陵······”甘棠的话还未说完,人便躺在了琼玉的怀里。

      琼玉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带血的短刀——那是很早以前甘棠的第一次遇见琼玉送给她护身的短刀——白玉的短刀刀柄上刺目的鲜血还在向下滴落着,又看着自己怀中昏迷的甘棠,愧疚道:“对不起小姐······”

      “吾弟!”
      琼玉本来在西阁门槛上打着盹,听见甘棠在屋内的一声惊呼连忙进屋,道:“小姐!你怎么样了?”
      甘棠抚摸着略微疼痛的后颈,看见琼玉到了自己跟前,冷冷道:“你做的?”
      琼玉“扑通”一声跪在甘棠面前,战战兢兢道:“小姐,琼玉,琼玉只是······”
      “我知道你想怎样。”甘棠让忍住疼痛,翻身下榻扶起来琼玉,“甘家的血脉的确需要传承,可是······吾弟若逝,我又怎么可能独活?”
      甘棠叹了口气,在琼玉的肩头画下一个阵法,走过了琼玉。
      “小姐!”琼玉看着甘棠离去却无法动弹,只得叫唤道:“小姐!小姐!!你不要走!”
      “一个时辰后,也就是亥时,你自会恢复如初。”
      “小姐!”

      甘棠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中,再也寻不到了。

      『骊山,帝陵』

      甘棠左手拿着白玉镯,右手挽住缰绳,隐藏在林荫中虎贲军看不见的地方。
      空中飘来一阵阵鲜血的腥味,令人作呕。

      “撤!”

      将马栓好,甘棠看着虎贲军全部撖焉后从树荫中走了出来。刚刚走了几步,腰间的铃铛便响了起来。
      腰间金银铃铛是甘棠的师父送给她的,平常没有铃音,矢有在接触了法术的波动或留下的痕迹才会发出声音。
      “呵。”甘棠冷笑一声,“束魂阵?赵老狐猩倒是想得很是周全啊 。”

      甘棠摘下自已扮作男装时束冠的玉簪放在手中,双手起式,玉簪便缓缓升起,。
      甘棠左手向前挥去,那玉簪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帝陵飞去,却在帝陵前一箭之地停留下来,眨眼间便断成几截,还未掉到地上,就已经化为粉末,随风四散。
      “啧。”甘棠冷冷嘲讽一句,“可出不可进?你当我是无知小儿玩我啊?”

      四周的树木无风自动,甘棠阖眼,缓缓将白玉镯双手捧在自己面前,双眸庄重地睁开。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竟是一金一赤,好似金火融化在眼瞳中,缓缓流转一样。
      甘棠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语,脚下显现出一个泛着金光的阵法。阵法飞速地旋转起来,甘棠的双脚渐渐离地。衣袂翻飞,黑发飘扬,甘棠的双臂轻轻打开,白玉镯仍旧悬浮在她的面前,一动不动。
      突然,一声让人肃然起敬的鸣叫直冲云霄,甘棠的面前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小男孩向甘棠跪拜道:“主唤在下来,所谓何事?”
      “去。”甘棠是嗓音低沉可怕,她命令道,“引吾至存魂之地。”
      “诺。”

      刚刚踏进玉簪进不去的帝陵范围内,甘棠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小男孩走过来扶了一把甘棠,又缓慢地送了一些真灵,甘棠那种虚脱的感觉才慢慢恢复。

      果然,不能使用大术法吗。甘棠咽下喉头翻涌上来的那一汪腥甜,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任凭小男孩拉着自己的手向前走去。

      约摸走了三百步的距离,小男孩在一扇华贵精致的酸枝木雕花大门前停了下来。
      “主,此门在下无能为力。”小男孩懊恼地低下头,身影竟然开始透明起来。
      甘棠知道小男孩已经尽力了,于是安抚道:“无妨,吾可使其开。”
      甘棠从袖中拢出一支通体雪白的毛笔,用指甲在手腕处使劲划开一个口子,又用毛笔蘸了蘸手腕上溢出来的鲜血,再在这扇酸枝木雕花大门上随意画了一个门,然后推门而入。
      “主······”小男孩看着甘棠顺手将那支雪白的毛笔扔掉,有些可惜地唤道。
      然而甘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小男孩立马安安静静地乖乖在前方带路。

      『帝陵内』

      这是帝陵内部,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直直地冲进甘棠的鼻腔,熏得甘棠只想流眼泪。
      面前的场景甘棠怕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一具具被利刃在脖颈上狠狠开拓过的躯体层层堆叠在一起,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每一件素衣麻裳。
      甘棠在进来之前想象过很多凄惨可怕的情景,但万万没想到真实的情况却是如此得令人震惊。
      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每一个凝固的表情里充盈着对身后的渴望,对凶手的愤懑。

      甘棠的脸色惨白,忍着呕意,颤巍巍地走在他们身上,借着小男孩在身边点的火焰看清了他们的样貌:这是管理鹿鸣居的小黄门,一直在心里默默喜欢着采薇的小黄门;这曾经是高泉宫的侍卫,看起来很凶实际上特别善良的侍卫;这个是曾经替采薇送过衣服的织婢,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羞涩的小织婢······
      甘棠内心名为坚强的城墙在一点点瓦解。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摧毁着甘棠最后地冷静。

      甘棠蹲下身,也不管自己的衣服会不会染上腥臭的血液,开始一点点擦去那些熟悉面孔上还未干透的鲜血。

      甘棠整个人绷着最后一根弦,一遍遍告诉自己甘父和青年上卿会没事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在距离雕花大门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甘棠心中最后一根弦连同她的冷静轰然碎裂,她的泪水也终于决堤而下。
      前面躺着两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父亲咸宜王和她的弟弟甘罗。
      甘棠的泪水如同珠子般掉落下来,往日的优雅和礼数荡然无存。

      她双腿一软,倒在了这重叠的尸体上。
      她的手颤抖着,颤抖着,颤抖着伸向咸宜王的面颊,颤声唤道:“父亲······父亲······棠儿回来了,棠儿回来了,父亲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棠儿······看看棠儿······”

      甘棠摸索到咸宜王的手,冰冷刺骨,还沾满了血污。甘棠没有想多少,就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咸宜王宽大的手掌里放声大哭。

      青年上卿的意识本就在甘棠进来时恢复了差不多,现在又被甘棠戚凄地哭声完全唤醒。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青年上卿确定在他身边哭泣的人一定是甘棠,他相信他的长姐是唯一一个可以找到他的人。
      他的长姐哭得那么伤心,他想安慰他的长姐,他想抹去他的长姐眼角的泪水,可他根本做不到!

      “长姐······我在外面······”青年上卿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咬出来这几个字。
      甘棠在听见青年上卿的声后立马挪了过去:“吾弟······是不是因为道长······不,你师父的那丸丹药?”
      “嗯······”青年上卿感觉自己的口腔里似乎全是粘稠的鲜血,让他无法说话,只能堪堪发出一个音节。剩下的,就全被那汪鲜血尽数吞食了。

      甘棠发现青年上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连忙找到青年上卿的左手,将怀中的玉镯套在青年上卿的手腕上。
      或许是玉镯上的真灵起到了破开阵法的缘故,青年上卿缓缓睁开紧紧闭上的眼帘。
      但可惜的是,玉镯仅仅能让青年上卿能够说话,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是无法动弹 。

      青年上卿睁眼就看见了面前已经被鲜血包裹的自家长姐。

      甘棠见自家弟弟欲言又止的意味,也知道自家弟弟和自己一样不能再黑暗处视物,忙让小男孩多点了十多簇火围绕在他们身边。

      青年上卿口中的鲜血在缓缓减少,但是他依旧不可以说话,只能用眼神向自家长姐询问。

      “这是束魂阵。吾弟,你现在处在阵眼的位置,别急,我马上就救你出来。”甘棠把手腕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划开,鲜血流淌在青年上卿的手边。
      如若从上方俯瞰这里,必然会发觉甘棠和青年上卿所处的位置被一个赤红色的圆阵包围起来,阵法明明灭灭,闪着赤红色的光芒。
      而在甘棠手腕附近,赤红色的阵法亮着赤金的光芒。

      甘棠见 青年上卿眼中仍有疑惑,于是又道:“······大公子已经在上郡,永远回不来了······这阵,必然是赵老狐,赵高所设,怕你回上郡与王离举兵谋反······”
      甘棠的话还未说完,一股甜甜的液体从她的喉头喷涌而出。
      甘棠双手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躯体,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

      就撑手这么一个简简单单毫不费力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在一旁看着甘棠的小男孩连忙握住甘棠的手腕,再一次将一些绵薄的真灵送到甘棠体内 。
      甘棠喘息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眸,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青年上卿急切的眼神。
      甘棠合了合眼,强笑道:“无妨。”

      青年上卿闻言,借着火光真真正正地看清楚了血污中的甘棠。
      眼下乌青宛如幼蚕一般卧在那里,一条条血迹更衬得甘棠惨白一片。就连平日里:不施胭脂都是嫣红的朱唇也是毫无血色。

      甘棠似乎发觉了青年上卿灼热的眼神,轻叹一声,紧握着青年上卿的手,嘱咐道:“吾弟,我现在给你的那枚白玉镯,还有之前给你的另外一枚白玉镯,切记!不能让赵高拿到!出去后,尽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五年之内,不要回到这里,任何理由都不可以!”

      “长姐······”青年上卿的声音哽咽了。
      方才甘棠握住青年上卿的手时,甘棠色手给青年上卿的感觉哪里像是一只葇荑,分明是一块雕琢成手骨样子的坚冰!他的长姐,全是为了他,生生地变成了这个样子!

      甘棠眷恋地看着青年上卿,她低下头,捧住青年上卿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
      这样子亲密的动作已经有整整二十五年没有做过了!

      半晌,青年上卿觉得自己。脸上一片冰凉,头顶上穿了甘棠压抑不住的哭声:“阿罗······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让你进宫,不是一辈子没有嫁人,而是没有一直跟在你身边,为你挡下一切伤害你的事情······对不起,阿罗······我瞒了你太多太多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解开了你右手手腕白玉镯的封印,你就会知道一切······对不起,没办法亲口告诉你······阿罗,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所以······我死后,不要来招的魂······对不起!”
      甘棠猛得将青年上卿退出赤红色法阵的范围,独自一个人站在阵法中央。

      青年上卿愣住了。
      面前赤红色阵法内的甘棠缓缓地抽出一柄剑,搭在了自己的脖颈边。

      “不——”青年上卿挣扎着移动到阵法边,却丝毫没有办法去阻止甘棠的举动,“长姐——不要啊——”

      “阿罗,这是二十五年前就已经定好的命数,我,逃脱不了。”甘棠苦笑一声,又道,“若是要解这束魂阵,至少要十天的时间,但是,阿罗,你现在就必须离开这里,所以我只能替你在这里······”

      “长姐!长姐不要死!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救你!”青年上卿使劲用拳头打着赤红色法阵的屏障,声嘶力竭。

      甘棠轻轻放下手中的剑,把手贴在屏障上青年上卿脸颊的为重轻笑道:“阿罗,这个锁魂阵是有屏障的,你进不来的。阿罗,如果没有我的魂魄来抵住这束魂阵的阵眼,你是永远出不去的。”
      给他擦了擦留在腮边的泪水,又向青年上卿说道:“阿罗,若是后来你遇见了一个名叫计然的白衣道人,请你替我转告他,我没办法等他回来了,请他原谅我······”甘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喃喃道:“承影······若是有缘,我们,来世再见吧······”

      下一秒,承影剑上浸满了甘棠的鲜血,青年上卿觉得之前束缚在自己四肢色力量一下子消失殆尽,面前赤红色的法阵也随风四散。

      “长姐!”青年上卿上前一把抱住了拔剑自刎的甘棠,甘棠强撑着睁开眼帘,缓缓说:“阿罗······不要悲伤······活下去······快走!有人要杀你······”
      甘棠紧紧攥着青年上卿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如坠重物般掉了下去。

      青年上卿就这样紧紧地抱住甘棠,紧紧地,不放手。

      『骊山,帝陵外』

      青年上卿将甘棠和咸宜王的遗体都拖到帝陵旁的小树林里后,才拖去身上已经染成红色的孝服。
      刚刚打算在溪边汲些水清洗一下他们三人时,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来,问青年上卿:“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寅时两刻。”青年上卿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启明星答道。
      “你长姐不是让你赶快走嘛,怎么现在还在这儿?”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是亥时进去的,两个半时辰,你也真够慢的。”
      青年上卿一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谁?谁在说话?”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故而青年上卿根本不害怕会有人背后偷袭他。
      “在你背后的树上~”还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回答了青年上卿。
      接着,那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傻徒弟,别吓着人家!”

      青年上卿刚刚转过身,面前就跳下来一个长着猫耳朵的男孩,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色道袍,头上插着两根白石簪子的道人。

      白衣道人眯着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青年上卿的长相,嗤嗤一笑,道:“啧,还不如我的小棠的样貌赏心悦目。”
      “你到底是谁?”青年上卿有些发怒。
      白衣道人笑了笑,说:“你叫甘罗是吧?怎么小棠没有与你提起过我吗?吾名计然。”

      计然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通体雪白的毛笔,朝着青年上卿的方向抖了抖下巴,示意青年上卿坐下。
      青年上卿神色一震,双手交叠在胸前鞠躬作揖道:“是我失礼了。道长,我长姐······”
      “说那么多干啥?我这小猫崽子都已经告诉我了,不必多言。”计然揉了揉猫耳男孩的头,猫耳男孩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计然又笑道:“既然你是小棠的弟弟,不如我与你做一件亏本的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青年上卿有些茫然。
      计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木符和一串玉饰,又把手里那支通体雪白的毛笔递向青年上卿道:“更命符,替劫玉,白泽笔,与你交换······小棠雕的白玉镯。”
      青年上卿思索了一番,将手腕的白玉镯退下,递给计然。
      计然皱了皱眉,道:“我说的是另一枚白玉镯,这是你的。”

      青年上卿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手上的白玉镯已经被计然拿走了。
      计然将猫耳男孩推到青年上卿的身边,无奈道:“罢了,不该来的人来了,你和我这小徒弟先走,我来拦着他。如果小棠的那枚白玉镯在你那里的话,替我找到小棠的转世,多谢······”
      话音刚落,一簇银针直直地飞向青年上卿和猫耳男孩所在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圈,倏忽,青年上卿眼前的景象就完完全全变了样。

      『咸阳,城郊』

      青年上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忘记了一切,不知所措。
      猫耳男孩抓着青年上卿的头发扯了扯,问道:“喂喂喂,另一只白玉镯在不在啊?哦,对了,我师父说先把白泽笔和替劫玉给你,更命符他等你找到我师姐了再说。话说你会不会啊,要我教你不?你现在试一下,没过一千年试一次,应该是······”
      “没用的。”青年上卿抚摸了一下他的右手手腕,手腕上除了白皙光滑的皮肤之外,什么都没有,“永远都不会······找到了······”

      『咸阳,升平巷,甘府』

      范蠡觉得甘棠出事后,就从。天光墟出来到了甘府。

      范蠡保持着迷人又和气的微笑听着琼玉哭诉,然鹅内心疯狂地吐槽着:我去我去我去我勒个去女孩子还真是能哭啊这都半个多时辰还在哭连词儿都不带重复的天哪天哪天哪我的妈天啊我小甘师妹还真能玩跑去帝陵不说还在骊山那么远别急我在等等把这哭成泪人儿的姑娘安慰好先······

      一旁坐着默默擦眼泪的瑶珏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惊得琼玉与范蠡停下了正在干的事情。
      “瑶珏,你去做什么?”范蠡扶了一把因久坐久哭而站起来身体摇晃的琼玉,替琼玉问道。
      瑶珏转过头笑道:“嘻嘻嘻嘻······自然是去拿她答应给我的东西咯······嘻嘻嘻嘻······”
      听见这句话,琼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
      “是······她······是她······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生灵集』

      生灵集里的蓂解一阵骚动。
      “啊······集主······集主集主来了!”

      一个泛着白光的人影旁蓂解明明灭灭,怯生生地开口汇报:“引者大人······集主集主······集主来了······”
      引灵者安抚般摸摸那团蓂解,轻声道:“快走吧,集主方圆十丈之内还是不要靠近。”
      “诺,”蓂解松了一口气,“小臣告退。”

      “茂。”集主在引灵者背后轻声唤道。
      “集主。”引灵者向集主下跪,准备扣行大礼时,却被集主在半道上拦住了他。
      “你看。”集主指着满天星斗对引灵者道,“天下要大变了,只可惜,没能抱住你甘家的后人。”

      “天下······又要大变了么······”
      引灵者,不应当称他为甘茂,喃喃道。

      『秦岭之南,沔地』

      层层山峦中伫立这一个不大的宫殿。
      宫殿内婢奴稀少,唯见一穿着凤衣霞裳的妙龄女子挽着凌云髻倚在窗边,案几的对面坐着一个穿赫黄袍服的成年男子。
      成年男子见妙龄女子愣愣地向窗外望去已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于是调笑道:“阴嫚是怎的了?在想何事?”
      “只是怀念一个人而已。”被称为阴嫚的妙龄女子答道,“她有治世的才干,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施展它。”
      “最近十多年怕是别想治世了。天下大乱,你又是······还是躲起来比较好。”成年男子在阴嫚面前的酒觚中斟了一些桂花酿,轻声道。
      “真不知,未来······会是怎样呢。”阴嫚伸手去拿过成年男子为她斟好酒的酒觚,幽幽道,“不过······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秦安溯?”
      秦安溯跪在阴嫚的脚边庄重地回答道:“是的,我的······陛下。”

      『咸阳,城郊』

      青年上卿凭借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走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屋前。
      “这······这是你家?!”猫耳男孩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旧,这么破烂,我说,好歹你也是上卿吧?怎么不把自己的府邸好好装饰装饰?”
      “这是我······曾经的家,二十多年前的家。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青年上卿的双眸中盈满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当年一起从这里走出去的,是青年上卿和甘棠两个人;如今回来的时候也是两个人,可人,完完全全不同了。

      青年上卿不自觉地走进了他阔别二十多年的家。

      青年上卿的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回咸阳升平巷甘府的前几天,甘棠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脸忧伤地刻着字。
      当年青年上卿识字不多,也不懂,现在看看,说不定能够解开一些东西。

      那张石桌斜倒在地上,青年上卿用袖子认认真真地擦着石桌上的灰,那几行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宁声韽抗兮,不忍啽默多艰之民生;宁饿忽欲亡兮,不受嗟来之饣曷食;宁士流离所,不行媕娿当位之诡事;宁身亡魂离兮,犹······”
      最后一行字因为风化已经看不清了,但大概也可以猜得出来它想表达的含义。

      青年上卿抚摸着那些稚嫩的字迹,耳边似乎又响起来了,甘棠的声音:“阿罗······不要悲伤······活下去······”

      『天光墟』

      范蠡在。自己的房子里守着一个罗盘已经有一个半时辰了,施夫人在一旁也是焦急万分。
      范蠡面前的罗盘缓缓转动着,须臾,罗盘上出现了三个点:一个位于咸阳,不知在具什么位置;一个点位于咸阳,具体哪个角落不被人发现;一个点缓慢地移动着,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
      施夫人看着范蠡这样,紧皱的眉头舒展了:“有确切消息了?”
      “······嗯。”范蠡凝了凝神,将罗盘换成另外一个。

      “师妹······这辈子,我都会去等着你,寻找你,守护着你······”

      【可叹南秦·零缱绻葳蕤卷掩】

      P.S.宁声韽抗兮,不忍啽默多艰之民生;宁饿忽欲亡兮,不受嗟来之饣曷食;宁士流离所,不行媕娿当位之诡事;宁身亡魂离兮,犹······
      中:“饣曷”是一个字,然而输入法有毒打不出来只能这样了。
      大意是:我宁愿用微小的声音去反抗暴政,也不愿看着人民被压迫却不发声;我宁愿因为饥饿而死,也不愿接受高高在上的人所谓的施舍;我宁愿因为没有官位而没有好居所,也不愿去做阿谀奉承左右逢源的事情;我宁愿死亡魂魄离开自己的躯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舍身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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