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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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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薄凉的黑色幕布将这座被雨冲刷过的森林笼罩,树梢上的叶片间,还有着些未蒸发掉的凝聚成小小一颗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它们将这个世界放大,也将林间那突兀的火光放大。
在那里,坐着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几岁的男子,冷峻的五官以及一头银色短发已经被篝火染的通红,只见他随意的将身旁侧卧着的那只因为有着黑色鬃毛而几乎融于夜色之中的巨兽所捡拾的木柴丢进火堆里,然后轻抚着闭眼假寐的同伴的那条与之形象比起来颇有违和的星形尾巴,然后沉默的看着火焰再次变得旺盛起来。
此时的夜空中已经不再被密布的乌云覆盖了,几颗零落的星子不成规律的散落在各处,闪耀着穿过了亿万光年才来到这里的光芒。由于距离太远,这微不可查的光芒自是无法与男子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所倒映出的火光相提并论的,且在这双毫无波动的眸子里,可不仅仅是无边的黑色世界,那些跳跃的火焰照亮了飞溅的木屑,以及对面坐起身来的被这光影模糊了发色的少女。
“醒了。”男子开口,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名与自己隔了一道火焰的少女身上,他看着她迷茫的将身上盖着的黑色风衣拿下,尽管靠近热源,少女却也还是忍不住的在习习晚风中打了个寒颤。
风将男子的声音送至此刻头痛的厉害的南末耳边,勉强能辨别出声源方向的她将视线转到男子身上,愣了愣神,在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后,脑海中给出的评价只有这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人,就如他的声音一般,既没有拖长的尾音,也没有夹杂着不明的情绪。
“嗯。”南末垂了羽睫,含糊不清的点点头,在那件看起来应该是这名男子的风衣的遮蔽下,手伸向了就放置在自己身侧的黑色背包的侧袋中。即使就目前情况来看是这名男子帮助了她,但对于还未走路时就先学会了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南末来说,她不得不怀疑这名无端出现于此的男子。
当指尖触摸到冰凉的圆形金属球体后,南末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令她惊讶的是侧袋里的宝贝球并不是一枚,而是两枚。难道小球獭没有拿走自己的神奇宝贝球吗,不,不可能,在她昏迷前那道蓝白色的身影是向背包的位置走去的。等一下,那时的那道红光……是Black!在心里得出结论后,南末看着眼前那起伏不定的焰色光影,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谢谢。”头痛已经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地步,意识到自己目前是处于被动状态的南末尽管并不想那么做,却也还是将导电飞鼠Black的神奇宝贝球不动声色的握于手中。在心里估计着如果是这个家伙的话,说不定是可以打败男子身旁的那只伦琴猫的,于是便抬头对一直不言语的男子道了声谢。
“不用。”男子此时正用一块灰色的方布擦拭着从腰间的锁链上拿下的神奇宝贝球,南末看的清楚,在他的手中一共有着六枚泛着金属光泽的红白色球体。正当少女因此而心里一紧时,男子继续说道,“是伦琴猫发现你的。”
说这话时,他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在那枚刚被擦得透亮的神奇宝贝球中,巨龙慵懒的伸开了血色的巨大弯月形双翼,鲜红的颜色与那倒映在男子眸中的火光相交映。其实男子说谎了,伦琴猫并没有发现少女,这只向来稳重的四足巨兽之所以会自动离开神奇宝贝球的原因,也是被那直冲云霄的耀眼金光以及空气中噼啪炸响的电流所吸引,然后从唐草镇赶到一号道路的他们便看到了那只浑身充满暴虐气息的导电飞鼠。
……
那只黑色的神奇宝贝就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他匍匐于一棵高树的枝桠间,不停的用尾巴向四周释放着威力巨大的电流。
一开始他的攻击目标是那只蓝白色的水獭神奇宝贝,而在其凭借着精通水路的天赋顺着溪流勉强逃出了【十万伏特】的攻击范围后,他便开始随意的对着周围的神奇宝贝们攻击,一号道路的小家伙们面对这只本不属于此的神奇宝贝,都纷纷被巨大的电流攻击的毫无还手之力,一时间花叶四散。
腥红的双眼丝毫没有那些与他同族的神奇宝贝们的温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银发男子几乎难以置信像导电飞鼠这种待于少女挎包中的小宠物似的神奇宝贝会有这样残虐的一面。
“【狂野伏特】。”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看着那个家伙再这样继续破坏森林下去。黑色风衣的衣角随着其上前的身影在空中勾勒出了一道弧线,男子对身边早已跃跃欲试的伙伴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
“请问。”察觉到男子并不是多话之人,南末不得不率先开口打破了当前颇为诡异的气氛,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于是在确认男子分出了一份目光给她后,南末还是尴尬的说了下去,“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导电飞鼠。”
尽管伦琴猫是神奥地区的神奇宝贝,但南末以为只要是来到合众这片土地上的人无不是认识这种电气鼠神奇宝贝的,可以说,凭借着可爱的外表,他们几乎和这里的御三家一样出名。
“没有。”几乎没有迟疑,男子就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他将手中那六枚被擦得锃亮的神奇宝贝球重新放回腰间的银链上,转而又向光芒开始减弱的篝火堆中续添了几根枯枝。
……
金色的电流直直打向那立于枝头的黑色小兽,但早已注意到伦琴猫的他可不会让这并不算偷袭的攻击得逞。只见同样威力惊人的电流如一把镰刀般从其尾部发出,硬生生的将那道首当其冲的电流砍成了两半。
不过这并不算完,伦琴猫发出的电流可不只是一道而已。在第一道电流的金光泯灭后,其余的电流顺势而上,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导电飞鼠的攻击,并合而为一的直击向目标。这下,他终于不可能再在枝头坐以待毙了,锋利獠牙露出的瞬间,黑色神奇宝贝张开两翼离开了制高点,并以其惊人的速度及灵敏度侧身避过了伦琴猫的攻击。
电光闪动间,树木断裂的声音如雷震耳。就着蓝金色的天空作为幕景,男子无意识间竟看到了在导电飞鼠的脖颈间,有着一圈银光闪烁的金属铁环。不,这不可能的……他惊讶的握拳,那竟然是……
……
从始至终,男子都没有正眼看向一旁的南末,但褐发的她并不恼火。又或许说是在当前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不断涌上心头的不安已经完全地将这种被不礼貌对待的愤怒压了下去,在得到一个简单的否定答案后,少女不自觉的攥紧了旅行包的背带,沉默的用视线一遍遍描摹着又重新腾起的赤红色火焰。
可突然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只看到那瑰丽的红色不断放大的南末身体向前倾去。不可以,不可以,也不知为何,两个接连的否定词从少女脑海中冒出,竟让她硬生生的摆脱了这股来自地面的看似不可抗拒的强大拉力。
是的,不可以。趁着男子没有察觉,赶忙重新正襟危坐的南末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就意味着什么,她也谨记着那句话——危险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沉寂的空气中,冷风带来的凉意与篝火升腾起的暖意相互抵消,偶尔也会有木屑炸裂的噼啪声响起,但却远远不及少女所听见的,那从她额角滚落的豆大的汗珠落到其运动服的领口上时发出的滴嗒声。
不妙,南末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用刚刚恢复过来的那些微乎其微的体力支持多久,伤口的疼痛直接使她的耳垂犹如火烧过般灼热难耐。不过同时,这种切实的感受也将她拉离了那半梦半醒的状态,并逼着少女下定了决心。
“我先告辞了。”
南末猛地站起身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枯枝,看着碎成几截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有点用处的木头,她赶忙在其清脆的断裂声中往后退步,且一边退还一边说着抱歉。实际上,别看少女起身的毅然决然,可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罢了,她害怕,如果再晚一点,再晚一点,就会被男子质疑。
庆幸的是,银发男子依旧置若罔闻的拨弄着火堆,那只伦琴猫到是听到动静后抬起了高傲的头颅转向南末这边,而那对带着震慑力的金色竖瞳则几乎要使少女的心跳到嗓子眼了。好在下一秒,这只可怖的巨兽就将视线移到了其搭档的身上。
看着男子对于少女突然拿起背包并拔腿向阴暗昏惑的林间跑去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反应,伦琴猫看似慵懒的左右摆动了一下尾巴后便再次安然趴下,只是那高高竖起的耳朵可表示着其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相信男子,恰恰相反,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搭档很厉害并为此而骄傲着。而这样的举动也只是因为习惯了保持警惕罢了。
“走吧。”
当伦琴猫竟真的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只见其挑眉看了眼少女仓皇跑去的方向,并对于那早已归于平静的树林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烬,并且在站起来的同时翻身骑上了在他开口的下一秒就已经整装待发的蓝黑色巨兽。
“该去见见老朋友了。”男子低哑的声音随着那些被伦琴猫的尾巴扫过后熄灭的火星一起融于潮湿的夜色中,一人一兽就这样慢腾腾的向着与少女离开方向相反的那边走去。
而在另一边的南末可就没有男子这般悠然自在了,尚不知道对方根本就不打算追她的少女气喘吁吁的竭力快跑着,终于在隐约看到城镇灯光的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侧身倒在地上。
土壤的腥味就这样将就连挣扎起身都无法做到的满身伤口的少女包围,望着近在咫尺的低矮灌木丛,南末尝试着动了一下指尖,结果却没如料想中的那样够到那些带有锯齿的叶片,而是碰到了摔倒时滑落到一侧的背包。
棉质的布料已经不再如往常那般令她感到心安,意识也再次混沌起来,甚至连目前的处境南末也不能够分辨是梦似梦了。
少女此刻只知道不停的用另一只手摸索着那背带已经攥于自己手中的背包的轮廓,她先是趴着,而后竟半坐了起来。她就这样不停的翻找着,在此之间,不断有水珠滚落下来,落到背包上的溅起了水花,落到土壤里的没了声息。
夜,愈发深沉起来。不过此时的森林却又不似之前的那般万籁俱静了,隐约间,可以听见一些从树林上空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果有迷路的旅人还滞留于林间,可能会因此毛骨悚然,但这在花木镇的人们看来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那些出来觅食的滚滚蝙蝠们发出的声音,他们成群结队的穿过树梢,好似夜间精灵般轻巧。
对于那些温驯的,身形圆圆的小家伙们,夜晚总是显出其格外包容的一面。可对于此时形单影只的少女来说,冷冽的晚风真是一点儿都不友好。
那些水珠可能是眼泪吧,南末猜测着,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了,毕竟,她应该高兴的,因为她终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枚小球獭没有拿走的神奇宝贝球。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温热的泪滴不断滑过脸颊呢……这种冷热交织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少女的身形左右晃动着,看起来像极了草系的喇叭芽们,在其又一次向后倾倒的瞬间,那枚被夜晚的黑暗钝化的只有模糊轮廓的球体滚落到了地上,只见少女用手死死拽着背包的带子,她是想要借力坐起来的,可实际上这只是徒劳而已。
南末也知道,这软弱无力的布料根本不可能帮到她的,她大口喘息着,已经凝结成块的头发将少女本就灰暗的面容覆盖掉了大半。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堪吧,南末自诩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只庆幸此刻北初没有出现,没有如公主一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这个如红鼻子小丑似的自己。
她是你的姐姐……不……
不!
就如黑色的火山顷刻间爆发那般,本已瘫坐在地上的少女毫无预兆的起身,沾满了泥水的衣袂吃力的向上飞起,又在不足一厘米的地方沉沉落下。而除去这些不说,同样有了动作的竟是那枚静静落于泥水中的有微光闪烁的神奇宝贝球,此时带着斑驳痕迹的它被南末突然的拿起,再快速的朝着那布满青苔的巨石方向扔去。
直到金属与岩石发出的清脆撞击声传来,南末都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那些不知名的情绪将她冲昏了头脑,而身体上的伤痛也将她的最后一丝理智夺走。一把抓起背包,几乎是夺路而逃的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她无法思考,心里只有一个正在逝去的遥远回声告诉着她:结束了……你的训练师生涯就此结束了……
可是……一切都还未开始过不是吗?南末紧咬着打颤的牙关无声的在心中反驳道,眼前的那些树影好似在婆娑起舞,又好似一圈圈打着转的深浅不一的怪异年轮,但无论是什么,她都觉得这是一种令人屈辱的嘲笑。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浩瀚无垠的黑色海洋,嘶哑的潮漩声残食着她的意志,她想到了桑地亚哥,那个只身与鲨鱼搏斗的老人,可惜她不是那个好水手,也没有大马哈鱼来让她守护,她只有自己了……
“那是……灯塔……”在这漫无边际的黑色中,隐隐约约有昏黄的光源开始跳动,起先疲倦的少女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她是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都是幻觉的,可随着向那个方向靠拢后,她发现那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你真傻。”她喃喃自语,“那是唐草镇啊。”
南末的嘴角咧开了微笑。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她到底还没有糊涂到忘记那个自己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可究竟少女有没有真的笑起来,她自己都是不清楚的,脸颊上的肌肉在被冷风冻的发麻后已经拒绝传达任何感知给大脑,再者,现在的她也是不具备分辨能力的。
很快,她就步入到那片光源之中了,冷风在这里止了步,可她却抖得更加厉害。扯了扯已经脏破的不成样子的衣袖,南末不自觉的咬紧冻的乌紫的下唇,她渐渐加快了脚步,以防止自己被行人异样的眼光射成蜂窝。
面对这个并是陌生旅人的少女的到来,小镇事实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熟悉来,每个人都只是将目光稍移向这个落魄的“少年”,随后又在其不善的眼神中尴尬的转头离开。
经过了镇口尚还亮着灯光的白色复式小屋,少女向小镇中心走去,因为那里是神奇宝贝中心的所在地,她可以凭借着自己的伪训练师身份在里面寻得一个免费的床铺。而至于过了今晚该怎么办,她是不敢去想的。
渐渐的,南末的视线中出现了那所自己曾经路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曾推门进去过的红白色建筑物,就算是这个时间点,那里也依旧来往着和神奇宝贝们一同走着的、衣着轻便的训练师们。
还未完全来到玻璃门前,南末就伸出了右手,但随即,又触电般的缩了回去。你曾经发誓过不进去的,她在心中自嘲,但此刻不得不这么做了,已经走投无路了。
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少女再次伸出了手,这次,虚幻感消失的瞬间,她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那扇玻璃门的质感。可没想到的是,还不等她用力推门,那道两扇紧紧闭合着的玻璃已经自动向两边打开,徒留一脸窘迫的少女站在原地发愣。
“请问,你没……”
“天哪。”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南末隐约觉得那是在询问自己的,可还不等她转头编造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句子来回答自己为何对于玻璃门竟然是自动开合的这件事熟视无睹,眼前的场景就迅速的被黑暗所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