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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河水滔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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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又行数日,终于听了浪花拍击在岸上的声音。正是黄河之水的声音!
此刻这浪花声,便如同人间仙乐,让整个车队的士族子弟浑然一震。
“郎主!我们快到洛阳了对吧!我们就要到了!”一陈家郎君面色激动地对着陈公大喊道。
“只要渡过黄河水,便到了西晋都城洛阳!我等便安全了。”陈公也是面色红润,显然心中甚悦。
此刻车队终于看到了浩瀚汹涌的黄河,河岸边放置着许多木船。隔岸眺望着对岸巍峨的洛阳,士族子弟都不禁喜极而泣。只要度过了河,他们风餐露宿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北方士族身躯羸弱,又因生于北地,极为畏水。此刻一个个都面色凄然,颤巍巍的上了木船。
榭凉先前过河,都是靠自己游过去的,头一次坐了船,很新奇,四下打量着。众人个个正襟危坐,也无人注意到他。
忽然一声尖叫响起,榭凉偏头望去,竟是他一旁那只木船上的小姑子失足落下水去!
显然不会水性的小姑子在拼命的挣扎,可是很快,便朝下沉去。
榭凉皱眉,很快反应过来。他离那小姑子最近,便立马跳入水中。朝她游去。周围人都惊呼着望着他们,却无人敢下水营救。
榭凉水性很好,不一会便抓住了那个小姑子。
那个小姑子还有神智,见到榭凉,立马八爪鱼般死缠上来,不敢放开。这一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不禁有些吃力,再加上他现在这个身子实在因沉疴缘故没什么力气,差点抽筋也跟着沉下去。
终于,他拖着那小姑子浮出水面,那小姑子怕是在生死关头,已经自乱阵脚。竟伸手将榭凉的头又摁回水中。
榭凉吃了一口水,被呛着了,这时候有另一只手拉住了他。
他因呛水,眼里都出了泪,模糊间,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王琼。
榭凉缓过神来,先把小姑子的手递给他。他了然,一把将她拉起,接着将手伸向榭凉。
正当榭凉想接着他的力道,上去之时,忽然在右脚处有一股软腻,潮湿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缠在了他的脚上!
他脸色一变,正要低头查看,王琼和他的部曲却用力将他一扯,将他拉上了船。
他猛然回头看向他的脚,右边脚踝上有一个淡淡的手印!
此刻的榭凉,白衣尽湿,墨发披散,瘦弱的身躯若隐若现。此刻他脸色惨白,更衬的眉间朱砂惑人。众人望着他这副模样,竟都看痴了去!
王琼也望着他呆了去,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取过一间外衫,罩在榭凉身上。此刻黄河之上大风过,这般湿身吹着,就九郎那病躯,定会染上风寒!
这个时代,风寒可是绝症。先代有治风寒之书,可是却因乱世早已不知去向。这等文献,何等珍贵,多是传家之宝,想要取之,无疑难似上青天。
“啊!水里有东西!”一女郎本望着榭凉,忽然看见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船沿。
众人闻声望去,果真看到一只惨白的手,牢牢的扣在船沿上。
他们再愕然望向水里,竟隐约见到无数人影。
那些人都衣冠完好,面色惨白,双眼幽幽,正一个个在水底望着船上的生人。
“那些是汉人的服饰。”王琼突然道。
众人一愣,接着想到了什么,神情巨变。
“那么多衣冠完好的汉人,集体跳江。那岂不是...”谢公抖着唇,惊惧的望着对岸巍峨的洛阳。
胡人占城,汉人为了不受辱,全部衣冠楚楚的集体跳江。此刻,这满江尸骨未寒,说明对岸那个西晋的都城洛阳,已经成了胡人的领地。
过江船只何其多,一个紧挨着一个,根本无法回头。他们只能怀着绝望惧怖之情,登临黄河对岸。
榭凉皱着眉望着那只手,在水底泡了那么久,居然都没有浮肿。那些双眼幽幽的水底汉人,怕是已经化成凶物了。
“各位!”他的脑海中闪过一种凶物,立马神情一变,大呵道,“先不论对岸洛阳是否已经沦陷,这水底的汉人已经化成怪物!他们不是死的!”
果真,不等他说完,他们的船只就受到了猛烈的撞击,许多士族子弟都神情惨白的跌坐在船上。
果然,大批心怀不甘的生人死去的地方,会化成蛰母。他们会保持生前记忆,带着怨念攻击来往的生人。
“用火烧!”一道嘶哑的声音喝到。人们朝她看去,正是神情未变的巫!
部曲们立马点起火把,那些浮出水面的蛰母之手,遇到火光,立马缩回了水中。
“郎主!我家女郎不见了!”
一个老妪惊恐地大喊道。她这种来自北地的老妪,嗓门向来都大。她一叫,远处的陈公在混乱中也听到了。
他脸色难看的望着那老妪,失踪的那位女郎可是他陈氏嫡系女郎。他陈氏嫡系本就不兴旺,现在又不见了一个,无疑是沉重一击。
那位失踪的女郎闺名阿萱。是陈氏嫡系里难得的美人胚子,本想着投奔洛阳陈氏之后,嫁个高门为妻。没想到此刻,竟在慌乱中失踪了!
“陈公莫急,刚刚慌乱,女郎怕是失足落水了。又因喧哗,呼喊声没能传来。”王琼望着焦急的陈公,接道,“既然都是汉人,此事还非绝境!”
陈公一愣,忽然对着满江疮痍大声泣然:“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
陈公诵的正是汉时蔡琰的《悲愤诗》,当年胡骑乱世,蔡琰一介女流于乱世沉浮,亡夫丧子,令人闻之凄然。而现世,同样五胡乱华,被迫迁邦,这哀恨心情如出一辙。
如今这样一首怀着无尽悲恸的《悲愤诗》迎着苍茫黄河,这般道来,众人都陷入这诗中辛酸中,跟着他一起念道。
果真等念道“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处时,那些蛰母的动作停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女郎,从水中浮了出来。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女人浮出水面。
她双目含泪,望着面前那些惊惧的汉人,道“如今天下,竟还有我汉人。”
“女郎,我等南渡而来,只为求一线生机。”王琼望着那个蛰母女郎,温柔道。
他还唤她女郎,这是对她生时的肯定。生为汉人,死后同是。
那蛰母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们,没有再言什么。良久,她没入水中,江面一片平静。
众人也均无脱离险境的喜悦,他们昔日同胞,全部葬生黄河,而此刻他们面前的,是占了他们都城的胡人。
他们的船只继续前行,这时,后方响起了喧哗之音!他们回头一看,竟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是汉人吗?”谢十四郎惊问道。
“按那旗帜的颜色,应是赵国人。”王琼脸色阴沉,接道。
众人一听,都露出绝望神色。此刻他们的处境,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啊。前方洛阳是不知何方势力的胡人,后边是凶残嗜杀的匈奴人!而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渡士族,无论去哪一边,都是死路一条。
“郎君,我们该如何是好啊!”谢任问向榭凉。
“匈奴人,渡不了河。”榭凉望着身后那些声势浩大的匈奴人,淡然答道。
谢任一愣,骤然醒悟,那些河底的蛰母,都是汉人而化。此刻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这些胡人安全渡河来袭击他们的同胞。
果然不出所料,那些匈奴人浩浩荡荡的来,船队驶到河中央之时,忽然从水中浮出密密麻麻的蛰母。他们发出凄厉的叫声,不断地将那些匈奴人的船只弄翻。
榭凉等人只是远远的望着,望着那些匈奴人被一个个拉下水,再也没有浮起来。这时他们才愕然发现,刚刚出现的几个蛰母,根本只是沧海一粟,若真的想对付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些匈奴人来的蹊跷。”陈公皱眉说道。
确实,若这些匈奴人是追击他们南渡士族,以他们的速度,早就可以动手。而看他们刚刚那副气势,似乎针对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前方的洛阳。
“看来这洛阳城主,也不好当啊。”谢公叹气道。
此番情形,显然是洛阳城里头那位惹得其他几股势力眼馋。
“郎主,我们还渡河吗?”一部曲问道。
“只得渡啊,所有的船只都紧挨着,若是返回,这些不懂水性的子弟们,便会发生碰撞混乱,现在的情形已经是覆水难收了啊。”
的确,往前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往后,他们的船只会因碰撞而散开。这些渡河的木船可不是他们平时游玩的大船,非常不坚固。刚刚经过蛰母一事,已经有好几只开始损坏,眼看着有散架之势。
众人也默认了谢公的说法,继续沉默渡河。他们再也没了刚上船时的喜悦,而是个个郁色,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