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镜花水月 友情与“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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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才刚重新兴起的庙会。虽不及鼎盛时期那般繁华，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满树色彩斑斓的彩灯链，高高悬于屋檐的点上蜡烛的纸灯笼。佐以那些偷得时间远离工作来享受生活的大人们露出的罕见笑容，以及尚未遗忘幻想的孩子们绽开的笑靥。倒也着实让人心上一暖。
而同那些笑闹着的孩子们一般大的Mafu，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人群。努力的保持着最后的修养——至少不要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Mafu是离家出走的，从那个毫无温馨可言令人没有丝毫留恋之意的家。
决定将公司转移到中国来的父母早早儿便备好了房子。立于寸土寸金的黄浦江畔的三层别墅。整体欧式装潢，连玩具房的吊灯都是从法国运来的Baccarat限量款。极尽豪奢。房子虽大却由于各式家具而并不显得空旷。
但不用说正常家庭上班上学的时间了，即使是在欧洲人最看重的晚餐时间，往往也只有Mafu一人看着那钟点工制作的佳肴上的白烟渐渐飘飞，消散。带走食物的最后一丝温度。再默默从设计的颇令人舒适的扶手椅上跳下，离开空荡荡的餐厅回到同样寂静无人的房间里去。
被再精致的家具填补得再为充实的房子。缺了人气，也只是房子罢了，不能称之为家。
甚至于当又一次独对着渐渐冷下去的饭菜，心也随之坠下去，Mafu选择离家出走以博得父母关心时，都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一脸冷漠地走出家门的孩子，更不要说阻拦甚的了。
孤独的话，就应该去热闹的，人群聚集的地方吧？Mafu想着。早便听闻这座城市要举办夏日祭，说的通俗些也就是庙会。中国东南沿海本便是人口密集之地，华人也有爱凑热闹的天性。夏日祭，想必会有很多人参加吧。
Mafu大人似的挥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告知了目的地。
看着拿了自己扔过去的几张红票子便不再劝说自己回家的司机。Mafu自嘲般的笑了笑：果然父母宁愿疏远我也要去追逐的东西，在这些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嘛。
循着Mafu的指示从车流中脱出的出租车，又载着他重新融进那川流不息之中。
Mafu抵达的时候，庙会已经开始了。
没能赶上看开幕式上的烟火，Mafu略有些惋惜。但小孩子的脸那可是六月的云啊。看着言笑晏晏的人们，Mafu也欣喜了起来。甚至于露出了自己平时所不屑的笑容。“那种傻笑可不是什么好教养的体现。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意图或害怕罢了。”平日里的Mafu都是这样认为的。可在这份氛围之下，Mafu也牵起嘴角，试图同那辆融入车流的出租车一般，融入人群当中去。
人群被他撕开一道裂口，容他通过。可在他通过之后再次产生裂口逼他出去，拒绝接纳。仿佛一个看似和蔼实则不可亲的怪老头。
Mafu有些懵。再次试着闯入人群，却又再次被其丢弃。
再次尝试，再次失败。周而复始。
“为什么。。。我融不进去呢？”人群依旧是欢声笑语的，不时还传来几声孩子娇憨的笑声。可Mafu听着却再笑不出了。他所能做的只有忍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是因为我本便不属于他们吗？”
“这位同学？”有谁轻轻拍了拍Mafu的肩，“你是走丢了吗？”
似乎是软糯的女孩子的声音。居然还会有人注意到自己？Mafu猛地回头，连泪都没来得及收住。
“噫，你怎么哭了？”那女孩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一通翻找。“来擦擦脸吧，莫要让人看了说我欺负国际友人呢。”
一方小小的手帕被递了过来。小而旧，但却十分整洁。微微散发着劣质洗衣粉与太阳的香气。
Mafu略有些震惊，这个年代居然还会有人使用手帕这种东西吗？只顾着傻愣愣的接过在脸上胡乱的擦起来，忘了拒绝这自己平时只会嫌脏污破旧的东西。
女孩的母亲是负责管理庙会秩序的城管之一。见怎么问问Mafu都冷着个脸不回话，便断定他是走丢了。到母亲那里登记了一下，怕Mafu会厌恶警察局的氛围，女孩想了想打算把他暂时带回家等他家人找过来。
“你好呀，我叫婷婷哦。”看着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也不问去处的Mafu，婷婷想开口哄哄这孩子。即使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Mafu却不像普通小孩那样，听了别人的自我介绍便也回报以自己的名字。只怀着敌意的看着周围渐渐低矮下去的房屋对婷婷不理不睬。
他是离家出走的，可不是那些自己走丢的傻瓜。他所期望的是父母能注意到自己，关心自己。怎么会透露那些早便背熟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让警察把自己送回去。
婷婷也不恼，看起来带惯了小孩子似的，嘻嘻的笑起来。“莫非我捡了个不会中文的小傻瓜啊？”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能力，Mafu可算是憋不住了，略气恼的回了一句“我会！”却又后悔似的闭紧了嘴。
婷婷的笑意扬上了眉梢。嘛，虽然不怎么回话，但果然还是有在听的啊。真像自己原先养的那只傲娇的小猫咪。
热衷于自说自话的不是讲者，那叫话唠的自我娱乐。有了听众才会有讲者，听者是讲者的原动力。
既然有在听，那婷婷就不厌其烦的继续讲下去吧。多少让他了解一下现状不要太害怕。
如果这时有人从附近走过，定会对那迎面走来的两个孩子感到好奇。穿着条碎花小裙子的女孩麻雀般吱吱喳喳的一直在眉飞色舞的说些什么。而那个打扮的颇为正式的外国孩子则皱着眉，似乎是极厌烦女孩的聒噪。却仍旧亦步亦趋的跟着，像抓住稻草的落水者一般不肯有丝毫放松。
光与影总是同时出现的。
因此再绚烂的霓虹灯之下，矗立着的总不仅有华美的高楼大厦。还有在人们视线所不及之处，小心翼翼的躲藏在阴影里的破旧楼房。
而此时Mafu正跟着轻车熟路的婷婷穿行于这贫穷之中。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华灯初上，却是照不进那一条条深巷。巷子很黑，不甚宽，路也是坑坑洼洼的。角落里还堆着些许杂物，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上一跤。
“到了。”走在前面的婷婷回头招呼着Mafu。“抱歉屋子很老了，不过好歹比警局有家的感觉呢。”婷婷打开房门转身去拉灯绳。真的是极破旧的老房子，连门都是早期那种配着门槛的老旧木门，灯也是已被市场淘汰下来的白炽灯。
Mafu脑中没来由的蹦出那个中文老师当初教过自己，当时却没能弄明白的词。
“家徒四壁”
但是——家的感觉么？Mafu想着，跟着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
地板是没有铺上瓷砖的水泥地，踩上去的让人感觉挺安心。房子不大，客厅堆着一堆塑料水瓶和空易拉罐。
安置Mafu在床上躺下后，婷婷从客厅搬来个凳子垫在脚下，试图从柜子中找些旧被褥打地铺。
“哎，怎么和你说话你都不回话。算啦，可能你也累了吧，那就先睡。别担心，我妈妈可厉害了呢，一定会尽快找到你的家人的。”婷婷吃力的举着旧棉被，却依然对Mafu保持着微笑。
这个人是傻子么？Mafu扯着被角。明明一直不被回话还待我这样好。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近得仿佛就是在耳边炸开似的。
在上海这样繁华的城市，是没有多少树足以承载蝉，供其鸣叫的。
可这不代表Mafu会为这份并未经历过的乡土风趣感到满意。相反，他被吵的翻来覆去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去把那只蝉给揪出来。
并且，许是因为自小来便一个人睡吧，Mafu是极害怕黑暗的，害怕黑暗中暗藏着的“妖魔鬼怪”，害怕到每晚都要把整栋别墅所有的灯整夜整夜的开着。再把自己藏入巨大的毛绒玩具堆中以求魑魅魍魉不要找上自己。
他离家所带的钱是完全足以住上个不错的宾馆的。可是，那里又有什么家的感觉呢？譬如这样——
婷婷虽习惯了蝉鸣，却也被Mafu辗转反侧所致的被角摩挲声吵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向床的方向询问出了声：“是想家了睡不着吗？”
Mafu尽力把自己的身体缩进月光能照到的一小块儿，声音略颤抖的回了句“不是”。他会想家，但不会想那种空寂的房子。
婷婷从地铺上坐了起来，继续猜道“那就是。。。怕黑？”
把自己缩成一只蝉蛹的Mafu隐约颤抖了一下，却是没有出声。
婷婷了然的笑了笑，又钻进了被窝里，却是把脸对着床头。开口道：“怕黑又没什么好害羞的啦，我以前也很怕黑来着。那个时候妈妈就会唱歌哄我睡觉。今晚妈妈加班不会来了，你若不嫌弃的话，听我唱可好？”
Mafu没出声，蝉蛹却抖的更厉害了，仿佛要化蝶了似的。
见没反对，婷婷回忆了一会儿妈妈从前给自己唱的歌，顺着记忆里的曲调唱了起来：
“小宝贝快快睡，梦中会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相依偎。。。惊鸿一蔑莫后退，离开也让春风醉。”
悠扬的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音量不大不小驱散邪祟催人入眠。
婷婷所不知道的是，Mafu对着月光的脸早已染满了泪水。从来都是一个人睡的，从来没有人愿意给自己唱摇篮曲。
“Mafu。”Mafu努力的掩饰着自己略重的鼻音。“我叫Mafu。”
“哎？”婷婷疑惑地想开口问。却在话语到了嘴边时反应过来，Mafu是在回应自己最初的自我介绍。
“‘马夫’？马夫会是这么白白净净的么？”婷婷干净的笑声在黑暗里响了起来，显得分外清脆。
Mafu醒来时，床下的被褥已经被重新收到柜子里了，下床走出门，看到婷婷正在熬粥。
“你醒啦？”婷婷搅动着勺子。“先随便坐一会儿吧？早饭就快好了。”
Mafu闻着四散开来的粥香，将衣角扯了又扯，最终还是告诉了婷婷实情。
婷婷听完放下勺子，转身去拿两只不配套的碗来盛粥。
“就算想得到父母的关心，也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呀。”
Mafu在婷婷身上真切的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在尝试着去敞开自己的心扉，但这不代表他这么快就能在关于“家”的问题上退步。“你又怎么会知道那种仿佛被忽视的感受？你的母亲会在你怕黑的时候给你唱歌，可我——”
“我知道啊。”婷婷打断了Mafu的话，从角落里拉出一张折叠桌摊开。“实际上我妈妈更多时间还是像昨晚那样，因为工作问题不回来睡。”
Mafu想开口反驳，却被婷婷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而且，我没有爸爸。”
Mafu被憋回去的话噎住了，愣了半晌。婷婷却不怎么在意似的，开始招呼他吃饭。“所以说，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先来把早饭吃了。”
Mafu闷闷的应了一声，在桌旁坐下喝起粥来。
粥很清，配菜也只不过是一小碟超市买的酱菜。完全比不上Mafu平日里严格按照营养表搭配的餐点。但至少，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不是么？
反正妈妈在加班自己闲着无聊。Mafu也言明自家父母忙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又表示了自己想暂住的请求，婷婷便应了下来。
“婷婷你们这里治安好吗？”Mafu对自身安全表示顾虑，尤其是在看着那扇除了隔风看起来毫无作用的木门的情况下。“你知道么？我们这里呀，叫幸福街。幸福街上只有幸福值钱，可幸福是偷不走的。”
“婷婷这个是怎么运作的？”Mafu对从未见过的水井产生好奇。“这个呀，你看。像这——样压手柄，水就会流出来啦。”
“婷婷婷婷婷婷。。。”
“婷婷，那个。。。你手上的手链是在哪里买的？”纠结了许久扯了无数话题，Mafu终于扭扭捏捏的问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的问题。
婷婷的手上戴着一串贝壳手链。不是什么名贵的贝类，搭配在一起却分外好看。小孩子么，好朋友有的小玩意儿自然也想拥有。
“是自己做的哟。”婷婷自豪的把手链褪下来抬到眼前。“特别棒对吧？我拾到的贝壳总是最好看最完整的。”再一低头对上Mafu渴望的眼神。好吧，懂了。“嗯。你看晚上去海滩上也不安全，要不明早我们一起去拾贝壳做手链吧？”
一天时间已经成为婷婷专属小跟班的Mafu点头如捣蒜，深怕她反悔。
可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去成。
两人走在幸福街的深巷里。一致的脚步在青石砖上敲出和谐的乐章。
灯光势利地不愿接近贫穷，阳光却无私的洒满所有角落。
Mafu原本幼稚的跳着去踩地上树叶遮挡所致的光斑。忽然别扭的换成了正经的走法。
婷婷疑惑的抬头，看见略远处的巷口停着一辆与这巷子格格不入的豪车，车上走下一个女人。
看鼻子大约是个斯拉夫人。应当是已经结过婚了的，却还少有的保持着少女时期匀称的身材。但脸上却抹着极浓重艳丽的妆容，遮去了那原本的纯真。
“哦，我的小天使，你怎么能乱跑呢？①”女人夸张得张大涂着暗色口红的嘴，上前去抱Mafu。“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Mafu求救般看着婷婷。婷婷虽听不懂俄语，却也是反应过来“好可惜啊，去不了了呢。不过Mafu你离家出走总算有所收获，也算可喜可贺。”又把自己的手链扯下来套在Mafu手腕上。“喏，送你。这条是我最喜欢的，你要好好珍惜哦。”
婷婷转身返回了那巷子，对Mafu能得偿所愿而高兴。
“婷婷！那场烟花，我一定会去看的！”，Mafu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对婷婷离去的背影喊道。原本约好了的，一起去看夏日祭闭幕式上的烟花。
“一言为定！”
孩子们的童音盖过了Mafu母亲的低语“Mafu你怎么能这样大声喧哗呢？多不礼貌啊。”
婷婷百无聊赖的盯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的跳过去。“都快要开始了Mafu怎么还没来啊。”夏夜的等待必定是最艰难的，且看那猖獗的蚊子便知道了。
婷婷站起来想活动下蹲的僵硬的手脚，却发现了远处一辆同分别那日相同的豪车。车上下来的人也的确是Mafu。
婷婷的视力是极好的。隔着很远就能看到暗藏在沙滩上躲避众人拾掇的贝壳。可这次她目眦欲裂却也没能看到本该戴在Mafu腕上的手链。
她所能看到的只有Mafu眼中的淡漠。
那是最初还未同熟识时Mafu的眼神。烟花的炸开也不会惊动的一潭死水。
车的驾驶位坐着位司机装扮的男人，却没看见那天那女人的身影。婷婷大约懂了些什么。
像是是绽放在梦中的花火。
一切都不过是，镜 花水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