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樱桃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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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买了一袋樱桃。
尚未到梅雨季时新出的樱桃。比少女的双唇更为鲜嫩柔软，较新妇的眼妆更为娇艳欲滴。
极好的卖相暗示着高昂的价格。——实际上，这不过去区区供人饭后消食的甜点，却是此刻男人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换取了这袋樱桃后，男人身无分文。可他无暇去想那些。“樱桃，是儿子生前最爱吃的。”也是临死却未能尝到的。
男人绕上了旧楼的楼梯。年久失修即将拆除的楼梯不堪重负的发出些许怪响，为这老旧的小楼再添诡异氛围。可他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只小心翼翼的将装满樱桃的袋子从左手移到右手——移到楼梯内侧更为安全的地方。
男人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儿子出生的那天，他蹲在老屋门口心急如焚的抽着烟，凛冽的冷风摇动着老屋的旧木门时，木门就是这般吱呀乱响的。
老屋门前有一株樱桃树。小小的，孩童都恐能将其折断。长得张牙舞爪，显出一股自由自在的生气。
树是儿子出生那年男人种下的。因为女人才怀上儿子时，最爱吃樱桃。也因此，男人给儿子取了个并没有什么男子气概的名字。“桃”。
男人老家所在的那一个小小的村子，无人不知桃的名字。“桃真为你争气啊，以后肯定能闯出一番事业哦！”桃10岁生日那天，乡民们都来为男人贺喜。男人也不知如何回复，只瞅着那些桃一张张带回来，贴满了老屋整面墙的奖状乐呵呵的给来人递出一支又一支的烟。
桃对男人说过：“阿爹，我想现在努力学习，以后当上领导干部，再来帮助村子里的人。帮助村东头瞎眼的季奶奶，帮助大柳树边的王秃子，帮助......”男人这时总骄傲的回一句“好小子，不愧是爹的儿子！”
儿子争气，男人自也想多少做点榜样。不求干出什么大事业，至少不要束缚了儿子的志向。于是男人成了村中荒废耕地转为外出务工的第一人。
男人运气好，又肯吃苦，不多话。没多久便混上了一队施工队。搬砖。随着儿子一张张簇新的奖状，男人也一包包的往家中邮寄着省吃俭用从牙缝中抠出来的钱。不知惹了多少村民的眼红。
可这眼红没持续多久，村民们便纷纷转了口气。“哎呀，桃他爹可真是遭大霉运哦！”全然忘却不久前，他们是如何艳羡男人的好运。——儿子成了出村的第二人。可不是为了务工，而是为了治病。
城里穿着洁白如雪的白大褂却一身铜臭味的医生说，桃得了白血病。幸得发现的早，若是治疗下去还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医学术语男人一概不懂。男人只知道为了让儿子在城里治病，他花完了曾寄回家的钱，桃的母亲也在某个夜晚偷偷消失。但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要治好桃，无论自己有多辛苦，都要治好那个不甘平凡从小便志向远大的好儿子。
男人又接了几份工，焦虑和劳累催白了他的双鬓。他却仿佛不知疲劳，只希望能快一点，快一点攒到缴费单上那一大串几乎让他窒息的数字。
桃隔壁的病床上躺着位姑娘。那姑娘病情比桃还严重些，却从未见她脸上闪现过愁苦，每天都是笑嘻嘻的。“嘿，我叫樱子，你叫桃。又都这么喜欢樱桃，真是有缘分呐。”樱子总笑着说。
樱子是个好姑娘，家境也远非桃可比。樱子的父亲看上去比桃的父亲显得年轻不少，却有能力在樱桃即将下市的季节每天要求保姆送来一袋。
“桃，你吃吗？”樱子总招呼着桃来分享。可桃看着赶来看自己，却劳累到趴在病床上睡着了的父亲。总轻轻的却自豪的回到“谢谢，但还是算了。等我的病好了，父亲会给我买的。”
男人将醒未醒时，恰好听到桃的发言。听出桃语气里不愿给他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听出桃对自己的自豪。桃的床单，湿了一小片。
可最终男人让桃失望了。桃那为了儿子仿若无所不能的父亲，在桃病情突然急转直下送入急救室时，发现自己的包不知何时被刀整齐的裁开了一处。极破旧的包，并不值得心疼。但被划开之前，里面装着男人得到桃情况变差的消息后急忙从银行取出来的钱。
或许警察很久之后，能破了那案子。但那同男人无关了。
桃死了。
上到二楼，男人打开一间屋子钻了进去，随即关紧房门。这是他在城里的居所。是知晓他情况的包工头安排的。虽狭小而破旧，并且已预定了明年是要拆迁的，但好歹是个四面不透风的独立场所。
男人拈起一颗樱桃，丢入口中，细细地用牙齿碾碎。樱桃很凉，很香，也很甜。大概知道儿子为什么会喜欢。
吃剩的樱桃核被男人随手扔出了窗外，无助的落到了一片泥洼中。
窗子也被男人关紧了。他想了想，认为万事俱备。便“啪！”的一声按亮了打火机——向看工地的大爷借来的打火机，毕竟抽烟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没有多少残存的油，但也足够了。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极远，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都显得有些失真。却又很近。好似桃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笑开了一树的春花。
打火机那微弱的火光中，隐约出现了桃的影子。生病前的桃。在那如豆的一小点火光中笑着，跳着。
“桃莫怕，阿爹来陪你了。”
打火机被男人凑上了屋中的液化气罐。
火光陡然放大，火光中的桃也随之放大。包裹吞噬了男人的整个世界。
“昨日我市某拆迁区发生严重火灾，整栋小楼毁于一旦。原因尚不明。”次日的晚报上写道。又笔锋一转略带庆幸的续写“所幸除一农民工外，无人伤亡。”
高速发展着的城市，自然不会为了不过小小一个农民工的死亡而停下步伐。
本就是要被拆除的小楼。那场火灾倒是帮了拆迁队的忙。数十年前代表城市最繁华地带的六层小楼曾被满怀希望的建起，如今又在飞速发展的科技下被轻易的拆毁。逐渐同一旁的泥洼地融为了一体。
同样没有人注意到，那泥洼地中，长出了一株樱桃苗。树龄似乎便是自那火灾发生之时。
恰逢国家严抓腐败，一时不少贪官落网。小城也因此走马灯般换了几任领导。拆迁地的新建一年一年被搁置了下来。
新上任的市长是位刚毕业的博士生姑娘。坊间一时起了不少“空降兵”之类的闲言碎语。可她却这么长久的干下来了，甚至久到注意到了那片被世人遗忘的泥洼地。
新市长早知坊间的传言与下属们的阳奉阴违。大手一挥，决定实地考察。
实地考察那天，工作人员与来看热闹的市民黑压压围了一片。于是，大家都发现那片经历过火灾的泥洼地上，有一株树。长得张牙舞爪，显得分外有生气。
于是久不事农桑的众人便讨论了起来。“嗬！这是株什么树？”引起争论不断。“樱桃。”却只听人群中，传来了一声自信满满的回答。“这是樱桃。”
早有看到回答者真容的人默默为她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他们今天的“主角”，年轻的女市长。
嘈杂的讨论是止下去了，可围观群众无不在心里悄悄说道。“她就那么肯定？莫非我们这新市长，倒还是有点真才实学？”
她当然能肯定。因为她是樱子啊。从前无数次听桃讲过自家门前那棵肆意生长的樱桃树的樱子。她的确同这些城市人一般没见过那些光鲜亮丽的水果是长在怎样的树上。但她分明从这棵树上，看见了桃不为病痛束缚的自由与远大抱负。说来自己病愈后选择了从政，不也有部分原因正是为了纪念他吗？
看着那棵树，樱子计上心头。“本想着是多麻烦的事，竟拖了如此之久。实地考察倒是有好处。不如，就把这片泥洼，一直延伸到乡里，建起樱桃种植园！”
樱花美观，樱桃又可出售。解决了这放置已久的泥洼地，又能带动乡下经济发展，何乐而不为！
泥洼成了树林，绵延着伸入乡下。伸入男人和桃走出的那个小村子。那个不再有那男人和桃，连季奶奶与王秃子都不在了的小村子。
只余自然之美，全然不见曾被火焰侵蚀的痕迹。
小城也因樱桃出了名。那一带樱桃种植园也有了新名字。“樱桃沟”。最初那一棵让市民对樱子改观，也引发了樱子建立樱桃园思维的樱桃树也有了新名字。“樱桃王”！
又是一年梅雨季将到之时。看着漫山遍野硕果累累的樱桃树。有人说：“‘樱桃王’真是好啊！”“是啊！”人们应和到“真是好啊！”那人继续说“种下它的一定是位圣人！”“是啊！”更多的人应和到“是位圣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樱桃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