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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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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傅景难得的失眠了。
疏朗的月下树梢,枝头空旷,只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粒,一副冷峻无言的神情。
他的脑海里不期然地又闪现出了温涼晚饭前说过的那番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傅景知道,时至今日的自己,无论在人前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在心里自我否认一个铁铮铮的事实,那就是,
他在意温涼。
这种在意的程度随着年月的不断累积默默无声地在他的心底沉淀,发酵,然后再无限大地膨胀起来,以至于等他察觉到时毒瘤早已深不可拔地扎根在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深冬的夜晚黯然无声,一如他此刻迷蒙寂静的心情。
傅景脚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踱步走至窗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白气,透明的玻璃窗上随即就起了层淡薄温热的水雾。
眸光微微一凝,他缓缓抬起食指,一笔一划且无比郑重地就着尚未消散的水雾在玻璃窗上勾勒出了两个字的笔画,
温涼!
他这样在心里轻轻喊道,宛如情人间最亲密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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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温涼洗漱完毕后就拎着书包下了楼,与此同时,傅景已经穿戴整齐地端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最早的财经报纸了。
听到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扭过脖子回头看了眼,然后冲她极浅极淡地笑了下。
这一笑可把温涼给惊坏了,她僵在了原地半天都没敢再往前走。
傅景见她好半晌都没动静,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狐疑地走到她的跟前,“你怎么了?”
“傅景,你没事吧?”
温涼满脸担忧地踮起脚尖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诚恳真挚。
傅景莫名其妙地扣住了她乱动的手腕,声音平稳如旧,“我没事啊!”
“那你刚刚为什么无缘无故对着我笑?吓得我后背都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我还以为你吃错药了呢,”女生自顾自地打趣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渐渐发黑的脸色。
谈漫雪刚走出厨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自家女儿正和傅景那孩子面对面地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单单从面向着她的傅景晦暗不明的脸色来瞧,十有八九是温涼那丫头又没说什么好话了。
待会儿有机会可要好好说说她,不然再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了得。
她边在心里这样盘算着边放下了手中的瓷碗,音量微高地朝那边喊道:“吃饭了!”
温涼的“谆谆教导”就这样被迫中途结束了,她微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低声勉为其难地说道:“走吧,吃饭去吧!”
说着她的手就要拍向男生的肩膀
哪知傅景却心有灵犀般地先一步避开了她
温涼僵落在半空中的手掌稍稍呆了下,放下来时也还是没有搞懂他的意思,由此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对方负气地抿着唇角离去的神情。
在随后的用餐过程中,除了谈漫雪开始时穿/插着问了他几句饭菜合不合胃口傅景简单回答了一下之外,他就再没有说过话了。
若是放在平时温涼可能还会挑几个搞笑的段子逗逗他调节下气氛,但在今天这种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情况下,她一点主动示好的心情都没有。
俩人就像是对彼此较着劲般地相互沉默着,于是无人吭声的餐桌上犹自只余下了瓷勺与碗底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饭后谈漫雪趁着收拾餐桌的空当将她叫进了厨房里,态度颇为严厉地诘问她是不是又欺负傅景了,天知道她有多冤。
温涼再三向自家母亲大人辩诉着自己是清白的,只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也难怪,在大多数长辈的眼里,一个自幼顽劣没有礼数的女孩与一个向来沉默寡言却乖巧的男孩相比,明显后者的可信度要高的多,温涼明白这个道理,最后,她干脆放弃挣扎地闭上了嘴,等人教育她教育够了以后才郁郁寡欢地单手拎着书包出了门。
去学校的路上依旧坐的是黑色的私家车,与以往聒噪得让人恨不得抛弃听觉不同,今天上学的一路上温涼都安静得过分,以至于原本不打算理她的傅景都忍不住侧头瞥了她好几眼。
街道上凛冽的寒风狂躁地拍打着车窗,呼呼作响,恍若垂暮的老者在沉闷地嘶吼。
好一会儿后,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不会率先开口后,傅景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又惹谈姨生气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奚落的意味,温涼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依旧维持着右手撑着脸颊眺望窗外的动作,大概就这样过去了半分钟后,她终于矜贵地开了口,语气里是罕见的清淡如水,“哦!”
“也是,要是换了我有你这么个女儿,我恐怕也很难做到身心怡悦。”
闻言,温涼只是兴致索然地低声嗯了声,便没再说话,更别提同往常一样与他争锋相对了。
这段没话找话的对话就这样陷入了无疾而终,之后,无论傅景如何使劲浑身解数妄图吸引温涼哪怕一丁点的注意,都收效甚微。
直到车子抵达了学校门口,温涼都没再开过口。
眼看着女生单手将书包扣在了肩上,然后旁若无人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傅景面色不虞地从另一边下了车。
对方修长纤细的背影已经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在原地稍作停顿了会儿无果,他又认命般地紧跟了上去……
这天以后,傅景明显感觉到了温涼在有意无意地疏远着他,至于原因,他绞尽脑汁的思索后也只能牵强地归咎于那个不甚愉快的早晨。
傅景跟温涼之间是有过冷战的经历的,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对方先招惹了他,一向不识错为何物的傅小少爷还从未有过哄人的经验,以至于如今面对温涼突如其来的不理不睬他也只能束手无策地暗地里干着急。
一日接着一日无用的纠结过后,某个周日的傍晚,傅景终于作出了个妥协的决定。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院外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管家出去开了门,过了会儿,他领着傅景推开了黄棕色的实木大门,朝厅里高声喊道:“傅少爷来了!”
话音一落,谈漫雪的唇角边便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她高兴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里含着些温柔的笑意,“小景来了,吃饭了么?”
“吃过了!”傅景颇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犹豫着开口问道:“谈姨,温涼在家么?”
“在,她在书房里看书呢,你要找她是吧,我让人把她喊下来!”
“不用了,谢谢谈姨,我自己上去找她就好了。”
傅景颇为窘迫地摆了摆手,明显地不想让她插手,谈漫雪心下了然,也好,她们年轻人间有什么问题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比较好。
“好吧,那你自己上去找她吧!回头我让人送点水果上去。”
“谢谢谈姨!”傅景光速地换掉了脚上的Vans白板鞋,脚趿着棉拖就进了屋,沿着镂空设计的木质楼梯他一刻不停地直奔书房,终于赶到门口停下后,他稍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待气息匀和下来了,他才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平缓地摁了下去。
朦胧柔和的壁灯自四方深木色的墙沿上飘洒了下来,与门相对的英式古典书桌,那人斜坐在做工精细的古朴木椅的前沿边,一手慵懒地撑着头,一手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好看得仿佛连时光都为之静止了。
傅景的心跳突然漏了几拍,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步伐沉稳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地迈近。
待离她还有几步的距离时,温涼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头,视线正好与他对个正着,她的眼里掠过了一丝迷惑,不甚确定地出声喊他道:“傅景?”
“嗯!”傅景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事实上这种哄人的技术活儿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主动搭话,他又略有些局促不安地解开了羊毛衫内搭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欲盖弥彰地低咳着掩饰道:“我有点热。”
温涼不太相信地瞟了眼墙上的暖气温度表,默了几秒,静静问他道:“你来找我有事?”
傅景略微顿了片刻,不动声色地问她,“你这几天怎么了?”
“什么?”一贯的温涼氏装傻风格,他的眉头不知觉间又紧了几分,声音蓦地就沉了下来,“温涼!”
对方轻笑着挑高了眉,语气里透着些玩味,“叫我干嘛?”
傅景最讨厌她这种避重就轻的态度,仿佛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走不到她的心里,他面色肃然地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她淡定得仿佛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容,声音隐忍又克制,“是不是我最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温涼的眼里闪过一瞬的讶然,要知道,和傅少爷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可从未见过他向谁低过头,如今他用这么不安的语气来向她认错,
真的是,太犯规了啊。
空气里有片刻无言的沉静,夹杂着偶尔书页间摩擦的声音,愈发让人心神不安。
傅景正要继续说话,却被温涼突然截断,“傅景,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着些事情。”
稍微迟疑了三四秒,她蓦然抬起了右手盖在了眼睑上,低低地兀自笑了起来,等笑完了后,她放下了搭在眼睑上的手指,改支着下巴,波光荡漾的琉璃目一眨不眨地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傅景面容一紧,身体控制不住地瞬间绷直了起来,温涼的眉眼深处渐渐地漫溢出了莞然的笑意,声音缱绻地轻声道:“傅景,我很庆幸,我先遇到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