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轮回债》梅清欢

7、一眼万年，你在哪里？（五）

　　维摩诘也并不在乎，此刻见到紫阳上神，他这才证实了心中所想，看来紫阳上神已经知道了一切，落梅身上的封印便是他加上的了。

　　思及此，他突然就释然了，知道了也好，免得将来------

　　维摩诘走过去径直坐在下首处，紫阳上神也不让座，缓缓放下茶杯才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不知帝尊前来有何贵干？”

　　落梅见维摩诘坐下便赶紧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在心中暗自诽谤道爷爷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这般冷漠，帝尊救了自己，他却无动于衷，往日老顽童般的爷爷去了哪里？

　　“本尊是来接蓬莱青帝之女梅珞的。”维摩诘直截了当、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说道。

　　“呵呵，爷爷，帝尊是来接我的，原本落梅是想直接跟帝尊走的，但是想到爹娘不在家，还是应该回来跟爷爷说一声的，免得爷爷担心，所以帝尊也就跟着落梅来跟爷爷说一声。”落梅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赶紧嬉笑着说道。往日里爷爷最喜欢看她笑了，只要她笑着撒撒娇，就没有什么事情爷爷不会答应了。

　　可这次与往日全然不同，老青帝紫阳上神绷着一张脸，从落梅和维摩诘进来开始便没有笑过，严肃得让落梅有些不知所措。

　　“落梅，你先出去，爷爷跟帝尊有事情要谈。”

　　“那好吧，那我先回倚梅阁收拾东西吧。”见爷爷发话了，落梅也只得遵从，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静得出奇的紫阳宫，却也兴高采烈的回了倚梅阁收拾自己的东西。

　　“紫阳上神似乎不太欢迎本尊的拜访？”维摩诘手中拿着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茶盏摩挲着，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哼，帝尊说说本上神应该欢迎帝尊吗？”紫阳上神一挥衣袖没好气的说道，丝毫不顾及眼前坐着的是六界之主。

　　“不管欢不欢迎，本尊今日是定要带走梅珞的。”

　　“你休想，就算你是六界之主，也休想就这样带走我蓬莱唯一的血脉。”落梅是他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孙女，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婴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自己知道维摩诘带她走是要将她推向怎样的一条道路，他又如何忍心？他的孙女，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法力，他自会保护得好好的。

　　“老青帝可以试试看，看看蓬莱岛上的十万子民是不是可以抗衡九重天上的百万天兵天将？”

　　“你，你，维摩诘，你不要欺人太甚。”紫阳上神被气得浑身哆嗦，他的确是不会拿着蓬莱岛上十万子民的性命开玩笑，可是也不能亲眼看着落梅------

　　“紫阳上神何苦这般执着？你与本尊，都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一句别无选择说来容易，可其中那千斤的重量又有谁担得起？紫阳上神闭上眼睛，微微平静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刚才那愤怒无奈的气息被尽数敛去。他缓缓起身在风炉上架起茶瓮，又从水方里舀水倒入，起火支烧，待到瓮中的水沸如鱼目、微有声时，撒入适量的干瓣梅花。待到缘边如泉涌珠连，即第二沸时，从瓮里舀出一瓢水，倒入熟盂内，以备止沸育华之用。

　　过了片刻紫阳上神又以竹夹搅拌茶瓮里的汤水，用茶则、量茶末投入瓮内煎煮，待到势若奔淘溅末，才将适才舀出的热水重新倒回茶瓮中，待水面腾波鼓浪，即第三沸时，他方用茶勺从瓮内舀出茶汤，酌入茶碗递给维摩诘饮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维摩诘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极有耐心。

　　接过琉璃茶碗，维摩诘轻轻吹去茶汤表面浮着的雪沫，将茶递至嘴边，细细砸了一小口。

　　“本尊听闻蓬莱一族爱茶成痴，世上最好的茶便也只在蓬莱，果然名不虚传。”

　　放下茶碗他又继续说道：“本尊也听说这碧海青天茶也就只在蓬莱喝得到，茶叶是采自蓬莱自种的茶树上的雨前茶，煮茶的梅枝也是上好的朱砂梅，最难得的是是这上古神器竹炉匪下鼎，是开天辟地之时盘古的身躯所化，天地间仅此一件，所以唯有蓬莱煮得出这碧海青天茶。”

　　“帝尊错了，那也不尽然，就像刚刚帝尊在死魂林中与天鬼的斗法一样，天鬼定是以为帝尊今日必死无疑，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帝尊是超脱于六界之外的存在。可见，世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哦，紫阳上神的意思是？”维摩诘闻言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了，他倒要看看紫阳上神如何说服他不带走梅珞。

　　只见紫阳上神紫袖一挥，一道紫光闪过，面前的案几上便出现一个通体鲜红的红釉汤瓶，汤瓶呈喇叭口，高颈，溜肩，腹下渐收。他用这汤瓶依着先前的步骤不一会儿便煮出了一杯一模一样的碧海青天茶，胸有成竹的将茶碗再次递到维摩诘的面前。

　　“这汤瓶虽不是盘古身躯所化，却也是难得的上古神器，用它一样可以煮出碧海青天茶。汤瓶口虽小，看不到瓶内水的翻腾变化，但是只要细细辨识声音，一样可以把握好火候，煮出一杯清香馥郁的碧海青天茶来。”

　　“紫阳上神到底想说什么？”维摩诘不相信他这半天功夫就是为了与他讨论这杯茶。

　　自维摩诘进紫阳宫时便神情倨傲、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臣服尊敬之意，并且极不愿意维摩诘踏入这里一步的紫阳上神，此时却突然朝着维摩诘重重的跪了下去。

　　一瞬间，眼角的皱纹便显得他垂垂老矣。

　　“请帝尊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就不相信没有办法，落梅是我蓬莱一族唯一的血脉，就算是拼尽了全力，我也要想办法保住她。”

　　“紫阳上神还是别白费心机了，没用的。”

　　“不可能，据我所知，还有一名女子，我可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维摩诘简单的八个字就打断了紫阳上神想说的话。

　　“况且，这是违反天规的事情，紫阳上神就不怕这般做会遭天谴吗？”

　　“我不怕，只要可以保住落梅，保住我蓬莱唯一的血脉，就算是遭到天谴我也无怨无悔。”

　　“真是冥顽不灵，愚不可及。本尊今日就告诉你，你最好打消那个念头，连本尊都找不到她，更何况是你，要找到另一个人，也只有梅珞可以找到。”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是天要亡我蓬莱一族吗？”紫阳上神顿时便跪倒在地，眼神涣散，似是经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萎靡不振。

　　经过二十万年前和十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蓬莱一族早就衰败了，本就香火不盛，到落梅父亲那一代就只剩他父亲一人，如今到了落梅这一代，仅有落梅这一个女儿家。不管是出于家族考虑，还是出于对孙女的疼爱，他都绝不愿意让落梅踏上那条不归路。只是，只是如今看来，他也别无选择了，怪不得这些年他想尽了办法都找不到另一个人，却原来另一个人只有落梅才能找到。

　　“本尊念在蓬莱一族在神魔大战时为守护六界做出了巨大牺牲，会再赐蓬莱一个仙胎，但是，梅珞，本尊要定了。”维摩诘语气凌厉，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生生将紫阳上神还想说的话给逼了回去。

　　说完维摩诘便拂袖而去，只留下冷傲淡然、不容置喙的一句话：“与六界众生的安危相比，一个蓬莱梅珞又算得了什么？紫阳上神切莫一时糊涂，做了天下苍生的罪人。”

　　“帝尊，等等我，等等落梅。”

　　维摩诘刚走出蓬莱岛便听得身后落梅的呼喊声，蓦地就停住了脚步，这个小女孩儿清脆的声音，似一串银铃，绽放在他心间，又似一种无形的牵绊，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失控。

　　见维摩诘停下了脚步，落梅赶紧赶上去走到维摩诘的面前，用衣袖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笑嘻嘻的说道：“可算赶上了，帝尊忘了要带落梅一起吗？”说着便拉了维摩诘的手一起往前走。

　　手中陡然间多了一片温暖，维摩诘却是愣住了。

　　“呃，帝尊，怎么了？怎么还不走啊？”

　　此刻落梅并不知道，二十万年来孑然一身、清冷孤傲的六界之主维摩诘生来就是一个淡漠随意的人，他并不冷血，也并不冷情，只是太过淡漠，对这世间的一切似是看得太过透彻，所以无所谓得，无所谓失，所有一切都不在乎。也因为太过淡漠疏离，所以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就连曾在忘忧河边陪伴他看过十万年人世爱恨，又陪他在南山住了十万年的青莲仙子，都不曾靠近过他的身边，此刻落梅就这般随意的靠近了他，还牵起了他的手。

　　“帝尊，请留步。”

　　维摩诘正要对落梅说什么，忽然听得紫阳上神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说道：“该说的本尊已经说过了，紫阳上神莫非还不明白？”

　　“唉，事已至此，就算我不愿意也别无他法，只求帝尊让落梅再多待几日，好歹等他爹娘回来了再让她走。”

　　落梅闻言一脸天真的望着爷爷嘻嘻笑着道：“爷爷，你这是怎么了，落梅又不是不回来了，落梅虽然跟着帝尊去了九重天，可是想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回来的啊，等爹娘回来了，爷爷就让青鸟姐姐去接我好啦。哦不，说不定等爹娘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腾云驾雾或是御剑飞行了，帝尊这么厉害，我跟着他修炼，肯定会很快------”

　　“好，本尊便应了你。不过紫阳上神，你不要想着等青帝回来连同青帝一起对抗本尊。”维摩诘打断了落梅还不曾说完的话后又转过身来对落梅说道：“过些日子，青帝回来了，我再来接你，你且先在蓬莱呆着。”

　　维摩诘好听的声音此时却如晴天霹雳，落梅只觉得无数惊雷在自己耳畔忽然炸开，她蓦地向后退了两步，“不，你为什么又要骗我？又要我等，这次又是多少年？十万年？还是二十万年？”她都等了那样久，此生再也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落梅，不要胡闹，不要忘了你闯下的祸，帝尊是为了你着想，你犯下的错还没有偿还，就算跟帝尊走了也不能修炼的，而且你改了那皇帝的命格，三日后你若是还没有将那皇上的魂魄送回去，你就会受到反噬的。”

　　当此之际，扶疏上神突然出现，说完这番话后对着维摩诘点头示意，维摩诘心下了然，本不欲再多言，却还是说了一句：“你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本尊自是会来接你的，有扶疏上神为证，本尊绝不欺你。”说完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边。

　　“扶疏，帝尊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还会来接我吗？”

　　扶疏从未见过落梅这般伤心的样子，忍不住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你还是先想想自己闯下的祸该如何了结吧，过几日青帝就要回来了。”

　　落梅这才擦干了眼泪哽咽着道：“嗯，嗯，我这就去找青鸟姐姐，让她带我去东峁山取七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