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轮回债》梅清欢

22、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四）

　　苍澜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落梅的耳边，过了许久她才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苍澜的身影，连同他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下巴和脑袋传来的疼痛那样真实，她都要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了。

　　披衣起身，倒了杯水压压惊，刚才的一切依旧犹如一场梦。现在想起来，落梅只觉得一阵后怕，后背早已湿透。

　　真不知道紫宸那样好性子的人怎么会将苍澜这样的人当作好朋友，不过要怪就怪自己，明明是自己骗了紫宸，又是自己硬生生的闯入了紫宸的世界，打破了他与苍澜原本的生活，所以他不喜欢自己，怨恨自己也是说得过去的。仔细想了想，落梅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蟠桃会后帝尊便会到蓬莱接她去南山，听说帝尊的南山，最不喜欢有人不请自来，如此一来，怕是真的再难见到紫宸了。

　　揉了揉有些淤青的下巴，虽然心中还是有些气恼，但是落梅也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要再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扶疏常跟她说世间之事能做到好聚好散便是最大的圆满，既是如此，又何必将此事闹开，况且说到底，本就是自己的错。万一闹开了苍澜将事情真相告诉了紫宸，紫宸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她还记得苍澜刚刚说的那句紫宸最恨被人欺骗，无论如何，落梅都是想在紫宸心中留个好印象的。

　　被苍澜这么一闹，后半夜落梅也没了瞌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第二日晨起，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下巴仍有些明显的淤青，她赶紧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总算是将淤青遮盖住了。

　　推开门，阳光便细细落下，门外的白玉台阶下有两丛山茶花，洁白似雪，开得正灿烂。不远处的回廊上则挂了五色的绣球花，绣球花花团锦簇，朵上点点露珠，好不风情。落梅忽想起从前在凡间听的戏，戏文里的青衣在台上挥舞着水袖唱道：“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

　　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摘了一朵半开的白茶花插在发间，落梅自小便不喜欢繁重的头饰，平日里总是将头发简单的挽成一个髻，斜斜的插一只梅花簪子或是步摇。有时遇到可心的花儿，也会随手摘一朵簪在发际。

　　摘了白茶花才站起来，忽听得极细微的叮当声，低头一看，原来是耳坠掉了，她赶紧弯下腰去捡，却不料刚刚弯下腰，脚边的那枚耳坠便被另一双手捡了起来，眼前只见一双脚与紫色的穗子。

　　这时被故意压低了的男子声音响起，“这耳坠倒是小巧别致，乌金的链子上缀着一朵红梅，倒也只有这梅花能配得上姑娘这般曼妙的身姿与容颜。”说罢又登徒子一般靠近落梅吸了两口气道：“真香，真香，真是位不可多得的梅花佳人啊。本上仙既然有缘与姑娘相遇，这只耳坠便送与我了，也算是姑娘留给本上仙的一个念想了。”

　　望着眼前的那双鞋子，落梅好笑了两声，一边直起腰来起身，一边好整以暇的笑道：“上仙风流倜傥，一身紫衣更是风华绝代。”好笑的咳了两声又说道：“不知上仙是不是今晨起床时与尊夫人穿错了鞋子？”说罢抬起头来一脸玩味的看着眼前身材娇小，眉清目秀的“男上仙”。

　　“你------你是------落梅姐姐？”落梅本来是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看着眼前的上仙，却不料倒是眼前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惊讶便惊讶吧，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且看样子似乎眼前人还认识自己。

　　还不待落梅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眼前的上仙早已抱了落梅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道：“落梅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落梅不动声色的想要扯开这上仙抱着自己的胳膊的手，无奈他抱得太紧，她使了好几次劲都扯不开，只能任由他扯着。

　　咳了两声，想着自己或许是真的认识对方，只是自己记性不好给忘了便说道：“我对你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一时不大想得起来------”说完冲那上仙微微一笑。

　　“那也难怪，本来我们就只见了一面，况且现在我又是另一番打扮，落梅姐姐不记得我也是常情。”眨了眨眼睛又说道：“落梅姐姐那日从南山离开的时候我正好赶去，不过都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帝尊，我才没能与姐姐说上话，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姐姐从我的面前离开。”说罢还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落梅这才想起那日的紫衣女子，那日她说了好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只是落梅还没想明白，也没机会问清楚便被白鹤驮着回了蓬莱。

　　“原来是你，我记起了，那日就是你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见眼前的女子古灵精怪。活泼俏皮，落梅忍不住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似乎也是这般模样，只是自从遇见了帝尊，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玩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人女扮男装，学就学吧，还学得四不像。”落梅又好笑的说道。

　　“落梅姐姐，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的啊？这身装束我可是花了好一番心思，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呢。”

　　“你若是位男子，那你脚上穿着一双女子的绣花鞋算怎么回事儿？”

　　“啊，原来是这样。”女子挪了挪脚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

　　“还有啊，我以前也经常女扮男装去人间玩儿，所以一眼就看得出。”

　　“唉，没想到今日出门遇见了高人。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女子唉声叹气的说。

　　“好了，现在该你说说你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落梅姐姐，我叫紫儿，是母后最小的女儿，落梅姐姐叫我紫儿就好，我来这里是来找我哥哥紫宸的。”紫儿眨巴着眼睛说道，虽然很想叫落梅一声嫂嫂，但还是强忍着给憋了回去。

　　虽然说自家哥哥自那年去凡间历劫时受了情殇后便再不曾瞧上过任何女子，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将那段情殇忘得彻底，又有了一个喜欢的人，可是帝尊也同样可怜，十万年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住在南山，从不曾多看过任何一个女子，就连那位在忘忧河边陪伴了他十万年，为了他而努力修行化生成形，只为继续陪伴在他身边的青莲仙子，帝尊都不曾多看过一眼，如今好不容易瞧上了一个落梅姐姐，却又偏偏是哥哥喜欢的人。唉，若是日后两人打起来，一个是自家亲哥哥，从小宠爱着自己的亲哥哥，一个是自己从小便信仰的无敌大神尊，大英雄，她到底该帮哪个才好呢？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将来到底该帮谁呢？

　　紫儿有模有样的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做沉思状，觉得这个问题还真是棘手得很，落梅姐姐做自己的嫂嫂固然是再好不过的，可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英雄就这样继续孤独下去，她心中又有些不忍心。

　　“紫儿，紫儿，你在想什么呢？”

　　“哦，没有，没想什么，落梅姐姐。”紫儿回过神儿来赶紧说道。

　　“那你一脸沉思是在干什么？”

　　“嗯，嗯，大抵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吧。”

　　落梅扑哧一笑，“你这么个小不点还能思考人生大事？”

　　“那可不，落梅姐姐，过几日蟠桃会我要单独给母妃献上一支舞，这些天我正在加紧了练习呢，落梅姐姐能不能帮帮我把把关？我听说落梅姐姐的娘亲舞跳得可好了，曾经以一支惊鸿舞名动六界，想来落梅姐姐的舞也是极好的，若是，若是能让我开开眼界就更好了。”

　　落梅听见又是跳舞这件事，哭笑不得，“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娘亲的舞自是跳得很好，可惜了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女儿，小时候跟着娘学舞总是学到一半就不愿意学了，久而久之娘也不愿意教我了，所以这件事我是爱莫能助。”

　　“怎么可能，落梅姐姐一定是骗我的，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紫儿想看你跳舞，有落梅姐姐的指点，蟠桃大会那日我一定会艳压群芳的。”紫儿拉着落梅的手臂摇头晃脑的撒娇道。

　　“紫儿，别闹了，在小梅面前不许调皮。”

　　紫儿正撒着娇，紫宸便来了。

　　“小梅，这丫头是我最小的妹妹，从小便被父君、母后以及一众哥哥姐姐给惯得没个正型儿，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哼，你才没正型行儿呢，哥哥你一来就帮落梅姐姐教训我，以后若是娶了落梅姐姐做嫂嫂，哪里还有我的日子好过啊？你果然是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妹妹，你好没良心。”

　　“紫儿你说什么呢？这样的玩笑开不得，我与紫宸只是好朋友。”落梅闻言双颊刷的一下就红了，忙别过头去，躲开紫宸的视线说道，心道紫儿这丫头是要害死她吗？昨晚苍澜才闹了一通，若是这话让苍澜听到了说不定今晚他又会来找自己麻烦了。

　　紫宸见落梅别扭的模样，只当是落梅害羞，轻声责备了紫儿两句，“你这丫头，当真是被宠得越发没规矩了。”上下打量了紫儿两眼又问道：“你这身衣服，我瞧着怎么这样熟悉？哪里来的？”

　　紫儿闻言心觉不妙，想了想还是觉得坦白从宽得好，于是凑上去讨好的说道：“紫宸哥哥，你也知道我们两个是一样的，都只穿紫色的衣服，我要找套紫色的男子装束，自然是去你那里找，可是我们虽是兄妹，但到底男女有别，我总不能穿你穿过的衣服吧，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将母妃亲手给我做的那套衣衫据为己有，据为己有也就罢了，还给裁减了一下，刚好合你的身量？”紫宸一边眼角微微上挑，悠悠说道。

　　“哎呀，哥哥你真是聪明。不过不就是一件衣服嘛，大不了我还给你就是啦。”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可知母妃为何给我做了这件衣服？”

　　“为何啊？”紫儿望着哥哥不似开玩笑的神情有些胆怯的问道。

　　“这是一件礼服，今年的蟠桃会也是我的加冕典礼，届时我会穿着这件礼服在四海八荒的众神仙面前接受朝拜，父君会封我为太子，你倒是说说你如今怎么补救？”

　　“啊，那你不早说？那什么，哥哥你看这满院子花儿开得正好，这花前月下的，你和落梅姐姐好好赏花儿，我去换一身衣服。”说罢便如一阵风般跑远了，临出门的时候才陡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去找织女姐姐帮帮忙将衣服改成原来的模样。”

　　看着紫儿这般模样，紫宸忍不住笑了又笑，转过身来对落梅说道：“还花前月下呢，说谎也得看看时间啊，紫儿这丫头，每次闯了祸就这样，除了逃还是逃，小梅你别管她。”

　　眼前男子本就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站在花树下，眼中更像是开满了桃花，和煦如暖阳的笑容，只觉得能暖到人的骨子里。

　　落梅笑笑道：“紫儿还小，性子跳脱，古灵精怪，这样倒也好，无忧无虑的，活得这样开心，真是挺好的。”

　　“噢，小梅这样说，难不成小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没，没有，我哪里会不开心呢。”落梅赶紧敛了情绪，不知为何，自遇见帝尊，走出蓬莱岛，她便不像从前那般天真无邪，孩童心性了，一切都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自己总是没由来的多了些忧愁，从前只是一心一意的等待着帝尊来接自己，总觉得今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陪伴在帝尊左右，可是见了帝尊，她却又发现，自己如今想要的，似乎更多了。

　　“对了紫宸，你有什么事吗？”落梅赶紧转移了话题。

　　“你昨天不是说红梅傲雪那几个字写得好看吗？我今日反正也无事，就教教你吧。”

　　“嗯。”

　　落梅跟着紫宸进了书房，书房的布置素简雅致，一进门便见一张宽大的金丝翡翠屏风，将书房分为了里外两间。屏风上绣着一副红梅傲雪图，一树一树的红梅在漫天的大雪里开得正盛，四处寂静，唯有两只白鹤涉水而过。画中的世界，仿佛天地都静止了，只有男子环着红衣女子，如同环着一株红梅，那一刻，山河岁月，四海八荒，全都成了今生今世难忘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