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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山再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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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正在哀伤中,便听得头顶一个清雅出尘的声音响起,这才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女子清冷孤绝,出尘不染,一身青色的裙衫若出水芙蓉一般,发髻上简单的两支翠色莲花簪子衬得女子更加出尘遗世,竟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一般,纯净简洁,淡雅典丽,美得惊心动魄。
“你呢?你又是谁?”落梅反问道,不知为何,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难受,她为何与帝尊一样清高绝尘?
女子嫣然一笑,恍若一朵初绽的青莲,温柔的笑道:“我是青莲仙子,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是与摩诘一同居住在这南山上的青莲仙子。”顿了顿又笑道:“你莫不是蓬莱梅珞?摩诘刚刚还与我说起你来,说是以后你就会住在我们这里了。”
“嗯,我是蓬莱梅珞。”想起早上帝尊口中的青莲仙子,应该就是眼前的女子了吧,可是听她一口一个摩诘,甚为亲厚的唤着,落梅便觉得有些刺耳,可是面前女子温柔大方,典雅高贵,她也只能在心底里怪自己没出息了。
“快起来吧,小心划伤了手。”青莲将落梅轻轻扶起,“刚刚没曾想你刚好进来,是我走得太急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
“没有,没有,我没事儿,刚刚也是我的不对,我走的太急了。”落梅忙摆了摆手道。
青莲依旧笑着,通身的清冷气质与维摩诘一般无二,“你来了就好,我们这里也能热闹一些了,我和摩诘在这南山住了十万年了,虽然没有人打扰,自在随意,可到底还是冷清了些,以后有你这样活泼可爱的丫头,我们也就不会再那么冷清了。”
还不等落梅开口,青莲又道:“若是你不介意,以后就叫我青莲姐姐吧,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白鹤那小老头若是欺负你了也可以来找你,若是觉得无聊,也尽可以来找我。南山这地方虽僻静,可是离天宫不远,离月神的月央宫、太阳神的日光神殿、月老的相思殿也都很近,他们都是很友爱的神仙,与姐姐私交甚好。”
“谢谢青莲姐姐。”落梅没想到眼前初次见面的女子对自己这般好,不由得心里一暖,深为自己刚才的小心思感到羞愧,既然是帝尊身边的人,那更应该好好相处了。
“对了,青莲姐姐,帝尊是不是在里面啊?”落梅探着身子往里面望了望,想进去却又有些犹豫。
“嗯,不过摩诘在书房里面的时候一般不喜欢外人打扰,你还是先不要进去了吧。”
“这样啊,那好吧,那我就先不进去了,帝尊什么时候会出来?”落梅有些失落的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摩诘一向随心随性,会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一般看心情,我也摸不准。要不我先带你在南山四处走走,你刚来,对这里肯定不熟悉。”
“谢谢青莲姐姐,不过改日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你现在住在哪里?你刚过来,般若宫里的偏殿也没来得及打扫,摩诘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里也没个准备,你若累了,便先随我去我的幽莲殿里休息一会儿吧,我的幽莲殿紧挨着摩诘的南音殿,等他出来了你找他也方便。”
“不用了,谢谢青莲姐姐,我还是去帝尊的南音殿里休息吧,昨晚我就是在那里休息的,等帝尊出来了自然是会安排我的住处的,就不用麻烦青莲姐姐了。”
青莲闻言,眸子一沉,不知是不是落梅看错了,墨黑的星眸里竟隐隐含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过来找我。”青莲缓缓说道。
“嗯。”落梅点了点头笑着道。
倒真是如青莲所言,维摩诘整日都呆在书房里,不曾出来,想了想,落梅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一整个中午她都呆在维摩诘的房间里,南山空荡而荒芜,只般若宫这么一座宫殿,里面住的人又少,平日里静得出奇,偶尔来一两只花妖树精什么的,都能将落梅惊得一阵唏嘘。
维摩诘所居住的南音殿虽然大,但是里面的构造与设施却极为简单,正厅两侧是东西厢房,一边是他平日里打坐品茗、下棋书画之用,一边是会客议事之用,正厅里面则是里外两间寝屋。正厅外面的院子里也甚是荒凉,没有一株刻意经营的草木,只有一些随意生长的无名花草,虽没有人打理,却也因为有灵性而不显得杂乱无章。院子里只一口古井,东面是藏书楼,西面便是维摩诘的书房。
想起蓬莱岛上自己的倚梅阁,处处花木缭绕,春日有海棠杜鹃,梨花细柳,每每海棠未语,梨花便已先雪,整座小院子镶嵌在白色的花海里,软软绵绵,温润可亲。夏日暑热,青鸟便为她搭了一个荼蘼花架,花架下的那张秋千可容两人,亦可一人独卧。到了秋日,别处都花零叶落,可蓬莱依旧树木葱茏,花枝摇曳,到了寒冬,更是有白雪皑皑里的一丛红梅。
上一次帝尊便与她说过,来了南山,一切都与蓬莱不一样了,她那时没曾在意,如今才知,是真的不一样了。但是那又如何,南山再荒凉,只要有帝尊在,一切都无可碍,这里无花无树,那就由自己在这里种上满山的花海。
落梅一直等到日暮,天边红霞溢彩,维摩诘依旧没有出来,却意外的等来了另外一个人。
“落梅。”凤姑一脸慈爱,款款笑意的看着落梅喊道,经过了二十万年,当年那个一身红衣的青春女子早已输给了时间,自女娲娘娘灰飞烟灭之后,她便带着维摩诘去西天佛祖的灵山梵境修行,直至十万年前苍梧即将破封印而出的时候他们才出来,之后便到了这南山,一住,又是一个十万年。
见眼前女子与娘亲年岁不相上下,且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些慈爱的感觉,落梅朝着凤姑行了个礼道:“姑姑好,我是蓬莱梅珞。”
凤姑赶紧上前扶起落梅,浅浅笑道:“嗯,我知道,好孩子,快起来。”
凤姑随即拉着落梅进了里间的厅堂,落梅没由来的感觉眼前人似是很熟悉,却又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这般热情,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可看她的眼神,却像认识了许久一般。本以为帝尊看自己的眼神就够复杂了,没想到眼前的凤姑姑看自己的眼神更为复杂。有慈爱,有不忍,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欣喜的希望与坚定的执着,仿佛看见了自己便看见了希望。
落梅想了想,看着她与自己母亲不相上下的年龄,将这一切归结为母爱,大抵就像扶疏说的那样,自己还是个可爱的丫头。呵呵,自己还是个可爱的丫头。可为何帝尊对自己总是那样冷淡呢?
“落梅,我是上古时期跟随在女娲娘娘身边修行的九头凤族,在这九重天上,他们都喊我一句凤姑姑,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凤姑柔柔的开口,声音好听恰若三月里的海棠花开。
落梅被她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道:“嗯,凤姑姑。”
顿了顿又接着道:“女娲娘娘的故事我听说过,女娲娘娘当年牺牲自己封印了邪魔之王苍梧,拯救了六界苍生,的确值得我们学习,呵呵,只是可惜,女娲娘娘没了。”
凤姑听到落梅的这番话后眸子里盛满了哀伤,“是啊,可惜女娲娘娘没了,不过女娲娘娘还会再重生的。”
“你说什么?女娲娘娘还会再重生?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落梅一时之间惊讶得无所适从,若是女娲娘娘会重生,那扶疏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又从未听扶疏说过。
只听凤姑姑平静的娓娓道来:“那是自然的,女娲娘娘是大地之母,没有了女娲娘娘,大地就会失去平衡,六界也难以维系,更何况,邪魔之王苍梧的幽暗之灵,也只有女娲娘娘的混沌之灵才能抗衡。”
虽不明白凤姑姑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落梅还是好奇的问了一句:“帝尊不是已经将苍梧封印了吗?”
“摩诘只是暂时封印了苍梧,替女娲娘娘守护六界三十万年,再一个十万年,苍梧便会------”
“凤姑姑今日好闲情,有空来本尊这里闲坐。”
凤姑的话还不曾说完,落梅便听见帝尊的声音,抬头一看,男子白衣青衫,远处红霞满天,映得男子好看如画,只是帝尊的声音依旧冷冷淡淡,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帝尊你来了,凤姑姑刚刚跟我说女娲娘娘并没有真的灰飞烟灭,还说什么女娲娘娘会重生?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也无需知晓,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会让你知道的。”
见帝尊眸色有些冷冽,落梅只好低头沉沉道:“帝尊不要生气,落梅不问便是。”
凤姑见此情形,只能悠悠叹口气,“摩诘,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将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抉择时难以接受,既然你不愿意让她这么早就知道,那便作罢,你放心我不会再跟她说的。”
凤姑说罢转身朝着落梅笑了笑,“南山就只有摩诘、我、青莲仙子、青玚和白鹤,你要是觉得冷清,感到不习惯,可以从蓬莱带一两个人上来,只是不要带太多,摩诘喜欢清静,不喜欢喧闹。”
落梅觑了觑维摩诘的神色,见眼前男子侧身对着自己,身形高大清瘦,遗世绝尘,脸庞轮廓分明,好看得如一块上好的玉,可她也知道,这块玉摸上去是冰凉的。
“既然帝尊不喜欢喧闹,落梅就不带蓬莱的人上来了吧,这里虽然冷清幽寂,可我也听扶疏说过,这里仙气凝聚,是个修炼的好地方,清静方能六根无尘,心无杂念,好生修炼,这样才能不辜负了帝尊将落梅带上来的初心。”
凤姑倒是没想到落梅这般通情达理,遂执了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我和摩诘都很是欣慰,只是你也不要拘束了自己,既然来了这里,就当做这里是家,总要舒心才好。”
“谢谢凤姑姑,落梅明白。”
“嗯,那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就跟摩诘说罢。”
“什么事?”凤姑刚走维摩诘便一拂衣袖坐在旁边问道。
“也,也没什么大事。”想着刚才的那碗桑葚汁已然被打碎,落梅有些失望的道。
“小事也是事,说吧。”
“呃。”
在心里纠结了半天,落梅还是说出了口,“帝尊,鹤伯伯刚刚去给我摘了很多桑葚,我做了一些桑葚汁,帝尊在书房里呆了这么久应该口渴了吧,落梅去给帝尊盛一碗来?”带着询问的口气笑着问道。
维摩诘倒茶的手一顿,青色的袖子用青色的丝线锁边,近看时才看得出衣袖上隐隐绣了一朵花,白净修长的手指握着茶壶继续倒水,仿佛不曾听到落梅刚才的话。
“帝尊不说话,落梅就当帝尊是默认了,既然帝尊想喝,落梅这就去盛。”说罢笑嘻嘻的冲出去了。
身后的维摩诘抬起头便只看得见她红色裙摆上的朵朵梅花了,刚想开口提醒,便见落梅折回来道:“嘿嘿,走得急了,走错方向了。”
“帝尊,桑葚汁来了,帝尊尝尝。”片刻功夫落梅便已端着白瓷青花碗回来了,碗里的桑葚汁依旧红里透紫,又有一丝乌色,在天边红艳艳的晚霞的映照下,格外诱人夺目。
维摩诘望着乌紫色的汤汁,似是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抬手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落梅站在一旁强忍下身体的不适,只觉得满足。
维摩诘薄薄的唇染上了一层乌紫色,正要用衣袖去擦,落梅赶紧递过来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一角用红丝线绣了一朵梅花,旁边是淡青色绒线绣了一个梅字。他看了两眼帕子,听得落梅说:“手帕小,洗起来方便。”这才接过帕子缓缓擦了唇,帕子柔软,触到唇上的时候,维摩诘只感觉痒痒的,又是一股熟悉的冷香气起扑鼻而来,浅浅淡淡,并不让人觉得腻。
刚要将帕子还给落梅,还未伸出手,维摩诘便见那个红色的身影直直向着自己倒来,他忙伸手将落梅接住抱在怀里,心中竟有一丝慌乱,赶紧将落梅放在床榻上,拿起她的手腕把了脉,当下心中了然,紧接着给她输了些真气,掖好被角便抬脚走了出去。
晚风习习,窗外的月似小银勾,淡淡的挂在天际。星子和云彩环着明月,即便是挂在天空,那弯银勾依旧明明灭灭,瞧不真切。
醒来的时候凉风吹拂,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得屋里四处都是,虽没有燃灯,屋里依旧一片明朗。缓缓睁开眼睛,落梅见自己和昨晚一样,躺在帝尊的床榻上,抬头见窗外明月朗朗,心里却是一片凉。
明明知道不能再取用自己的血了,她还是不管不顾的割开了手腕,让自己的血液融入那碗桑葚汁里。帝尊虽然喝了桑葚汁,可自己却在他的面前晕倒,他又耗费法力帮自己疗伤,她不过是不想看着他咯血,本想帮他,却不想,自己终究还是拖累了他。思及此,落梅心里一阵愧疚,遂披衣起身,想去看看帝尊现在如何了。
刚走出房间便听得一阵琴声自远处悠悠飘到耳际,面前的水池在月光下似是氤氲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淡雾,琴声穿透尘埃,穿透雾气而来,恰若丝线,丝丝缕缕,了无头绪,却织成一片愁。
寻着琴声走去,落梅找到般若宫后面的那片林子里,没曾想这里竟有一片竹林,竹影斑驳,在凉风的吹拂下摇摇曳曳,簌簌作响。不远处的男子孤身坐在竹林里,膝上放着那张无弦琴,手指过处,琴音流淌而出,听得落梅没由来的觉得清静,只觉得此情此景,此月此夜,只有帝尊与自己两人,真好,真好。若是千千万万年都可以这样静静的驻足在他的身后该是多好。
忽想起扶疏从前吟过的一句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识,明月来相照。”说的就是这般吧。
落梅轻轻走过去,在维摩诘的身旁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良久,琴声才渐渐停下来。
落梅背靠着几根粗大的竹子,听着维摩诘的琴声竟缓缓睡了过去,良久琴声戛然而止,她才醒了过来。
揉了揉双眼,见维摩诘正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似有墨色晕开。
“帝尊。”落梅坐直了身子鼓起腮帮子笑道。看着维摩诘苍白如纸的脸色原想说夜里风凉,早些回去休息,但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帝尊的琴声真好听,总有一股透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让执迷于红尘之人抽身离去,能让执着尘念之人挥剑斩断情思,更能让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小小年纪,在蓬莱那样一个隐逸之地长大,又不曾尝过红尘百味,哪里听得出这么多深意?”维摩诘蹙了蹙眉,相由心生,他的无弦琴,虽无弦,却有音,但是能听出什么样的音,则要看个人的修为与一生经历和修行了。
“大概,大概是受帝尊你的感染吧,听凤姑姑说帝尊跟着佛祖修行了十万年,所以琴声里才不自觉的有了这样的一股子味道吧。”默了默又道:“帝尊,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忘了谁?”维摩诘缓缓开口问道,不知是不是落梅的错觉,帝尊今晚的声音不似白日的清冷淡然,竟有些月光的明朗柔和。
“都说了忘记了,我又怎么会知道,帝尊真笨。”落梅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好似天上挂着的一弯明月,“呵呵,帝尊真笨。”笑声若一泓清泉,缓缓流进维摩诘的心中。
“帝尊你的琴明明没有弦,为何会弹得出声音。”还不待维摩诘说话,落梅便从他手里拿过琴,抚摸着光滑的琴槽问道。
“心中有琴,即便无弦,也能弹出琴音。实相无相,世间一切皆幻象,琴与琴弦,不过虚幻罢了。”
落梅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明白,帝尊说的太玄奥了,落梅也不懂佛理。”
“不懂便不要问,也不要想,若命运需要你懂,即便你不想懂,也不得不懂。”
“帝尊今晚说的话怎么这样高深?落梅全都听不懂。”
“夜深了,回吧。”维摩诘没有正面回答落梅的问题,倒是突然起身准备走了,落梅闻言赶紧抱着琴跟上了维摩诘。
“帝尊?”没走出几步,落梅忽然见维摩诘突然止步,手捂住胸口,鲜血便又从嘴角漫溢而出,听到维摩诘的咯血声,落梅惊得连忙上前。
“帝尊,你怎么了?怎么还会这样?为什么我的血不能治疗你的伤?”刚说完便蓦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巴,缓缓抬起头去看维摩诘的眼神,只见他脸上似是覆上了一层冰霜,刚才那倏忽而过的明朗早已不见。
维摩诘定定的望着落梅,黑如曜石的眼神深不可测,眸子里冷冷的,没有一丝情感流露出来,落梅看得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维摩诘伸手在身上迅速的点了几个穴道,绕过落梅拂袖而去。
“帝尊?”落梅在身后担心的问道。
只听得维摩诘冷冷的丢下一句:“你用血给本尊疗伤,本尊的伤倒是还未好,便又要耗费修为继续给你疗伤,你这是救本尊呢,还是害本尊?”顿了顿又说道:“蓬莱梅珞,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量力而行。逞能而为,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