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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二 一往情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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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默涵来到了安徽。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滔天的湖水,像是龙王动了怒,周遭的一切都泡在水里,起起伏伏,压得人喘不过气。
湖面上飘着锅碗瓢盆,男男女女黑压压的堆在一块,有的面朝下泡在水里,有的脸朝上,不用费力就能够看到他们苍白褶皱的脸。许默涵费力拨开一道尸流,往前游。
前面停泊着一艘小船,床头放着一个啼哭的婴孩,船尾处立着一个人影。
四下万籁俱静,哭声像是天幕,轰然盖下来,诡异的可怕。
许默涵借着浮力,停下来。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直到脚抽筋,身子沉沉然往下坠落,整个人才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后背早已湿透。打开手机,六点钟还没到。
睡意全无。
他起身,收拾好自己。走到厨房拿了几块切片,打开冰箱拿了牛奶。
关门的时候,一张褪色的绿色纸条秋叶般落到他脚边。秋叶支棱着身子,隐约露出上面的一行字。
许默涵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很是小心翼翼的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简单的吃了早饭——又怎么算得上早饭呢?杯别冰凉的牛奶,四块硬邦邦的切片,只吃了四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没有胃口,吃不下。
这些日子以来,许默涵像是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好像根本就觉察不到累似的,工作到凌晨才回家,本来休息时间都不够,恨不得晚觉变成午觉。
饶是如此,他还是会每天赶到医院。
有时候,病床前有人了,他就躲在门外,痴痴的看着,常常一动也不动,有几次都被里面的人发现了;有时候,赶上好时候,里面没人,他会悄悄的走进去,然后很认真的低下头,认真的打量着床上人的眉眼,希望她能够在某一瞬间突然睁开眼睛看看他。
他真的很累,真的!
他向来自诩身强体壮,然而再坚硬的石头,也不能抵挡疾风骤雨不间断的侵袭。他这块大石头,已经在生活的凄风苦雨里摇摇晃晃了。
然而,看到她的时候,再累,也会觉得倏忽间,畅快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每天处理事情结束之后去看上她一眼,已经成了习惯。
研究表明,坚持一件事情21天,就已经成了习惯。
可是对于她,每一天都是一个21天。
许默涵出门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理了理着装,整了整领带——这是叶子用她的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一条领带一个月工资没了。
许默涵笑她傻,叶子却觉得很开心。
他对着镜子里的男人笑了笑,出了门。
镜子里留下了他通红的双眼,和长久没有休息好的倦容。他每一天都活力满满的出去,殊不知有些事情早已经映在别人眼里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每天要拨打接听无数个电话,有时候是对方无理的谩骂,有时候是故作姿态的虚假,甚至有时候还能接到更无耻的。
“想要投资,可以啊,没问题的。”
他大喜,抑制住激动的声音,“太好了齐总,我们想要五千万的的投资。”
里面顿了顿,没了声音。
许默涵又说,“不好意思,我们太仓促了,您看三······”
“好。”女人打断他的话,“别说五千万,八千万都可以。”
许默涵觉得很有希望,大喜,忽听她道,“有个条件!”
“什么?”
“五千万换你半年的使用权,若是把我伺候好了,投资金额还有机会翻倍。”
许默涵的呼吸骤然间断了几秒,他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齐总这么有兴致,一般人可真是招呼不来。再见!”
挂断后,无端一声脆响,手机裂成了几瓣。
深黑色的电子屏幕还在闪烁不停,像是苟延残喘的死狗。
他靠在椅子上,呼出的空气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山峦,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密不透风,喘不过来气。
朋友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颓然的靠在椅子上,地上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狗。
“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鬼样子?小心哪一天猝死在办公室里。”
椅子上的人不答。
“就你这样,连自己都收拾不好,怎么打理公司?”
许默涵睁开眼睛,“你这么嚷嚷,我怎么休息?”
朋友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知趣的闭上了嘴。
许默涵背过身去,脑子里却无端回忆起昨晚的梦境。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把这个梦告诉朋友,希望能够得到一点解答。
朋友皱着眉,不执一言。
最后,他的回答以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收尾。
许默涵没了睡意,他决定赶最后一趟航班,去一次安徽。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把肝胆俱裂的狗揣在身上。
朋友喊道,“拿我的手机用。”
许默涵已经看不见身影了,他挥挥手臂,示意没问题,此时,死狗突然停止了闪烁,四瓣的屏幕突然间恢复了正常,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新桥国际机场。
从机场外打了车,直直的奔赴目的地。
朋友是安徽的,在他生活过的地方有一座举世闻名的人工塘,名叫芍陂。这座两千多年前楚时的人工塘,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塘。许默涵听别人说过,可是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传说,只要在塘碑处,绕着塘左三圈,右三圈,最后再回到终点,就能在原地处得到一个珍珠。能够有起死回生的作用,能够完成持珠人心里的愿望。
这种话自然不可能信。
尽管朋友还神叨叨的补了一句,村子里有人的确这么干过,最后的结果也如了他的意。
许默涵不信这些,可是这些都关系到她;再加上昨天晚上的梦,以及至今还在昏迷当中的叶子,他不期然间就把一切当成了天意。
下了车,看到茫茫一片水域,脚下忽然有些颤抖。
他忽然觉得朋友骗了他,这哪里是塘,分明就是湖,或者是一片海。
他抬眼看了看天空。
他低下头,开始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奔跑起来。
日已西沉,他才跑完。
回到终点的时候,早已经是个汗洗过的人。天空起了暮色,刮起了风,凉爽舒适。
可是并没珍珠。
明明早已是注定的结果,却无端有了深深的失落。
他随即苦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自己的痴。
他从手机上定了机票,准备坐车去机场。
“小伙子,来都来了,买些糕点带回去吧?”
许默涵看着年老的阿伯,他一直就在那里,同行的人早已收了摊,只他笑眯眯的倚在竹椅上。
许默涵走过去拿了一盒,付了钱。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买东西的阿伯,忽然发现他在对着自己笑。
“阿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阿伯笑得更大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无端的道了句,“若是水天一色,则万事皆为星辰。”
许默涵定定的看着,上了车。
不远处,月色斜斜的投下来,水波粼粼,光和水交相辉映。
回去后,许默涵忙的马不停蹄,有人愿意给他投资,这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住了。
许氏并不是烂泥,只是时候未到。
这个曾经的商业巨头,不可能轻易在时代的洪流里偃旗息鼓。
等到许默涵稍稍忙完,已经是七天后了。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是空着的。心中旋即涌上一股不好的念头,可看到椅子上熟悉的杯子时,才放下心来。
醒了,她终于醒了。
许默涵鼻头发酸,竟然有些想哭。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要不要冲出去找她?要不要给她买点好吃的?要不要出去换一身衣服,自己这么邋遢,身上早已经馊了。
踯躅间,和门外的人撞了个迎面。
二人四目相对,什么预先的措辞,此刻都用不上了,只能呆呆的看着。
她瘦了,脸颊变得更加的瘦削,身子像是春风里孱弱的柳条,万幸的是,面上有了喜色,总不至于再让人觉得生命无望。
他刚想开口,就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对宋淼说,“我们进去吧!”
两人像是没有看到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渴了。”叶子说。
“我给你倒杯水。”
“不要,我想要吃水果,你帮我削一个苹果好不好?”她举起自己两只遍布针眼的手背,一边哀求,一边看着他,像个纯洁无辜的小兔子。
宋淼摸了摸她的头,“好,我给你切一个小块的。医生说了,苹果不能多吃。”
她乖巧的点点头。
许默涵不自然的就退到了门外,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碍眼。
他静静的看着、茫然的看着,痴痴的看着、满怀希望的看着。
等到她手中的苹果吃完,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才回过神来。
外面春日灿烂,身心却如沐寒冰。
他戚戚然的回身,全然不知有什么样的目光已经悄然掠过。
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在每天结束辛劳之后,他依旧会去医院看望修养中的她,尽管很多时候都能看到令他难过伤心的一幕——宋淼陪在她身边,两人微笑交谈,好似外面春色融融的一派和谐。
他不敢打扰,生怕惊动了枝头的鸟儿,一去不复返。
有时候是深然的晚上,寂寂月色,他默默的走到床边,看着她安然的呼吸。
常常一呆就是很久,期间,她轻轻翻了个身,都能让他像惊弓之鸟,快速的闪到帘子后面,等到平静之后才怯懦的出来。
她的呼吸,她的眼角眉梢,曾经是掌心的温暖,而今却离的这般遥远。
他缓缓的走开,月色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延展到床边的人的手心里。
叶子的气色越来越好,就是身子还虚弱的很。
每个人都觉得她应该是好了,可是只有自己明白,面上的笑容不过是让关心自己的人放心,心中的伤痛已经结痂,白骨之上的痕迹却是难以愈合。
许默涵每次都是远远的在边上看着,不敢去打扰她,但是也不会刻意的避开她。
有好几次,两人的目光交汇。许默涵躲闪,叶子云淡风轻。
他远远的看着,手肘撑在椅子上,不知不觉的竟然睡着了。
这么久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每天的睡眠时间甚至都不够四小时。他的身体就像一只空虚羸弱的瓢,一不留神就会沉入水底。
看着看着,竟然欣悦的睡着了。
醒来后,身上盖了一件薄毯子。他一愣,心中竟然有了丝丝惊喜。
“先生,你醒了?这件毯子我们要收回了!”
他苦笑。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恋恋不舍的起身,“谢谢你!”
身后,却有一道目光紧紧相随。
在那之后半个月,投资金额到账,许默涵马不停蹄,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人用,每天都睡在办公室里。常常因为一个很微小的动静醒来,明明才睡不到两小时,瞬间又没了睡意,只能继续工作。
没日没夜,没夜没日。
不出所料,光荣的住了院。
急性胃出血。
索性,工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看着手臂上塑料点滴管子,心中竟然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身子重似泰山,终于可以睡一场好觉了。
气息均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推开了门,傻傻的看着,像是走错了房门。病人止步,呆呆看着。然后慢慢的走进来,轻轻的坐到床边。或许是哪里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像是看待久违的老友一样。
她轻轻摸着他的脸,手指划过他脸部瘦削的轮廓,上面的胡茬刺手,她却舍不得放手。
这么久了,无论何种痛,无论何种伤,她还是她,因为他的一点一滴、一丝一毫而揪心难过。
她俯下身,闭上眼睛,亲吻他。
许默涵的睫毛轻颤,明明如坠云雾,脑袋沉的要命,却还是有种本能的反应,让他睁开眼睛。
呼吸骤然一滞,眼前的人眼角含着泪,闭着眼睛,诚挚的像是祈求神明的使者。
他的手不禁抖了几抖,她是爱他的,她还是舍不得他。
病人觉察出异样,睁开眼睛,已经迟了。
许默涵拉着她的手,明明还生着病,却像是有无穷的力量,狠狠的吸附着她。
这一次,哪怕风动云涌、荆棘绕身,他也不会再把她推出去一分一寸。
叶子柔抗拒,许默涵侵略。她发了狠,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弥漫着腥甜,他却甘之如饴。
良久,她也放弃了。
也罢!
她双手攀着他的脖子。
终于,他终于又回来了。
他们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