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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位仙友(二) 如今入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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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同僚姓王,叫王子。
我正与他问些家常话,在自己的工作薄上登记下他的信息。用千里眼偷瞄的天将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肯定是知道些甚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便悄悄伸长了耳朵。
天将道:“原来这人还是凡间的殿下。”
哦?
不是说凡世如今没有殿下这一说了么。
“我看书上说王子都要和公主在一起。王子不就是国王的儿子。国王不就是皇帝。王子就是皇帝的儿子,便是太子啦。想不到太子也成仙啦。”
哦哦,原来如此。我暗暗将天将的话记在心中。想着知道了对方身份,倒也方便与他搭话,以树立我大天界神秘莫测无所不知的形象。只是如今这凡间的殿下都是如此这般连蚂蚁都不敢踩的柔弱了么?
“这位殿下,莫要见怪。如今入我天界者,都要走流程的。”
我随手一挥,登记薄化作一道金光入我袖中,与仙友作了一辑。
王子沉浸在我的仙术之中,又被我的称呼惊了一惊,愣愣道:“殿下?”
他果然十分诧异于本君的未卜先知之术。本君十分满意,然而如此善解人意的本君,自然不欲在新仙友面前多加显摆,只微微一笑:“虽凡世千万变,王子称呼,本君还是知晓的。”
王仙友眉毛抖动,脸上的肉也在抖动。他似乎在忍耐些甚么,往后看了看捂着嘴憋笑的天将们,到底还是开口了。他已知晓我不是阎王,称呼得十分得体。
“……仙君经理,我只是姓王,名子。”
“……”
偷笑的天将们立马转身站得笔直,无视了我杀气腾腾的视线。
很好,贬职天门被将欺。等本君他日回复原职,好好掌掌你们的仙气。
“与仙友开个玩笑罢了。”我伸手一请,“本,我带仙友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天界罢。”
将新入天门的仙友登记入册,领他们熟悉一下天界的环境,介绍一下如今天界的制度——听说天界现如今的制度依照凡间而立,想来新同僚比我反而要通透。最后要新仙友行功德一件,领功德薄去天君面前首肯获封,司文仙君将封号铭刻入册。
这入天界的手续至此方算完成。
在司文将封号入册前的工作……便全是我的工作。
对。
全部。
天君回来之前,同僚的日常仙迹便由本君照看了。
“凭什么本君要管这么多!”我记得当时我出离愤怒。
“因为你睡了三千多年。”司文慢悠悠地整理仙册,补了一刀,“在我们忙于制度改革的时候。司清仙君你,放任天下正气四处游走,做着黄梁美梦呢。”
“神仙的梦,也叫黄梁美梦么!不,不能罢……”
我原本要反驳,司文清清爽爽地望过来,我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
思及此处,我掐指算了一下,天君约莫要有八百年才回来,但此卦有变,若天池水起,他便即刻就回了。可这天池水万年稳当,又何会起雾呢?王子瞧了瞧我算卦动作,颇有兴趣道:“哎,仙君,天上如今这么时髦,还搞人事经理这一套啊。”
“何为时毛。”
“就是你刚照搬的入职手续啊。”
这位王子王仙友,在知道自己不是下了地狱而是上天成了神仙后,似乎过于兴奋。一路与我絮叨这凡间种种,还问本君是否知道“只羡鸳鸯不羡仙”这句话。
笑话。
凡间千年一指间,神仙有甚么不知道。王子兴奋了一阵,却忽然又落寞了下来:“万万没想到我做了神仙。只是家里老婆孩子可怎么办。我妈她应该还不知道我死了吧。”
“照仙友上天的时间来算,凡间岁月,只怕已过了数月。”别说尸骨未寒,只怕早已化灰了罢。这最后半句话,被我吞了下去。
凡人要么修道成仙,要么是仙友历劫,要么得大机缘,且不论哪种,飞升之后若对凡尘依然心有眷恋,便成了心结。
心结系在元神上,若长长岁月中得解,于悟道一途又参一层。
若解不了……
投身俗世,自断仙根的,也不在少数。
我想了想,道:“仙友若放不下他们,可下去瞧上一瞧。”
王子定然想不到自己已然魂归他处,还能有此机遇,看起来极为兴奋,连道三声“好好好”,却忽然凝眉道:“按电视的套路,此处应该有转折。怕别是还有啥代价。”
“……虽不知电视何物,想来不是好物。”我有些无语,解释道,“你尚需功德一件。于俗世之中最易获得。既然原本就要下界,许你前去一看,也是无妨的。”
王子这才安心。
我看他一眼,便知王子属于飞升者的第三类人。非修道者,非历劫仙友,算是人堆中运气比较好的,机缘如同大饼一样砸在他的头上。我算过王子生平,平淡无奇,但倒确实连只蚂蚁都会抬脚放过。这气运,怕是家中祖辈行善积德来的。
算算三千年以来,我也未曾下过界。如今仙界竟因凡间大变样,本君实在好奇。与王子一同下界取功德,也有私心在内罢。
王子点卯未至要扣俸禄,路上便赶了一些。偏巧遇到一孩童即将命丧车轮之下,便冲上去将人救了下来。自己就被撞死了。他与我说着缘由,倒还记得自己住哪。我二人虚虚浮在阳台外,往屋内看去。空无一人。他有些失落。
我确认他正痴痴回忆,便抽空打量起周遭环境来。这凡间屋楼大变样,高者数百米,布局整齐。路上代步工具飞一般的速度,还会叫。街上行人神色匆匆,确实是短发短褂的模样,如今连女子都万分开放……很饱眼福。
我正将他们举止与天上几位相比对,就听王子兴奋道:“我老婆回来了。”
屋内门应声而开,一妇人抱着一岁多的孩子推门而入,身后老人拎着纸袋,就听王子哽咽叫了声妈。想来是他母亲。端看屋内母慈女孝,确实和满。
“我以为我老婆可能就改嫁了。她还那么年轻。但她……我很高兴。其实就算她另外找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介意的。我儿子都这么大了,我早上看他,他才会爬。妈看上去好像老了许多……哎。”
王仙友一人在那自言自语。我等了一会,见他依然无比留恋,便想提醒他一下。却不料双手忽然被王子握住。他期期艾艾:“仙君。仙君,你是真的神仙。有没有办法让我,再活一段时间。不用很多。等孩子大了,母亲安养老年,我就放心了。”
之前他望向屋内三人时,我见他脸上神色,便知如今这种可能。心下不禁叹一口气,道,他果然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我问他:“无尽寿命的神仙与数十年凡人,你想做哪个?”
王子回答得毫不迟疑:“凡人。”
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回答。过往数千年,我见得多了。我有些同僚,就因难舍一世亲缘,宁愿自断仙根,也要与尘间亲爱共度一生。我说:“仙友可知,若你选这条路,日后非但大道与你无缘,只怕你亦要付出代价。届时怕真要阎王殿前走一遭了。”
“仙君用了或许一词,又给了代价。便说明这事是可行的。”王子只犹豫了一下,就快速回答道,“没事。我不怕的。我倒不渴求下一辈子。下一世或许他们是人,我就当了花草。谁能说得准呢。我以前信科学的,现在不也漂在空中说话。”
“这一世走到头,我就很感激了。”
王仙友这个人,自我早上与他打过招呼至今,都是一副受惊的小鹿的模样。清清秀秀,柔柔弱弱。想不到说出来的话这么决断。仿佛早上那个以为我是阎王而吓哭的人不是他一样。然而他虽然用着期冀的眼神望着我,我也只能泼他一盆冷水了。“道亦有道。普通人死了要入六道轮回。你直接上了天界,是大道所致。想做回人,万不可能。”
有人和我说过,神仙断情绝爱,活万万年,再透彻有甚么用呢。岁月如嚼蜡。是以,一世红尘中的情感才有如鸩酒,令人欲罢不能。
本君生于天地,不曾作人。这等眷恋的滋味没有机会去尝。都说神仙逍遥,实际上被约束的条框也有许多……
要不我怎么就会被贬职在南天门做甚么人事经理……呵,就是前台。
真正的总监,不还是司文在做。仙僚主义。
我看了眼王子,清了清喉咙:“天地间的散修,本君也是听过的。如今你乃魂魄,若好好修炼,炼成实体。与你妻儿再续前缘,也是不无可能。两情若长久,何在朝暮。”
“散……仙?不是说……”
我望了望天,四处看风景。
王子喃喃几下,恍然大悟,整个人都要发起光来。抱拳长辑道:“多谢仙君指点!”
我连忙止住他:“我可甚么都没说。你还是快去找功德罢。”
“是是。”
王子笑眯眯,连声应和。
我在后头见他兴高采烈的身形,心下长叹,看来我第一笔业绩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