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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赤壁 ...

  •   诸葛亮在迷糊中睁开眼时,身旁正传来“咕噜咕噜”的煮汤声,伴着阵阵米香飘至近前。不自觉地用手揉了揉眼,诸葛亮才看清头顶的船篷,记忆顿时涌进了意识:南屏山借风后,上了小船,一路回营,不知何时竟睡着了……诸葛亮想着这些,动了动身子,身上的衾倒是厚实暖和,双脚被盖得严实,难得没有发凉得厉害,头下垫的包袱也恰到好处,不高不低,稳稳地托着自己的后颈,舒适温暖,好像一人的臂膀……诸葛亮思及此处猛地坐起,自己之前似乎睡在他怀里?
      “军师?”船帘被撩开一道光,遂有一个声音进来。
      “嗯?”诸葛亮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呵呵,军师醒了?可睡够了?”那人见诸葛亮似是睡得有些懵了,一头乌发略显糟乱地垂在脸庞,心中疼爱之意又起,遂浅笑着近前,在他身旁坐下,微侧过身,看着他。
      “嗯……辛苦子龙了……”诸葛亮微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轻攥被衾,想到自己在他面前不知是何睡相,心中便泛起窘意。
      “军师为两家联盟破曹日夜思虑,才是辛苦了,云能护军师回营,求之不得。”赵云嘴上虽说着公事,语中却有藏不住的柔情。
      诸葛亮不语,也不抬头,只轻抿着唇。
      赵云见他这般,以为是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也不复言,起身至其后,抖开叠成枕头的衣物,披在他身上:“这才睡起,当心着凉了。”
      诸葛亮依旧不答,由他帮自己披好衣物,面上并无异样,心却跳得慌乱,离他近时,心下总有难抑的悸动。方才下定决心不得再对他有非分之想,睡了一觉却又忘了吗?还是傻了?为何每与他相对,便控制不了自己一般?正慌乱间,那夜梦中两人相拥而吻的场景忽然该死地闯入诸葛亮的脑中,令人面红耳赤的缠斗与喘息在他的意识中不断浮现,诸葛亮努力清净心思,可偏偏像中了邪一般抑制不住地去想,愈是克制,那景象愈是清晰,诸葛亮越发慌乱,一时心中炸开锅一般不得安宁。
      “军师?为何面色泛红得厉害?”赵云帮他披好衣裳,复又坐下,发觉诸葛亮的脸色不对,皱起眉,担心地伸出手,欲探他的额,“江边风大,军师祈风时衣着单薄,莫不是受了风寒?”
      “不,亮无事!”诸葛亮心思本就凌乱,如何再经得住他这般动作,赶忙侧身,正好避开了他的手。
      赵云见他躲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神色窘迫。
      他似乎很不情愿让他碰他呢……赵云不禁想起南撤之前拥住他那回,他那时便很不情愿吧?之前本就惹了他生气的。其实他本不打算做出甚么失礼之举,可当时一想到樊城一别或许便是生死相隔,便抑制不住地做了那样唐突的事,他一定……很厌烦吧?既然决定默默守护,如今怎又故事重犯呢?
      思及这些,赵云默默收回伸出的手,坐正身子,小声说了句:“末将唐突了……”便不再言语,只向煮粥的锅探着身子,揭开盖,拿起汤勺,搅了搅其中的白粥。
      诸葛亮看他如此,心中生疼,愧疚之意顿起,明明是自己总想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心思不纯,却害得他做错了事一般,真是不该,以他的性子,定是以为唐突了自己,正内疚呢。
      “子龙,我……”诸葛亮试探着开口,他与他错了半个身子,看不见他的神情,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大合适,能言善辩的卧龙先生此刻倒只有语塞的份儿。
      “军师折腾许久,定是饿了,末将煮了粥,这便好了,军师稍候,云盛出来给军师。”赵云的语气透出些许低落,手上动作却不停,利落地盛出粥来,回身递给诸葛亮。
      “多谢子龙!”诸葛亮赶忙接过,似是想以尽量热情的动作补偿一下方才对他的冷淡。
      “军师不必客气,我们很快便可抵达夏口,军师可再休整片刻。”赵云又用木勺搅了搅粥,却无方才的笑意。
      两人静默片刻,诸葛亮抿了几口粥,心思却全不在吃上,他一直偷瞥身旁的人,他似乎……颇为失落?
      “子龙,此次多谢你了,若非有你,只怕亮难逃虎口。”诸葛亮复又开口,有些小心翼翼。
      “军师不必如此,”赵云的语气倒与平日一般柔和,他停顿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语中多了些不悦,“横竖周都督也不忍心对军师动手。”
      “啊?”诸葛亮一时疑惑,不知他从何处冒出这一句,思忖片刻,方想起昨夜周瑜确是说过这样的话,怕是被他听了去。可他似乎有些怒意?难道……
      一个念头在诸葛亮脑中一闪而过,那念头让他没由来地兴奋,正想擒住思索一番,赵云忽又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只是未曾想天下人交口称赞的江东周郎竟是那般反复无常之人。”
      “子龙?”赵云一向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诸葛亮第一次见他出语中伤别人,不觉吃了一惊。
      “他先言光明正大与军师相争,却又派人追杀,如此行径,还可称君子吗?”赵云低着头,不知是说给诸葛亮听,还是在喃喃自语,手中搅动的汤勺不断摩擦锅底,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
      诸葛亮看着他那副仿佛要把锅底磨透的架势,心中好笑,想不到一向襟怀开阔的子龙还有如此跟人置气的时候,此刻他俊朗的面颊似乎也气鼓鼓的,本来硬朗的两颐变得圆润起来,与平日甚是不同,诸葛亮莫名觉得他这番模样可爱极了。不过……东吴追杀之事也着实蹊跷,周瑜既然有言在先便应当不屑于此种手段才对。
      诸葛亮一时想不透,又看赵云依旧悻悻地搅着粥,忽起了玩兴,也隐隐想要弄清之前的念头是对是错,遂笑着清了清嗓子:“其实亮以为周公瑾绝非小人,其间定有误会,或许是有人假借公瑾之名加害于我,好挑拨离间呢?”
      赵云听闻此言,放下木勺,转头看向诸葛亮,他正眨着一对狡黠的狐狸眼,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那神情在赵云看来仿佛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一般。
      “军师与周都督乃知己之交,许是赵云小人之心了。”赵云澄澈的眼瞳瞬时黯淡下去,月沉烟霭般顿失光彩。赵云心中生出一种道不明的难过,他就如此信任他?也对,他有什么资格揣测周瑜?
      赵云叹了口气,便向舱外走去:“军师用餐吧,末将去看看路途。”
      “哎,子龙……”诸葛亮想叫住他,可赵云并无停下的意思,径直出了船舱。诸葛亮垂下眸,看着手中的粥,看来的确生气了,那人处处为他着想,护他周全,他却这般逗他,着实忘恩负义……不过,他如此反应,真的只是出于同僚之义吗?
      诸葛亮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期待些什么又觉得不该如此,为何情意却是如此折磨人的事呢?
      船帘内外的人怀着各自的苦涩,再无言语,直到小船在岸上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驶入夏口。
      诸葛亮登岸后,便谏言刘备命令众将于赤壁北岸埋伏兵马,待长江火光一起,他们便等着伏击残军,截获辎重,以图大战之后乘势北进。
      当夜银钩高悬,凛冽满江,东风破号,山木飒飒。大江泛着不安的波光,舳舻千里,艨艟百万。赫然书写“周”字的大旗乘风而起,与月同高,与天同宽,仿佛一张张大网,笼住了长江之上的数十万生灵。
      周瑜立于主帅船头,凝眺远方,先行诈降的黄盖一旦得手,东吴大军便可随势掩杀,定叫他曹操十数万兵马有来无还。
      等待有些焦灼,数百艘孙吴战船之上似乎有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传出,人人紧盯远方,一颗颗眼在玄夜中闪烁着警惕而兴奋的光,嗜杀前的静默最为不安。
      此时周瑜心中倒并不紧张,也无多少兴奋,即将来临的一切早已不知在他心中演练筹划了多少次,此刻真正披甲临江,心中并无杀戮前的血脉喷张,反而有几分失落。
      如此旷世大战,竟只他孤孑之身面对,好不无趣。若他还在,此刻会做些什么?大概会像等待猎物不及的小豹一般,弓背竖耳,一对俊眼在黑夜中亮得同星子一般,还不忘“嘿嘿”地露出那排白牙,笑着拍他的背:“待会儿公瑾定知为兄的厉害!”
      周瑜想到他的笑,不觉莞尔,天下怎会有人每笑起来都那般傻,又那般俊朗,正午的日头一般耀眼。
      周瑜不禁忆起他头回随他作战的时候。那年他们二人皆不过弱冠的年纪,从历阳乘船东渡长江,攻克秣陵。首战之日,孙策亲率战骑,冲入敌阵,如蛟龙入海,于敌军中掀起惊涛骇浪;似猛虎归山,使大小敌将皆丧胆伏拜。孙策初战便斩了笮融五万兵士,活活把笮融吓成了缩头乌龟。周瑜当时本想与孙策一同带军先登,奈何孙策虑及他初阵临敌,不让他弄险,周瑜便作为后应远远观望孙策杀敌,伺机而动。虽说那一仗打得漂亮,可周瑜观战之时心中却七上八下,冷汗涔涔。
      孙策一通杀直至乌沉兔起方鸣金收兵,他一回营帐便望见周瑜坐在自己帐内的软榻上,脸色白里发青。帐内烛火昏黄,映在周瑜俊俏的侧脸上,竟有几分旖旎。
      两人相视片刻,孙策竟没心肺地上前搂他的肩:“哈哈哈,公瑾平日甚狂,何故此时生怯?为兄带兵,有何虑哉?”
      “瑜再狂,也不敢赌上义兄性命。”周瑜说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他那条圆滚的手臂撂下肩头。
      “公瑾莫气,”孙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对笮融、薛礼这等欺软怕硬之人便要先挫其锐气,等他怕了便必败无疑,霍骠姚每战必胜,其法在此。”
      “哼,却只准你弄险,倒把我放在那踏实的地儿。”周瑜颇为不满地冷哼一声。
      “哈哈哈,公瑾这是嫌为兄不给你立功的机会,无妨,公瑾今日也见识了沙场生死,日后为兄便听公瑾差遣,若有良机,定助公瑾建得奇功,何如?”孙策用手拍了拍周瑜的前胸,笑着凑近了些。
      “……谁想同你争功?却不许如此冒险了,主将若有失,置全军何地?”周瑜向后抽身,离凑过来的人远了些,心中对孙策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愈发不满。
      “公瑾说得也是,为兄听下了!”孙策说着又搂上周瑜的肩,近前附耳:“公瑾可是心疼为兄了?”
      “切,谁倒疼你个老虎式的人物儿!”周瑜一把推开他,面上却染了红晕。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①孙策被他推开,笑意却不减,还吟起了诗,末了两句时有意放慢了吐字。一章吟罢,他笑意愈浓地看着周瑜。
      “可真自作多情,谁如此了?”周瑜看着孙策似乎颇为得意的笑容,嘴上越发不愿饶人,眼神故作凌厉,双颊却更红了些。
      孙策敛笑不答,四目相对,帐内一时悄然,两人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心跳。
      “与公瑾相别的这些年,我……时时如此。”半晌,孙策缓缓吐出这几字,言罢突地伸手环住周瑜的腰,将人拉至近前,“却不知公瑾如何?”
      周瑜心中荡开丝丝异样,想不到他竟一下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也对,他又何时拐弯抹角过?庐江一别数年,确实……是万分的思念。
      “公瑾?”孙策伸出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脸颊,又凑得近了些。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②。如今……却成真了。”周瑜小声踟蹰着,声音已有些粘腻,他眨着一对凤眼,其中的万缕情丝将眼前之人本就近在咫尺的面庞又勾得近了些。
      “公瑾……”
      “嘘……”周瑜示意他噤声,唇角微扬,伸手扳过他的脸,意乱情迷中竟主动凑上去吻他的唇。
      “公……瑾……”
      “都督!”
      “何事?”
      “火起了!”前哨的喊声将周瑜从遥远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周瑜深吸口气,晃晃脑袋,瞬时回过神来。他定睛一看,果然,大江对面起了火光,起初只是点点猩红,但由于曹军船舰首尾相连甚紧,转眼间,火势便蔓延开来,大江之上瞬时咆哮着一条火龙。那龙吞吐火舌,映得天地皆光亮起来,战船樯橹一座座小火山般燃烧,然后轰然倒塌,落入水中激起阵阵巨响,火起处似有呼号惨叫传来。
      周瑜凝眉远眺,待火势稍减,可见无数灰烬在惨白的月光之下翻腾,便一挥帅旗:“击鼓,起锚进军!”
      数万战舰在战鼓声中逼近曹军水寨,一时万箭齐发,喊杀四起。曹军本就被烧了个措手不及,又遇大军冲杀,混乱之中,坚兵劲羽,烈火寒江皆成了索命的绳套,圈住一颗颗头颅,将其拖入死亡的阴霾之中,毫不留情。
      周瑜立于主帅楼船,指挥若定,记忆的温存被江风的寒冷一扫而空,只是不知为何,风声火声喊杀声过耳,恍惚中全化作了一句:“若有良机,定助公瑾建得奇功!”
      东风起处,却是你吗?
      一场杀直至月华收练,晨霜耿耿,火势没入大江,唯残橹断舷,浮尸横江,随波东流。
      东吴诸将在曹军惨败中欢腾雀跃,人人欢欣鼓舞,不知多少年来,这是江东胜得最漂亮的一仗,败的还是称霸天下多时的曹孟德,此战定会名留青史,千古传诵。
      众人在欢声雀跃中抬头看时,他们的周都督,立于楼船帅台之上,英姿勃发,银甲青袍,晨曦为他镀上有些令人目眩的光辉,使他仿佛高高在上的谪仙神将,光彩夺目。
      令人奇怪的是,他并不回应四下的欢呼,而是偏头东面,不知何时,东风已住,天色大白,苍穹合绿水,水天一线,静谧无息。
      周瑜的神情肃穆而沉寂,仿佛在目送何人离去,久久地,久久地,不曾转头……
      东风去处是断肠,离人泪,千行碎。

      ①、②:选自《诗经·召南·草虫》。戴震:《草虫》,感念君子行役之诗。朱子:诸侯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独居,感时物之变,而思其君子如此。《诗经注析》:(思妇)忧心忡忡思念在外行役的丈夫,并想象着团聚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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