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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接应(下) 次日天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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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时分,一阵东南风忽起,诸葛亮唇角轻扬,遂弃了木剑,手执羽扇,向山下疾步走去。
刚一下山,诸葛亮就远远望见一人,立于船前,粗衣短褐,头戴斗笠,一身船夫打扮,眉眼却是熟悉的模样。尽管知道了自己一番情意多么不堪,但看清他的一刻,诸葛亮还是心头一颤,他还是那般清亮迷人,即使不穿白衣,也依旧透亮脱俗,晨曦的微光中更是如此。
“子龙!”诸葛亮忍不住大声唤他,面带笑意,脚下更快地走上前去,长发飞扬在两侧。
“军师……”赵云望见他,心中虽仍徘徊着昨夜的苦涩与痛楚,但此刻看见他,还是有一丝满足和喜悦。
赵云看他走近,也迎上前去,快到跟前时,诸葛亮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赵云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担心地唤他:“军师!”
诸葛亮被他扶住,一时离他很近,能感到他身上勾人的气息和温暖,这令他不安着脸红起来。
“军师……”
赵云发觉诸葛亮面上的神色有几分不同寻常,以为自己的举动有不妥的地方,遂扶他站稳便收了手,低着头道:“军师当心,江边湿滑,勿走太快了。”
诸葛亮知道自己方才光顾着看他,都忘了注意脚下的路,一时泛窘,怎会如此失态?遂咬着唇,点了点头。
赵云突然有些关切地蹲下轻按他的脚踝,轻柔地问他:“方才没伤到脚吧?”
“没有……”诸葛亮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了一下,忍不住向后一躲。
赵云复又起身,眼中有着遮掩不住的失落,语气依然温柔地道:“那军师快上船吧。”
“嗯……”诸葛亮又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什么,面有忧色,复叫住他:“子龙,你的伤……如何了?”
赵云闻言面上一弛,露出诸葛亮熟悉的笑容:“好多了,军师不必担心。”
诸葛亮放下心来,冲他点了点头,两人便向小船走去。
赵云跟在他身后,小心地用手虚护着他,到得船前,赵云又不由他动,一跃上船,回过身伸出手接他稳稳地登上船,看他在船舱坐稳,才解开缆绳,一撑船篙,小船遂飘飘悠悠地起航,换由一名小卒揺橹驾船。
船刚刚起锚,赵云立于船尾,望见一艘军用大船向他们驶来,飘扬的旌旗看来是吴军的旗号。
“孔明先生,曹军未破,我家都督邀您回去,共商大事!”大船上传来呼喊。
“子龙?”诸葛亮听得喊声,忙唤赵云,赵云探下身来,掀起船帘,诸葛亮遂问:“出何事了?”
“军师,是吴军的船,”赵云又回身向后眺望,复又探下身子,皱着眉,“恐有人追杀。”
“啊?”诸葛亮有些吃惊,难道周瑜又变了主意,想取他性命吗?他不该是如此反复无常之人啊。
“军师莫慌,末将自可挡之。”赵云冲诸葛亮微笑一下,双眸熠熠,取过弓箭,合上船帘,立于船尾,冲吴船大呼,声蕴雷霆:“我乃赵云,奉命接我家军师回营,你们何故追赶?”
吴船上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是为赵云的名号所震,船上的将领甚是不悦:“不过一个人,怕什么?”
“将军,那人可是在虎豹骑杀了几个来回的赵子龙呀……”揺橹的小兵停下手中的活,说话都有些哆嗦。
“废物!”那将十分愤怒,正欲抬手教训那小卒,霎时间只听见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接着自己的船帆便滑落下来,盖住了不少兵士,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诸葛亮听见羽箭穿空的声音,忍不住探身而出:“子龙,不可伤人……”随即望向吴船,发现赵云好像只是一箭射断了吴船的船帆。
“军师放心,军师费心缔结的联盟,末将定会谨慎守护。”赵云蹲下身来,抿嘴一笑,看着诸葛亮,语气温柔得潺潺流水一般,与方才冲吴船的大呼判若两人。
“子龙……”诸葛亮有些感激地看着赵云,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人的心思为何如此恰当,如此懂他?
“军师安心在舱中休息,云再在船尾守一会儿。”赵云又冲诸葛亮笑一下,笑意如同晨晖下的露珠,清新透亮,他复又起身,面向吴船。
“转告你们大都督,我家军师就此别过,勿再纠缠!”赵云的呼喊中似乎有些怒气,他命小卒升起船帆,此时正值东风,小船吃足了风劲,向西方快速驶去,没了船帆的吴军大船一时追赶不及,只得作罢。
赵云升起船帆后依旧立于船尾,他担心再有吴军的追兵。
诸葛亮坐于舱内,里面生了暖炉,点了小灯,船舱两头皆有厚实的船帘遮挡,使得舱内温暖如春,这让诸葛亮的心思也旖旎起来,被他护着的感觉甜蜜得不像话……
诸葛亮不觉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正好发现身旁的座席上放了一个打理细致的包袱。诸葛亮心生好奇,将那包袱解开,竟是一顶木冠,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雕刻精细,梅花纹路。木冠下面是一件水色曲裾,素雅清淡,云纹锁边,花色精致,毫不张扬却是暗藏不凡,曲裾之下是一件毛质大氅,一面铜镜,一柄木梳,还有一小张丝帛,上书:军师借风辛苦,末将特备新衣,供军师更衣休憩。
诸葛亮心中愈发温暖,他的心思怎就如此细腻体贴?诸葛亮捧着那衣服,将它拥在怀中,又用脸颊摩挲衣袖,质感也是分外柔软,在吴营筹谋算计这么多日,这种柔软温暖的触感使他顿时放松下来。他眉眼含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俯身在那衣袍上落下一吻。诸葛亮随即被自己如此举动惊到了,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对着一件衣服发情吗?
诸葛亮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衣物,神思突然飘荡得远了,他又想起那日月英离去的身影,刺痛再次袭来,却不知她如今怎样了?诸葛亮又想到自己对赵云竟是那般情愫,浓烈的不安更加裹上心头,刚沉浸一时的温暖顿时消失了。他们之间着实不该产生这般情感,自己已有妻室,主公大业刚刚起步,更容不得半点蹉跎。何处却能容得下他们一番荒唐情意呢?
诸葛亮苦笑起来,他们之间还是浅尝辄止的好,能与他成为同僚,相互扶持,自己早该知足了的。这样打算后,诸葛亮心中抽疼,他将衣物放在一旁,仔细叠好,便咬着唇,静静坐着。
坐了一会儿,诸葛亮觉着眼皮有些沉重,毕竟借风的这么多日是没睡过整夜觉的,更兼数日来时时警惕戒备,早已身心俱疲,方才为了能见到他,一直暗暗兴奋还不觉得,此刻欣喜散去,疲惫袭来愈重。诸葛亮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便合眼睡去。
赵云守在舱外近半个时辰后,看大江上依旧宁静一片,估计东吴不会再有追兵了,便掀帘进舱,正看到诸葛亮偏头睡去,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诸葛亮的脑袋一沉一沉的,伴随着平静的呼吸声和轻微的鼾声。
赵云看他点头如捣蒜的模样,觉得眼前的人可爱得厉害,心中莞尔,遂轻手轻脚地弓着背走上前去,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刚刚坐稳,诸葛亮便向他倒去,赵云赶忙伸手将他揽过,让他顺势靠着自己的颈窝。诸葛亮的鼾声突然消失了,赵云心中一紧,一时不敢动弹,也不敢呼吸,生怕自己这一揽会弄醒他,这样将他揽进怀里,是很唐突的吧?但其实他只是想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片刻之后,诸葛亮的鼾声复又传来,赵云松了一口气。舱内有些昏暗,借着灯光,赵云低头看他,他睡得挺熟,双眼紧闭,卷翘的睫毛好像停落休憩的蝴蝶,难得地不上下翩飞,划出令他着迷的弧度。赵云看着怀中的人,他还是第一次可以这样近地,久久地端详他的面容。清秀的长眉舒展而温润,却又不至于阴柔,眼型有着精致的弧度,鼻梁微挺,薄唇似樱,面如璧玉,长颈白皙,果然不论看多少次,那一分一毫都会令自己痴醉,赵云颇为享受地不断用眼勾勒他的眉眼,鼻唇。
他在他怀里均匀地呼出温热的气息,吹到赵云的颈上,耳根上,弄得他身上有些酥痒,赵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企图打消自己身上的异动。诸葛亮的体温隔着衣服不断传来,赵云不禁觉得身上开始发热,他闭上眼,小心地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云抑制不住地复低头看他,他依旧散落的发丝垂在脸旁,捂得双颊泛着微醺的颜色,白里透红,血玉一般。赵云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再难压制住了,他伸手轻抚他的脸颊,随即俯下身用唇吻他的额头,细腻冰凉的触感分外诱人。赵云微微离开些,凝眸看着他,忍不住又凑上前,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面颊,接着流连到他的唇上,却也只敢轻柔地触碰,便慌忙离开。吻他过后,赵云羞涩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抿着唇,丝丝甜蜜和满足在他心底荡漾开来,化成一圈圈涟漪,荡漾他的心神。一汪春水在他的心房内淌开,柔波四起,久久难平。
这算偷吻吧?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亲吻别人,没想到吻自己喜欢的人,竟是这般幸福醉人的感觉。
赵云正沉醉在方才的吻中,诸葛亮突然在他怀里发出几声呢喃,接着又向他怀中缩了缩,似是有些冷。赵云借机托着他的脖颈微微晃动,给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接着扯开一旁的毯子,轻柔地裹在他身上,小心地帮他掖了掖被角,又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赵云看着怀中的人满面疲惫与憔悴,心疼极了,想他这么多日定是日日殚精竭虑,思虑谋划,不得休息。若非累极了,以他面皮极薄的脾性,怎会在别人面前如此酣睡?
诸葛亮靠在赵云怀里,迷迷糊糊中觉得身后既温暖又厚实,身上还盖了舒适的被子,睡梦中似乎有人轻轻顺抚他的额发,又抓起他的手,将他发凉的手心捂在手中,暖和的触感令他格外安心。他贪恋这般感觉,朦朦胧胧地在他怀中撒娇般蹭了蹭,想要多睡一会儿,不久便复又睡熟了。
赵云浅笑着看他熟睡的模样,丝毫没有平日里的简傲绝俗与深不可测,孩童一般,不时还会咂咂嘴,单纯得可爱,毫无戒备,让人忍不住地疼爱。
赵云又笑着看看四周,突然发现自己送他的衣服被他放在一旁,不免有些失落,他……不喜欢吗?
赵云轻叹口气,伸手摸了摸那衣服,竟然好像还有一些温度?这令赵云心中的失落顿时轻了一些。分离的这段日子,日益浓重的思念使赵云越来越确定他是真的喜欢他,很喜欢……喜欢到哪怕那衣服只是留有他的体温,他也会欣喜不已。
不过……他已有家室,他以前找他请教兵法的时候,见过月英很多次,她一看便是聪慧才智堪与军师相配的奇女子,难得的眷侣,想必夫妻二人也是情深意笃,他又如何能自私地给他徒添烦恼?退一步讲,他一介武夫,才学疏漏,既不懂风雅,也无甚修养,又如何配得上他?能配得上他的人……
赵云忽然想到一人,鼻头发酸,或许自己能像如今这般默默守着他,已是万幸了。
赵云又偏头向舱外望了望,企图看看烟波浩渺的大江,来涤荡心思,可船帘遮住了一切。赵云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想要起身走动,可低头看怀中的人依旧酣睡模样,便不忍动弹,只静静地揽着他。
过了一会儿,赵云又想到了什么,便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倒在坐席上,脱下自己的外袍,叠成一团,小心地微抬他的脖颈,将衣服当作枕头衬在他脑后,伸手拢了拢他的发丝。接着又轻柔地帮他脱掉鞋履,他冰凉的双脚让赵云不禁皱起眉头。他用手捂着他的脚心一阵,然后用毯子仔细盖好他的双脚。忙完这些,赵云又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依旧睡得香甜,才放下心来。
赵云起身取了一个铁锅,架在暖炉上,把一些米和水倒进锅里,一切动作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煮上粥后,赵云在诸葛亮对面的坐席上坐下,见水开了,又伸手将自己这一侧的船帘揭开一条缝隙,好让白气散到舱外去。
小船顺着风,在江面上拖出深深浅浅的水痕,水汽顺着船帘的小缝,混合着渐渐而起的米香,冒出舱外,在浩渺的大江之上冒腾出别样的温情。
船上的人,半日无话,只有静静的水声淌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