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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光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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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拍的第一天,熊漫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组镜头拍了整整十六遍,顾长青一直不让过,最后只有硬邦邦的一句话:“休息十分钟,然后重来。”
剧本上描述很简单——
(中——近)阿秀拿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吐出烟圈。
然而熊漫演得十分艰难。
她不会抽烟,最初连拿烟的姿势都很生疏,刚放进嘴里就呛得咳嗽起来。拍到第十遍总算有那么一股老烟枪的架势,还是一直被咔,咔到她自己都莫名其妙。
“导演,你觉得我哪里演得不好?”熊漫的自信心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表情要收,眼神要放。”顾长青的指导一向言简意赅。
一个演惯了以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夸大来体现人物性格的偶像剧演员,在超清的近景镜头下,是很难镇得住场的。
熊漫死盯着录像回放,不得不承认,这个阿秀,在大特写镜头下,明显一副“我在演”的矫揉造作模样。
第十七遍,熊漫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不作出大幅度的表情,结果演成了面瘫。
“眼神里多点内容,不是让你演成瞎子。”
熊漫好歹在偶像剧里号称“一条过”,什么时候受到过这么毒舌的评价。她的好胜心也上来了:“对不起,我重新来过。”
第十八遍,熊漫尽量让自己眼神里多点情感,结果过犹不及。
“眼神不要到处飘,定在一个位置。”
熊漫彻底丧气了:“我能再休息10分钟吗?”
也许她压根就不会演戏。电视剧里糊弄糊弄观众还行,电影里就糊弄不下去了。
傍晚时分的街道已经嗅出凉意。
熊漫蹲在路灯底下,仅着一身黯旧的紫红旗袍,光着的臂膀环抱住自己,微弱的橘光打下来衬得一张小脸斑驳陆离,乍看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副模样,透过监视器看来,倒隐约含了一丝风情。
沈东钦突然走上前,蹲在她面前,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熊漫正处在极度自我厌弃的情绪里,声音闷闷的:“谢谢。”抬头看清来人后,强颜欢笑:“沈老师,对不住了,拖累你了。”
这个镜头完了后就该是他们俩初遇的戏份。由于她的表演太烂,连累沈东钦也收不了工。
沈东钦不理会她的道歉,不避嫌地抬起她的下巴:“诱惑我,就像我现在诱惑你一样。”
仿佛时间定格。
原本平静无澜的眼神蓦地幻化成一汪深邃无际的大海,惊起的漩涡带有莫名的引力,好像不把所有的一切席卷进去誓不罢休。
熊漫在他的眼里真真切切看到了自己。她甚至愿意化身为小船,不怕风吹也不怕浪打,只求能够漂流在他心中。
“诱惑我。”沈东钦重复。
熊漫乍然惊醒。
她身体内不服输的因子在叫嚣:你能做到,难道我不能么?
她反过来勾过沈东钦的脖颈,迫使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微热的呼吸。眼里的迷惘被慵懒和娇媚所替代,声音也带有一股子沙哑:“你喜欢么?”
沈东钦拉下她的手腕,身子稍稍后移,与她隔着一臂之距,微微一笑:“勉强合格。”
一个厉害的对手能够激发出你无尽的潜力。
第十九遍,熊漫低头敛眉点燃一支烟,随即慢慢抬头,对着愈推愈近的镜头飞过去一个荡漾的眼波,嘴唇微张,缓缓吐出的烟圈直接喷在镜头上消散开,蒙蒙里又透露着无限风致。
“Cut,准备下一条。”顾长青终于放过。
沈东钦率先鼓起掌,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也稀稀落落地跟着鼓掌。
熊漫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不停鞠躬:“谢谢大家。”
接下来的戏份容易许多。有沈东钦的带领,即使熊漫力有不逮,也能完成八九不离十。
在顾长青的一声“收工”令下,全体工作人员欢呼。
顾长青走近,给了沈东钦一个拥抱:“Well done。”
站在沈东钦身侧的熊漫下意识手臂微张,准备迎接另一个拥抱。
顾长青径直略过熊漫,转而去拥抱其他演员。
熊漫尴尬极了,手臂停滞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过了几秒装模做样地伸了个懒腰。
沈东钦轻声安慰:“他不是不满意你,只是有些害羞。”
熊漫勉强笑笑:“我猜也是这样,避嫌嘛,现场这么多记者,谁知道有没有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自欺欺人并不能使人心情愉悦。
一回酒店,熊漫就直奔厕所,把花洒打到最大,缩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瘦瘦姐打电话:“我演不好,而且导演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瞧你这怂样,”远在大西洋彼岸度假的瘦瘦姐恨得牙痒痒,“撸起袖子给我干啊,难道你想跪下来唱就这样被你征服?”
熊漫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自信心明显还没恢复过来,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瘦瘦姐放缓了语气:“漫漫,教你一个调节心情的好法子。你身边有纸和笔吗?”
熊漫揉揉蹲得已经发麻的腿,跌跌撞撞地出去找纸笔:“有了。然后呢?”
“写‘劳资演技天下第一’,写个一百遍。”瘦瘦姐开始胡说八道。
熊漫目瞪口呆,哭也忘记继续哭了:“你是觉得我弱智还是觉得我脑残?”
瘦瘦姐颇有些惋惜:“看来阿Q精神胜利法对你不管用。”又轻声轻语地安慰:“漫漫,换个角度想,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能有进步的空间。顾长青不是嫌弃你么?那你就好好演,到时候狠狠打他脸。”
熊漫重重地“嗯”了一声,一脸苦大仇深:“这么个破角色,我就不信我演不好。”
瘦瘦姐这才放心地挂掉电话。
研究剧本到了3点,熊漫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临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给顾长青发了条微信:顾导,这么晚打扰了。我知道我的表演有很多欠缺的地方,还希望您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使劲地折腾我,直到达到您的要求。我相信我可以做好。
三秒后,回复传来,短短一字——好。
顾长青的“折腾”来得如疾风暴雨般迅猛,熊漫再一次突破自己的NG记录——三十二条。
熊漫一脸哀怨地盯着顾长青:我说的客套话您怎么当真了呢?
顾长青这两天对她倒像暴雨后放晴的天空,少有的和颜悦色,打趣道:“熊漫啊,你这浪费的胶卷差不多都够抵上你的片酬了。”
熊漫强颜欢笑:“导演,不然我还你两倍片酬,我估计后面我还要浪费更多。”
雷蕾的B组比熊漫的A组收工得早,她乖巧地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看着熊漫愈战愈败,愈败愈战,不由插上话:“导演,我最多NG过50次,浪费的胶卷是都够我两倍的片酬了,这才拍了一半不到呢,我是不是要还你4倍啊?”
顾长青不由哈哈大笑:“两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片子。”
熊漫朝雷蕾感激地笑笑,感谢她帮忙解围,雷蕾俏皮地眨眨眼。
收工得早,顾长青提议聚餐。小孩子心性的雷蕾自然是满口答应,沈东钦颔首:“刚好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儿。”熊漫犹豫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吧,身体有点不舒服。”
雷蕾一惊一乍:“漫漫姐,你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熊漫赶紧拒绝,“就是夜里受了点凉,头有点疼,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舒服自然是假的。明天有一场重头戏,熊漫还是拿捏不准,需要再琢磨琢磨。
三个小时后。
她充满怨念地盯着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薄薄的剧本,呼唤着助理真真:“真真来,我们再来对一遍剧本。”
真真已经濒临崩溃:“姐,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已经陪你对了几十遍了。”
熊漫愁死了,直接在床上打滚:“台词我虽然背熟了,但感觉还是不太对。来吧,我们再对最后一次。”
真真迫于淫威,一步一步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挪向熊漫。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真真眼神一亮,如撒开腿的兔子跑去开门,立马变结巴了:““沈……沈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熊漫一听,赶紧从床上弹起来,慌乱中拖鞋只找到一只,只好一脚趿着拖鞋,一脚光着直奔门口:“沈老师……”
沈东钦瞧着她这邋遢的造型,很有涵养地没有笑出声。他递过来两个保温盒:“大家怕你们没吃,就打包了点吃的,委托我给你们送过来。”
真真双手接过来,嘴甜得要命:“多谢沈老师。沈老师不仅演技好,心肠也好,真是菩萨心肠……”
熊漫听得尴尬癌都犯了,赶紧掀开盖子拎出一个饺子往真真嘴里塞:“赶紧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饺子完全堵不住真真的一张嘴,她开始控诉熊漫的罪行:“沈老师,您救救我吧。姐一直让我跟她对剧本,天呐,我又不是表演学校毕业的,哪会演戏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难为人嘛。”
熊漫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沈东钦忍俊不禁:“那需要我帮忙吗?”
有了这么一根救命稻草,真真怎么可能不抓住?还没等熊漫反应过来,真真一口应下了:“沈老师能帮忙真是太好了。我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熊漫恨不得用目光把真真戳出几个窟窿,真真感受到了杀意,直往沈东钦身后躲,一边躲还不忘一边探出头偷瞄几眼熊漫的脸色。
“不欢迎吗?”沈东钦稍稍挑眉。
熊漫勉强嘴角往上扯:“怎么会呢?荣幸至极。沈老师能够帮我对戏,真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真真生怕救命稻草拔腿跑了,使劲地把人往房间里拽,还狗腿地傻笑:“沈老师,来,快进来。”
沈东钦纹丝不动,稍稍皱眉:“要不要换个地方?”
这倒是点醒了熊漫。“夜光剧本”的风波还在发酵,熊漫可以紧随潮流,扒着沈东钦上演第二弹。可是她窗帘都拉好了,狗仔还没找来,失误失误。
熊漫提议:“一楼的餐厅24小时营业,不然我们去那儿?”
沈东钦表示赞成,不过神色有些诡异:“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熊漫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小熊□□睡衣,光着的一只脚,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沈老师,我又闹笑话了。那要不您先下去,我换个衣服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