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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定 ...

  •   甚少有人知道,这大齐最大医馆,背后的经营者竟是一个未满十八的小姑娘,言归墨当年选择学医开始,便四处遍访名医。她虔诚严谨,又聪慧异常,加上侍师如亲,从闻名遐迩的寒医叶如海,到妙手仁心的仁医梅岸山,还有首席医侍杜曲,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毒医丁子墨,莫不在她千般恳求和诚心求教下倾囊相授。十年时光,言归墨每年甚少着家,仅仅是中秋月圆和新春佳节之时会主动回府陪伴父母。其余时候,都在随师采药问病,查翻医典,或者四处漫游诊病救人。她的几位师父感念她痴心医理,赠她京城丙矢堂,丙矢二字,即疾病除病头,愿她能以所学医诊天下。一开始他的二哥代为打理,言意然虽出身名门,却无意朝政,反而在经商方面有些头脑,再加上自己也学了个大概,便四处广开医馆,一来是为言家找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出路,二来也是为了他的妹妹四处游荡之时有个落脚之地。未曾想,正因为有了这个丙矢堂,言归墨是如鱼得水,经常以义诊为借口跷家出去,弄的言太师几次想把言意然逐出家门。可恨言归墨每次都能找到办法让言太师放她一马,这俊面郎中就只好变成替罪羊了。
      从言归墨及笈后,丙矢堂就交给了她。此番是她定期义诊恰好轮到定州,才顺带来检查一下。未曾想,采药碰上敌方突袭,小姐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替白清祺挡了一箭,只为战中主帅不能有失。又为护家族清誉不能留在军中,更不想与这王室再过多纠缠,才撑着箭伤逃出。
      侍奉言归墨休憩后,露葵和朝槿也匆匆打整一番,然后便靠着床沿小憩了一会儿。天还未亮,朝槿便翻身上马,朝廊州方向奔去,而言归墨身上开始发热,无奈之下,露葵只好先行进城,去丙矢堂找来小姐的徒弟前来相助。
      说是小姐的徒弟,其实已经是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儒生扮状的男子。他叫林翰,原本是定州城内一个行脚大夫,听说丙矢堂盛名,特意卖光家产去京城求学。本以为会是什么医学大士坐镇,没想到就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姑娘,心下大失所望。但又没了盘缠,只好听其派遣。不过几天跟随下来,无论是问诊还是行针,给药还是推拿,孱弱双手稳健从容,让人瞠目结舌。后来他学成,言归墨也不客气,让他在定州开起丙矢堂分舵,此番信任慷慨,很是让他震动。这次言归墨前来义诊,他虽有些手忙脚乱,生怕招待不周,但也更加倾佩,医者仁心,当属其也。
      听闻言归墨受伤,他急忙随露葵前来,仔细查看后,颇为心惊。再查验言归墨流出的血确定毒性已基本解除后,放下心来。只是伤口太深,几乎贯穿左肩,又未敷伤药,消毒也只是草草进行,有些发炎感染。但此时若要清理伤口,必是要将已愈合的疤痕再切开,先清理骨和髓,再剔除腐肉,最后再上药缝合才能彻底保其左臂,或者说保其性命。
      定州原本就有军营驻扎,林翰处理起这种伤来也还算有经验。他和露葵将言归墨抬回丙矢堂,送进言归墨的厢房,命人备好所需工具,打来热水,便着手开始。言归墨烧得糊涂,但林翰仍命一个女医侍在旁备好麻沸散,以求减轻这削骨割肉的痛苦。
      即使已昏迷过去,割开皮肤的一刻,言归墨还是发出了几声呻吟,但很快又似用力忍住一般,不肯再吭一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两只手死抠着床单,林翰几次不忍再继续下刀,但言归墨似乎有感应一般,一定会露出坚毅却柔和的表情,一瞬之间,林翰仿佛回到当时他紧跟言归墨身后,看她一招一式之间极尽果断,却有说不出的气度。那绵和的气场,平稳有力,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直到两个时辰过去,林翰才差不多处理完言归墨肩上的伤口,接下来只需退烧静养,便应该不会有大碍。
      露葵拾掇干净,又衣不解带地伺候了言归墨一晚,一夜之间,言归墨先是高烧难退全身颤抖,后又稍趋平静,却迷糊之间说起了胡话。“爹…不怪二哥…大哥,诶,别训他了…都是归墨贪玩嘛…”“战中主帅不得有失…雁凉得守住…”露葵听得心头又是一紧,抬手抹去欲流出的眼泪,替她换下额头的毛巾,由此反复,直至黎明。
      “渴,有水吗?”虚弱无力的声音飘出。
      趴在她床边的露葵立刻惊醒,应着“有、有!”前去倒水,言归墨努力想撑起身子,但一动又牵扯到左肩的伤口,露葵急忙奔过来将她扶起,让她靠在锦枕之上,拿过茶杯,喂给言归墨喝。
      “辛苦你了…”言归墨吃力地对露葵说,“我没事了,你快去睡会儿。”
      “小姐您说什么话,我不累。您慢点喝,林大夫煎药去了,等会儿就送来。”露葵应道。
      “嗯,麻烦你们了。朝槿呢?”言归墨又喝了一口。
      “她去廊州请叶大夫来瞧瞧您。”
      “连师傅都被惊动了,是我不对了。其实我已无大碍,没必要的。”言归墨平和说道。
      “还是别落下病根的好。叶大夫给您看看,大家都放心些。您别多想。”露葵一旁宽慰。
      “要让我放心啊,你就快去睡吧。药来了我能自己吃。再说了,我对自己的情况还不了解?”言归墨喝尽最后一口,拍了拍露葵的手,让她到隔壁厢房去歇息。
      露葵知道自己不走言归墨也不会休息,只好应声退了下去。一时间只剩下言归墨独自一人,满屋的药香盈盈弥漫,徘徊在鼻端,无端使人平静下来。言归墨嗅着她无比熟悉的药香,仔细分辨着都有些什么药材,陈皮、竹菇,应是拿来退烧的。许是还有当归配上黄芪,用以滋补气血。她突然自嘲一笑,何时自己也成了药罐子,得卧病在床顿顿汤药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翰亲自端了药进来。虽然左肩仍疼痛不已,但已可以活动,也不似之前那般寒凉。她便小口小口自己喝了下去。林翰再诊了诊脉,经脉平和无大波动,余毒已尽,只是寒毒内侵还未消解,仍需细致调理。他抬眸看向言归墨,她只一笑,想是知道了,也就不再过多解释。“黎师父,你多休息,我家内子等会儿就过来照顾你。”
      “不必了,谢谢夫人了。林大哥,你帮我拿本《毒源经》来,我打发打发时间。只是伤到肩膀而已,无大碍的。”
      “这…好吧,那你歇息着,药熬好我再送过来。你这寒毒还未消,多保暖滋补为宜,不然之后得受罪了。”林翰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道。
      “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言归墨行走江湖时,化名黎轩,只有她几个师父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其余堂主,皆以为她只是言意然的师妹,却不知她背后的背景。她也不愿因身份惹出些麻烦,倒不如让黎轩去经历江湖风雨,让归墨去承担家族兴衰吧。

      隔了几天,朝槿陪着爱徒如命的叶如海来了。叶神医见到言归墨第一秒就化身言母,拉着言归墨的手腕,“你看看你,你看看!告诉你不要往外跑,不要傻乎乎地好心,哎呀呀,怎么伤的那么重啊…疼不疼啊…”
      言归墨一头黑线,“您老把脉就把脉,演的这么悲恸干什么。”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徒儿不肖啊!这么和师父说话…”叶神医远不像在外坐诊时那副高不可攀倨傲清冷的模样,反而像个老唐僧,念念叨叨婆婆妈妈,言归墨早就熟悉了他这副脾气,“所以呢?您开药吧啊。”
      “你服了万毒丸?”
      “是。”
      “你明知道服下那药更易被寒毒侵袭,这北境本就天寒地冻,你不是自寻死路吗?”老人的语气严肃起来。
      言归墨不以为意,“当时情况紧急,只有服此药解毒。毒性几分?”
      “已至六分。”
      “丁师父在的话,这六分不足为惧。换了您,这还真不好说。”言归墨挑挑眉,万分开心地打量着眼前老者的脸色变了又变,然后再继续不怀好意地补上一句,“可惜伤的是我自己,不能自行运针。”
      沉稳的叶神医再也忍不住炸毛了,“说什么呢你,啊!我还就不信了了诶,就这区区寒毒,我不把你治好我砸了我这招牌。”
      “这您说的啊,我看您还是赶紧写封信找找丁师父,别把徒儿我大好青春给耽误了。”言归墨又补上一刀。
      朝槿拼命拉住欲上前用手中银针扎入言归墨要穴的老人,“叶先生,消消气消消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这张嘴,连老爷都拿她没着,您别激动。”叶神医还欲上前,“不是叫您别动肝火了嘛…这要急出个毛病,谁来救您啊?!”
      言归墨好整以暇地靠着看老头耍宝,心下却沉了几分,寒毒六分,已至中期,若不能除尽,恐怕以后月月都会发作,痛苦难耐。当时犹豫是否服下,就是害怕这副作用。思及此,又庆幸自己命好,碰上的都是名医宿儒,叶师父坐镇北方那么多年,手上功夫不是盖的,有他亲自出马,自己应该也会平安了吧。
      “准备好了没,我开始拔毒了啊。过程嘛,你知道的。我先给你开一副药稳住心脉,以防你等会儿受不住。”叶如海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模样。
      “这几日都在练心法,应该无碍。有劳您了。”言归墨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仿佛不是她要去经历噬骨寒冷,再破冰复苏一般。叶如海略微一叹气,他的徒儿,并应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花容月貌惹人疼的贵族小姐,却执着于医术。这份超然的性子,是亲身体味过无数过生老病死才有的自我保护,却不想得用来安慰自己,无端使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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