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47、第四十七章 转机 “不可

　　“不可能……不可能……”许盈香听到身边的宫人来报，说是慕容九烟已在朝堂之上宣旨立贺湛秋为后了。许盈香呆了半晌，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宫人玉兰忙扶住了她，道：“娘娘，事已至此，千万要保重身体！”许盈香噙着泪道：“不，我不信！哥哥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许盈香来到明玉殿候了片刻，见慕容九烟下了朝来，立时跑上前去抱住了他。慕容九烟的身后还跟着孟松风与随侍的太监魏忠等宫人。慕容九烟揽住了她的腰，对孟松风道：“朕赐他慕容询之名，余事由卿做主便是。”孟松风答应着去了。

　　许盈香与他退了朝服，躺到了柔软的榻上。她抱着慕容九烟，道：“哥哥，为什么？”慕容九烟道：“你当知道我会这样做。”许盈香道：“我不知道！哥哥，你让她当了皇后，那我呢？我又算什么？”慕容九烟轻柔地抚着她颊边的泪痕，道：“小盈，你也不是从前了，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如何做。”许盈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道：“哥哥，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慕容九烟道：“那你更加要听话些。”许盈香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心下稍安，道：“哥哥，如果我也有了你的孩子你就会立我为后了，是不是？”慕容九烟道：“小盈，你好好呆在我的身边，勿要生事……”许盈香咬了一下小巧的红唇，她抬起了身，凝视着慕容九烟那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眸，不由伸手轻柔地抚摸着慕容九烟的脸容，她热切的叫着：“哥哥！哥哥……”俯身吻上了慕容九烟的唇。

　　许盈香搂住了慕容九烟的身体，道：“哥哥，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就像以前一样，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她的脑海之中飘过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在那些被贫困、饥饿、病痛所折磨的日子里，她与他的血相融在一起，痛苦消融在一起，眼泪混合在一起，每增加一分的痛，就增加了他们之间的一分亲密，命运就这样将他们紧紧的束缚在一起，是那样的刻骨铭心，那些日子让人无望，却又让人甘之如饴。但是自从进了这京城开始，他就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了，他们不再受苦、受累、受痛，于是那种无间的亲密也随之渐渐消失了，这让她觉得无比的恐慌与痛恨。她更加紧的抱住了慕容九烟，道：“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慕容九烟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会永远不变，但是这世间又如何会有永远不变的人与事？小盈，以前的事我不会忘记，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再向以前一样了。”许盈香咬了咬唇，道：“为什么？”慕容九烟道：“因为我是慕容氏的子孙，是这大燕国的皇帝，朕不可能再属于任何一个人……”许盈香道：“可是我想当你最爱的人……”她的声音轻轻颤，仰视着他的那双眸子里也流露出一股倔强与哀伤。慕容九烟恍惚了一下，她这般的神情倒是与那日贺湛秋刺伤他时有些类似，不由将她娇小的身子抱在怀里，道：“你要像以前那样听话，我们就还这样……”许盈香闪了闪那双大大的眼睛，眸子里的阴霾一扫而过，就恍如是一个十三四般的稚气少女，双手搂住了慕容九烟的颈，笑道：“哥哥，我会永远听你的话！”说着对着慕容九烟的唇吻了一下，心内终于是畅快起来了。

　　十二月的天气，总是阴阴沉沉的，天空彤云密布，那高高翘的凤檐上的雪还未消多少，转眼又有点雪糁飘了下来。锦霞与细柳并众宫人服侍着贺湛秋出了朝云殿，立时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糁吹上面来，众人都不由颤了几颤。锦霞将贺湛秋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并催促着她快些上轿去。贺湛秋又向朝云殿内看了一眼，道：“你时时让人将这里打扫一下，林贵妃虽不在了，但这毕竟是她住过的地方，他日我身上好些，也要再来好好祭奠一番。”锦霞答应着“是”，扶着贺湛秋上了轿，便往椒房殿而去。没走多时，贺湛秋突然觉得腹中疼痛了起来，锦霞与细柳抱着她，忙催促着往椒房殿赶去。“好痛！锦霞！”贺湛秋全身涌着虚汗，只觉得腹中阵阵绞痛，竟是忍受不住了。同行服侍的宫人春云道：“前面是明玉殿，不如先到陛下那里去，只怕娘娘要生了也说不定！”到椒房殿服侍贺湛秋的宫人都是慕容九烟特意安排过的，众人都怀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惟恐有什么不测。这次偶然出来，就碰到了这样的事情，为首的春云自然是怠慢不得，忙让人抬了贺湛秋就到最近的明玉殿来了。

　　此时正是午后申时，明玉殿的各处早已是灯火通明的，许盈香服侍着慕容九烟喝完了药，就抱着一起躺在柔软的榻上。慕容九烟的身体自那次遭贺湛秋伤到后，就一直不好，这几日来又开始咳血了。许盈香又怜又痛地看着慕容九烟道：“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慕容九烟闭着双眼，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正此时，帘外传来一阵杂沓之声，魏忠已经疾步进了来，道：“陛下，皇后娘娘身体突然不适……”慕容九烟陡然惊醒过来，春云也入了内，道：“陛下，娘娘去了一趟朝云殿，身体突然不适，婢子们不及送娘娘回椒房内，就先到这里来了……”慕容九烟道：“还不快将皇后扶了进来，去宣太医！”

　　自册封大典之后，慕容九烟与贺湛秋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想到两人再相见时，却是这样的情形。慕容九烟握住了贺湛秋的手，轻轻的擦着她额上的汗，道：“你会没事的……”贺湛秋这时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慕容九烟对前来诊断的太医道：“皇后到底如何？”素来沉稳的赵太医道：“皇后娘娘只是动了些胎气，只怕早晚就要临盆了，所以腹中绞痛。”慕容九烟蹙着一双秀眉，道：“只是这样？”赵太医道：“是的，陛下。今后娘娘都需好生静养，切忌到再到那些地方去。”

　　贺湛秋喝了药后，腹中之痛也逐渐平息下来，她从慕容九烟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脸也朝里面躺着。

　　“哥哥！”许盈香的声音传了来，慕容九烟咳嗽着吐出了一大口血。许盈香抱住了他，边道：“还不快传太医来！”贺湛秋转过脸，只见殿中人影幢幢，慕容九烟已经躺倒在了软榻上，人事不知了。她的心里也不知是痛还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已经空空落落的，整个的心神也不知飞到何方去了。

　　明玉殿内逐渐安静下来，许盈香连魏忠也遣了出去。贺湛秋见她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仇恨不言而喻。“贵妃娘娘！”锦霞与细柳两个人紧张着看着她，只怕她又会做出什么不利于贺湛秋的事来。

　　贺湛秋看着她道：“你想如何？还要像上次那般打我？”许盈香道：“是又如何？”贺湛秋道：“我只怕你现在没有那样的胆量了！”“你——”许盈香提起手就要搧下去。贺湛秋道：“你敢！他既然立我为后，他的心里就有我，你若再敢动我一根头发，他定然饶不了你！”许盈香举着手，竟是打不下去。贺湛秋道：“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然我不会再放过你！”许盈香一张粉脸气得赤红，道：“你算什么东西？肚子里也不知怀得是谁的孽种！”贺湛秋道：“不管我怀得是什么，他都得认，哼！”许盈香道：“难道你不恨哥哥了？”贺湛秋道：“你放心，他害了我一家，我永生永世都会恨他。”许盈香甩了衣袖回到了慕容九烟的身边。

　　窗外，晨光熹微，宫灯里燃了一夜的红烛还发着光亮，贺湛秋睁开双眼时，便觉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她偏了一点面，入眼便是一张容色苍白的脸，模糊中竟是有些不真实起来。她恍惚了一下，脑海中忽然忆及那日醉酒之后的早晨，她与慕容九烟置过气之后，也是这般躺到了一起，后来两人又和好起来。此时，时光仿佛又倒流了，她的内心有如微风轻拂，竟是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正此时，慕容九烟也睁开了眼眸，他面目柔和，神情如水，一双清妙的眸子内荡漾出一丝一缕的情愫，贺湛秋几乎从未见他对自己流露出这般温柔真挚的情感，这一时之间，她的整个人都被他盅惑了。

　　“梓童……”慕容九烟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面容，她这才惊醒过来，扫开他的手，慕容九烟咳嗽了一下，又将她的手抓住了放在自己的心口，不住的咳嗽着。贺湛秋看着他的整个人都变得惨淡起来，口角隐隐渗出了一道鲜红的血迹，这使得能够轻而易举的挣脱他手的贺湛秋不由软了下来。她道：“你——”慕容九烟颤抖着长长的鸦羽，一双湿润得眸子柔弱的凝视着她，喘息着道：“我伤了你，你也伤了我……”贺湛秋喃喃道：“我也伤了你……”慕容九烟拉开里衣，露出了那瘦薄的胸膛，一道深深的伤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慕容九烟拉着她的手放在那道伤口上，柔声道：“你也伤了我的心，但我并不怪你，是我委实伤你伤得重了。如今，我们可能和好如初？”“和好如初……”贺湛秋的眼里渐渐流出了一点泪水来，道：“不，我恨你！”慕容九烟双眸黯了一黯，道：“难道你真要我的命？”贺湛秋道：“你都要了我父皇的命、太子的命，还有林贵妃、三皇叔他们的命，我为何就不能要你的命？”慕容九烟轻叹了一声，眼望着华美的帐顶，道：“我只怕也活不长了……你若生了男孩，他就是这大燕国的皇帝。你若生的是女孩，我会让慕容询认你为母后，到时你依旧是这大燕国最尊贵的女主人，你们贺氏一族的血脉到底没有断……”

　　贺湛秋道：“为什么？”慕容九烟对她柔柔一笑，道：“因为我现在只想对你好呀……”贺湛秋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慕容九烟轻抚着她的脸容，道：“因为我的心里有你呀。”贺湛秋恍惚了一下，她偏过了脸，道：“不……你又在骗我！以前我总以为你心里有我，但是你却亲手将我送到四皇叔那里去。你现在又说心里有我，我不会再信你了！”慕容九烟道：“为了大燕国的祖宗基业，我委实不能够顾及你的性命，但你也是我最爱的女人……”贺湛秋泪水凝眸，默然半晌，方道：“那又如何？你杀了我的父皇，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原谅你！”慕容九烟柔弱语道：“就算我死了，也不能？”贺湛秋看着他道：“是！”慕容九烟道：“是我错了，我以为……”贺湛秋道：“你以为我爱你可以爱得什么都不顾，是么？”她凄凉一笑，道：“我曾经也这样以为。但是我现在才知道我不能够！就像你为了江山可以利用我，我为了我的父皇至死也不会原谅你！我现在只后悔当初为何没能听父皇的话……”慕容九烟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管日后发生什么，对九烟的心永远都不会变……”贺湛秋道：“那是因为你先变了，不，你没有变，是我没有看清你……”慕容九烟咳嗽着，突然喷出了一股鲜血，原本苍白的面容更是有如嶙峋白骨，惨烈得吓人。贺湛秋不由抓紧了他的手，道：“你——”

　　“哥哥！”许盈香疾奔而来。慕容九烟的双眼依旧凝视着贺湛秋，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对她道：“倘若我没有杀你的父皇呢？”贺湛秋失声道：“你——”慕容九烟软软地闭上了双眼，贺湛秋泣道：“你骗我，是不是？你还想骗我？”许盈香抓着慕容九烟道：“哥哥！”魏忠等宫人听到里面的动静，早将太医请了来，明玉殿内一时都乱作了一团。

　　许盈香看着贺湛秋失神的模样，恨不得立时将她杀死，她一巴掌搧下去，却被贺湛秋牢牢地摁住了，贺湛秋睁着泪眼，道：“我说过你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许盈香甩脱了她的手，赤着双眼道：“你将哥哥害死了，我要你偿命！”贺湛秋摇着头道：“他不会死！不会死！”泪水有如流水一般淌了下来。许盈香道：“你给我等着！”

　　“娘娘……”锦霞与细柳扶住了贺湛秋，不住道：“陛下一定会没事的……”贺湛秋呆了半晌，方道：“你们将孟君庭找来，快！”细柳答应着让下面的宫人去了，这时贺湛秋突然弯下了腰，手抚着腹部，只是觉得一阵疼痛难忍。春云道：“太医，快！娘娘只怕是要生了！”

　　孟君庭过来时，只听见里面传来贺湛秋痛苦的呻吟声。魏忠道：“孟大人，皇后娘娘是要生了。”孟君庭道：“陛下如何？”魏忠道：“赵太医还在为陛下诊治，陛下洪福齐天，定然会没事……”

　　“孟君庭！”里面忽然传来贺湛秋的叫喊声。细柳跟着跑了出来，哭道：“孟大人，娘娘叫您呢！”孟君庭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他一径走到了贺湛秋的面前，但见她脸色苍白，汗水淋漓，双目已然散乱，当孟君庭进来时，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道：“孟君庭，我父皇——父皇还没死是不是？”孟君庭只觉得心中似被猛地击中了，他看着贺湛秋这个样子，只怕她挺不过去，连忙道：“是！”贺湛秋道：“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孟君庭抓着她的手，道：“没有！公主，他不会再骗你了！”贺湛秋流着泪笑道：“真的？他没有骗我，我……”孟君庭道：“公主！你不可以死！”贺湛秋道：“我不会死……我……要见父皇……”孟君庭看着她闭上了眼，一时连魂也没了，他哽咽道：“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