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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立后 转眼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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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个初冬,昨夜的一场初雪,已将神京内外染上了一层洁白。一向有些冷落的公主府内也不时传来隐微的笑闹声。原来是几个下面粗使的小丫鬟们平日里几乎不曾见到雪的,今儿一大早起来心里兴奋,便在后面的院内玩笑了起来。起初还是几个小丫鬟在玩,后来玩得人多了,玩笑声也就更大了。
这笑声隐隐传到暖阁里来,锦霞对帘外的一个大丫鬟道:“你去瞧瞧,外面在闹些什么?”这时细柳从外面进了来,道:“不用去瞧了,是外面下雪了,一些小丫头片子在院子里戏耍呢!”锦霞道:“你怎么也不喝散了她们,就凭她们闹?”细柳道:“这府里也好久没有什么高兴的事了,平日里她们也尽是沉闷的,如今就让她们玩玩罢!”锦霞道:“我只怕惊动了公主。”看丫鬟们端了洗面的水进来,两人也就进去服侍起贺湛秋来了。贺湛秋道:“你们两在外面唧哝些什么?”锦霞就对她说了,道:“婢子即刻让她们散了。”贺湛秋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她们玩去吧。”
梳洗完毕后,又著太医来看过,之后又吃过了药,锦霞扶着她道:“公主,再睡一会儿。”贺湛秋摇了摇头,道:“我觉得闷得很,既然外面下雪了,我也出去看看。”锦霞给她披上了一件裘衣,又将一只小巧的暖炉捂在她袖里,这才掀了帘子慢慢向外面走去。
阳光熹微,天空中仿佛还飘浮着细碎的雪花。天气虽清寒,但今日也幸喜无风,并不让人觉得刺骨。贺湛秋自怀孕了以后,上次又遇到了那样的事情,平日里也就很少出得房来。此时,她走在朱红色的长廊上,看着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一切,心里仿佛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冬阳淡淡如月光,长廊外面的花都已经枯萎了,只有一些长青树的叶子还青着,薄薄的覆着一层霜雪,清清冷冷地,总让人觉得萧萧索索,有些了无意趣。
“公主你看,那几株红梅就要开了!”细柳指着湖心亭旁边的梅花道。贺湛秋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几点胭脂红缀在琼枝玉树上,显得甚是娇艳。贺湛秋走近了几步,锦霞却扶住了她,道:“外面还在飘雪,公主想看就让细柳去摘了一枝过来罢!”细柳听了,忙跑上前去,折了一枝梅花过来。贺湛秋却并不将梅花接在手里,只是痴痴怔怔地看着,眼里忽然流下一点泪水来。细柳原本还笑着立时慌了,道:“公主!”贺湛秋转身走了去。
回到屋子里,贺湛秋让她们都下去了,锦霞与细柳让其余丫鬟都在外屋呆着,自己却不敢离开,只退到了珠帘外守着。案上还放着细柳刚才摘下的红梅,贺湛秋躺在床上一瞬不瞬的看着,脑海之中不断地回忆起了有关慕容九烟的许多事情来。
“白梅一枝,聊赠公主,以表九烟心意……”
“公主还在生九烟的气么?”
“其实我是想来见公主的……”
“公主的心意,九烟怎么会不知……”
在梦寐之间,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着话。贺湛秋从梦魇之中醒转过来,看到孟君庭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贺湛秋往脸上一抹,这才发现原来是哭了。锦霞与细柳服侍着她洗净了脸,她看着孟君庭道:“我只是做了些梦,没什么大事,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孟君庭点了点头。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孟君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便要离去,贺湛秋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开口道:“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外面下着很大的雪,父皇过来看我,我心里生他的气,就故意不理他……”孟君庭听她说到贺瑾华,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转过身来,只是那样看着眼前的女子,却无力再走上前去。
贺湛秋似乎并未看出他的情绪,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父皇对我说,你若……若要嫁给穆九烟,朕也不会反对,只是到时你不要……后悔……”孟君庭看着贺湛秋的双眸内闪着一点清光,心下再也不忍,道:“公主……”贺湛秋道:“我对父皇说,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怎会后悔……”
贺湛秋道:“你说,我该不该后悔?”孟君庭怔怔地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他也想起了那一天的事。贺瑾华召他在养心殿相见。那时,贺瑾华曾问他:“可愿娶公主为妻?”他低着头不答话。后来,贺瑾华又说愿将公主许配给自己,自己那时却滴着血拒绝了。其实,他已经决意将很多事都忘记,但此时此刻,忽然在贺湛秋面前想起了这件泣血的往事,心中一时翻江倒海,连心都颤抖了起来。
又听贺湛秋轻轻道:“父皇还说要将我许配给你,你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公主……”孟君庭注视着贺湛秋,眼内还是流下了一滴泪来。贺湛秋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道:“我知道父皇肯定也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我也知道你对我好,即使到现在,你也是对我最好的一个。孟君庭,你当时为何不答应了父皇?”孟君庭道:“我只怕公主后悔……”贺湛秋笑了一下,眼中泪光闪动,道:“你现在就不怕我后悔?”
孟君庭闭了一下眼眸,侧过了身去,道:“是君庭的错……”贺湛秋道:“孟君庭,我心中并非对你无情,也许我早一些明白你的心意,我的心里大概也会有你。”她抚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叹了一声,道:“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孟君庭转过头来看着她,道:“公主当真后悔?”贺湛秋却只是看着窗边的那枝静静躺着的红梅不答。孟君庭眼前一黯,将红梅交到贺湛秋的手里,道:“或许再来一次,也会是这样。有些人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就算是后悔也忘不了……”
贺湛秋那双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是当初我嫁了你,你可会背叛我父皇?”孟君庭紧抿着苍白的唇,未答。贺湛秋道:“你为什么不说?你——”孟君庭道:“我也不知道……”贺湛秋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道:“为什么?我一直想不明白,父皇那般器重你,你为何会背叛他?”孟君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坚毅的眸子内闪着痛苦的清光,道:“为了父亲与孟家,我只能这样做。”贺湛秋不由退后了一步,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本以为你可以为了我……”“公主——”孟君庭的手刚碰到贺湛秋,贺湛秋却直向后退去,道:“你走罢……”说罢,转过了身去。
锦霞与细柳见孟君庭离了去,听里面也无声响,就走了进去。只见贺湛秋手捏着那枝红梅,痴痴怔怔的立在案前。两人忙将她扶到了帐子里去,那枝红梅也随之掉到了地上去了。
孟君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外面的天色晚了,风挟着雪花扑到面上来,一阵冰冰凉凉的,直冷到人的心里去。他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步,看着纱灯映照下白茫茫的一片,前尘往事亦如雪花一般将他埋没了。距离这些事情的发生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但是却让人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似的。贺湛秋说她后悔了,难道自己就不曾后悔过么?世事无常,也许就是如此,你后悔的时候偏偏就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过去的是再也回不来了,更何况若是再来一次,他与她大概同样会沿着相同的路径一直走到现在,因为慕容九烟一定会出现。
小雪过后便是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在连下了几日之后,太阳便出来了。此时的公主府内又传来一阵阵地玩笑声。贺湛秋让锦霞给下面的小丫鬟们放了假,随她们在花园子里打雪仗、堆雪人,或是搜集些梅花上的雪水拿来泡干果吃。她自己也不十分愿意总躺在房间里,就让张了棉帘子,自己躲在帘子后张望着外面快乐的景象。
午后的冬阳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看着湖心亭旁那几株红梅,现在已经全开了,清香溢远,红如朝霞。想起孟君庭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来了,也许是那天的事情让他觉得痛苦了。贺湛秋怔怔想着,没多久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外面的长廊子里走了过来,他穿的一双青缎靴子上沾满了绵绵的雪。
两人相见了,也都不怎么说话,一同看着在花树间穿梭来去的小丫鬟们,视线碰到一起,又不由转了开去。贺湛秋想起以往与他一同在雪花飘飘的天气里练剑的情景,心里有些怀念,便对他道:“我好久不曾见你使剑了,你可能再让我看看?”孟君庭便走到那几株红梅前,抽出了挂在腰间的剑,舞了起来。他使的还是从前教给自己的那套剑招,剑如游龙,韵度潇洒,在这样的雪天梅树下,尤其使人心醉。一旁的丫鬟们早看得呆了,连贺湛秋的面上都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意意来。
孟君庭收了剑走了过来,细柳端了茶水给他,边道:“孟大人使得剑法真好看!”孟君庭道:“公主这几日如何?”贺湛秋道:“我很好。”
贺湛秋道:“那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孟君庭道:“君庭明白。”贺湛秋道:“不管如何,你总是我最好的朋友。”孟君庭道:“是。”一阵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孟君庭将帘子放了下来,挡在她的身前,道:“公主,进屋去罢。”贺湛秋点了点头。锦霞与细柳扶着她进到了里间去,贺湛秋见他还站着没有动,便回过头道:“你也进来坐坐?”孟君庭慢慢地摇了摇头。贺湛秋逆着光线,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那双黝黑的眼眸中仿佛又蓄满了悲伤。她的心里亦不知是何滋味,道:“我并没有怪你……”孟君庭道:“公主真的原谅君庭了?”贺湛秋道:“我不恨你……”孟君庭:“真的?”贺湛秋轻轻叹了一声,道:“我只是后悔没有听父皇的话……但若是那时听了父皇的话,也许我也是要后悔的。除非我不认识他……”孟君庭道:“你恨我也是应该的。虽然这并不是我愿意做的,但也的确是我自己选择的。”贺湛秋道:“恨又如何?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更何况现在也只有你对我好,我……”孟君庭听她这样说,心里却没有半分欢愉之感,即使贺湛秋可以原谅他,但他又如何能够原谅自己?在他的心里,他甚至情愿贺湛秋再恨他一些,这样他反倒会安心一点。
孟君庭在太阳将隐未隐之时离开了公主府。他一个人骑着马,沿着积雪的官道,慢慢向燕华宫而去。刚才还是晴朗的天气,转瞬间就起了风,连日光也遮了去。阴寒的空气中忽然又飘起了薄如蝉翼的雪花,一点一点的,直沁到人的心尖去。他有些茫茫然地望着矗立在不远处的燕华宫阙,在暗暗沉沉的天色中,原本华美庄严的宫殿却显现出一种深沉与压抑来,让人的心中生出了更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又随着“嗒嗒”地马蹄声飘荡在落雪的晚天中,更让人觉得郁悴了。
宫里的各处早已掌上了灯。明玉殿里依旧是静静悄悄的,多数的宫人都在外面候着,掀开厚厚的帘子,一阵幽幽秘秘的香味先从里面飘了出来,孟君庭只觉得冷得有些发僵的肌肤上也喷上了一股暖气,立时连衣上的雪花都融化了。殿中两个宫人在往博山炉中添着香,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容九烟独自躺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这次却不见许盈香在。他闭着双眸,神情淡淡;烛影摇红,在他那瘦削的颊边投下一片阴影,原本苍白至极的容色倒是生出了一种浓丽来,整个人显得魅惑非常,但即使是这样,在他的身上也不见有半分的人气。
孟君庭怔怔地看着他,他已经有些想不起以前的慕容九烟是什么样子了。仿佛他生来便该如此,坐拥帝位,睥睨天下,不管是谁都该臣服在他的脚下,为他生,为他死,不问前因,不计后果。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目光跟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炉烟,心绪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去。他想起那天,也就是在这里,他将贺瑾华亲手给拿下了。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但他却永远记得贺瑾华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那一刻一种类似恐惧的心情紧紧的摄住了他,这种恐惧一直到现在都隐隐的残留在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就辜负了贺瑾华对自己的信任,转而投向眼前的这个柔弱不堪的少年身上。他已经不能想起当时的心情了,只觉得往事如氤氲的暮气,让人茫然,让迷惑,也让人无力。
宫灯内燃着的烛火发出细微的“毕剥”声响,也不知什么时候,慕容九烟醒了过来,他睁着一双清幽幽的眼眸,一贯明澈的眸子此时却蒙着一层濛濛的水气,似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暮春天,呈现出一种带着怅惘般的柔情来。直到接触到孟君庭,才有些惊醒了。
孟君庭正欲见礼,慕容九烟摆了一下手,道:“君庭哥哥来了许久?”自他登了帝位以来,孟君庭从未听他这样唤过自己,此时忽然听他叫了起来,倒是怔了一下。慕容九烟道:“朕大概是梦到了以前的事了,一时恍惚……”他出了一会儿神,神色又有些恹恹了起来,道:“你去将奏折念了罢。”孟君庭便走到御案前,将上面摆放着的折子一一念与了他听。待他念完了,慕容九烟始终未着一言,只是半闭着眼眸,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念想之中。
慕容九烟忽然道:“公主她如何了?”自那次事情以后,慕容九烟也没有再问起贺湛秋的事,孟君庭心下一凛,道:“臣以着人严加看管,以保公主无虞。”慕容九烟道:“她过得可好?”孟君庭犹豫了一下,道:“公主很好……”慕容九烟点了点头。他慢慢的起了身,道:“你去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孟君庭看到案上还放着一只长方形的雕花木盒,打开看时,里面是一道密旨。
慕容九烟道:“这道密旨,你可以现在就看。”孟君庭匆匆看了一遍之后,不由地望向慕容九烟。慕容九烟道:“我死后,你就按这密旨上的行事。”慕容九烟见孟君庭仍是怔着没有动,又道:“先前你曾问我若复国成功之后,恐怕亦是无法享受这万里山河,到时这燕国又当如何?那时,我本也无子嗣之奢望,因此与孟大人相商,让他多少找回一点慕容氏的血脉。孟大人也不负朕之所托,已于诸野寻得广陵王之后,虽是旁系血亲,离得有些远了,但毕竟还流着慕容氏的血……”
慕容九烟道:“朕本不该让贺氏之流留下一点血脉,但如今朕却不能不改了主意。倘若这是天意,就让天来决定。”孟君庭答道:“诺。”慕容九烟软语道:“朕以前从未想过会娶贺家的女子为妻,更未想过会立她的孩儿为帝,这世间的事当真是变幻莫测……”他喟叹了一声,又看着孟君庭道:“朕记得君庭哥哥曾让朕答应一事,不知是什么事?”他看着孟君庭慢慢地摇了摇头,又道:“你定然是要我好生对公主,莫让她受到伤害。其实这样的事连你都做不到,朕又如何能够做到?朕为了江山可以不顾她的性命,你为了孟氏一族同样不顾她的幸福,你我欠她的的确够多了。如今朕可以保证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希望还未晚……”
孟君庭抱了锦盒欲退出去,慕容九烟又忽然道:“明日让贺湛秋入住椒房殿。”孟君庭回身道:“陛下……”慕容九烟软语道:“朕要立她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