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29、第二十九章情敌 清晨，

　　清晨，阳光虽已次递照进公主府内的各个院落及门户之中，但四周仍是静静悄悄的，鲜有人走动。只因昨夜安平公主与驸马穆九烟的婚礼，盛大而隆重，府内的人奔来走去，整整忙了一宿，按照历来的规矩，今日便都没有早起。
　　华丽的主室内，帘幕低垂，香烟缭绕。贺湛秋慢慢睁开了眼眸来，却见身边空空荡荡，并无穆九烟的身影，她不由惊了一惊，坐起身来，正听到此时帐幔之外传来的一阵细微声响。
　　她将帐幔掀了开来，便看到珠帘外的妆奁处一坐一立着两个人，正是穆九烟与许盈香。许盈香手上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穆九烟那长如瀑布的乌发，她不时地低下头来，轻轻地在穆九烟的耳畔说着什么。冬阳温煦，淡淡地从绮窗外洒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映到了光洁的地上，清晰如画。
　　贺湛秋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一怔，随即便意识到两人的亲昵，内心很是气恼，她下了床，正要过去，但走到珠帘子前时，又不由住了脚步。她与穆九烟刚成了夫妻，新婚伊始，不免让她觉得羞涩而紧张。昨夜便为此一宿未眠，到了天快亮时才朦胧地睡了过去。如今她虽气恼，但心里的羞涩却也没有减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外面的人，因而迟疑了起来。
　　不多久，许盈香给穆九烟挽上了髻，用发簪给簪上了，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锦霞与细柳走了进来。两人看到穆九烟已起了来，微讶了一下，对他行了礼，便往里面走去。
　　贺湛秋见她们来了，此等情形，倒是有些尴尬，便连忙将珠帘子给掀了开来。锦霞与细柳见她也出来了，连忙走上前来，道：“公主也起来啦！”贺湛秋低声道：“我才醒……”她说着，悄悄抬了头望向穆九烟，正见穆九烟与许盈香也齐齐地向她看来，她的脸上一时如火般红了起来，暗自羞恼不已。
　　锦霞让细柳去将外面等侯着的丫鬟都领了进来，开始为贺湛秋梳妆打扮。待妆扮妥当后，与穆九烟一起到了外间，用过了早饭，便坐上了轿子，往宫里去给贺瑾华请安。
　　到了燕华宫，给贺瑾华请过安后，两人便又到了林贵妃处，对她见了礼。之后，便一直留在了宫中，待用过了晚饭之后，两人才回到了公主府。这一天下来，贺湛秋与穆九烟并没有如何说过话。
　　此时，贺湛秋坐在妆奁前，由锦霞与细柳等丫鬟给她褪下了头上的发饰，将挽着的发髻都给散了下来，然后又将身上颇有些沉重的华丽衣服给脱下了。贺湛秋向外面望了一望，见穆九烟还未进来，便让其余的丫鬟先下去了。
　　她独自坐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越等越是有些心焦，脑海之中忽儿便想到了晨时所看到的情形，心里不免又有些气恼了起来。她下了床，走到外间，便看到穆九烟走了进来，身后依旧跟着一个小巧的人影，正是许盈香。
　　穆九烟看到了她，便道：“公主。”贺湛秋微微低垂了眼帘，轻轻“嗯”了一声。穆九烟道：“外面正在下雪，夜气颇寒，公主还是入内去为是。”贺湛秋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心下便是一暖，道：“你也是……”说着，忙向里面走去。
　　她坐到床上，等着穆九烟进来，心下又觉得紧张了起来。抬起头时，却看到珠帘子外面，许盈香正在给穆九烟宽衣解带。贺湛秋看着她亲昵地与穆九烟靠在一起，心内不由气恼，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走了过去，道：“你……你先下去……”
　　许盈香睨了她一眼，道：“为什么？”贺湛秋道：“外面有好些丫鬟，不用你动手。”许盈香道：“可我一直都是这样照顾哥哥的。”说罢，也不去理她，继续解着穆九烟挂在腰间的玉佩。贺湛秋脸红得似火红的枫叶，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却听穆九烟道：“公主……”贺湛秋倏地转过身去，将珠帘子给甩了开来，躺到床上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穆九烟走过来的脚步声，她也没有起身，仍是朝里面躺着。穆九烟道：“公主？”见她没有动静，也没有再言语，下了帐幔，便躺了下去。
　　贺湛秋只觉得眼前一暗，心里又是气闷又有些紧张，等了半日，也未见穆九烟再说话，便悄悄转过了身。此时帐外的烛火隐隐透了进来，只见穆九烟闭上了眼眸，似乎是睡着了。贺湛秋这就么痴痴看了良久，然后轻轻挨近了一些，靠到了他的肩膀旁，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次日，贺湛秋一早便睁开了眼眸来，见穆九烟躺在自己的身边，还未醒来，便抿嘴笑了一笑，再向他挨近了一些，继续睡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当她猛然醒过来时，睁眼望去，见穆九烟仍旧躺在自己的身边，她这才微微舒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那散落在自己手边的长发。
　　正看得出神之际，忽见帐幔被人掀开了一些，贺湛秋一看，原来是锦霞来了。她脸上一红，坐起身来，悄声道：“你这时候来做什么？”锦霞道：“公主可是忘了？昨日与贵妃娘娘说好的，今天还要去宫里的。”
　　贺湛秋一想，确实有这个事。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与锦霞一齐到了珠帘子外面。她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锦霞道：“已过了辰时了。”贺湛秋道：“呀，原来竟是这般晚了！”看看窗外，却是阴阴沉沉的，并不见阳光照进来。
　　锦霞道：“驸马可还睡着么？”贺湛秋点了点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道：“你们先给我梳洗罢，可要小声些。”锦霞听了，便下去让丫鬟进来服侍了。
　　待梳洗完毕之后，走到内室，正见穆九烟起了来，坐在床沿，手按着前额。贺湛秋连忙走了过去，道：“你怎么啦？是不舒服么？”穆九烟微微扬起了脸，道：“并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贺湛秋看着他脸容间露出的倦意，便道：“那今日你便不要去宫里了。”穆九烟道：“这如何能行？还是让九烟陪同公主一起去罢。”
　　贺湛秋便扶着他到了外面，洗漱过后，她便让丫鬟们都下去了，自己从衣架之上拿了衣服来，为穆九烟穿戴。穆九烟见此，便道：“公主……”贺湛秋羞涩地低下了头去，轻声道：“我……我来……”说罢，转到了他的身后，为他穿着上衣。
　　平日里都是别人服侍她的，今日却是第一次服侍别人，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更何况还是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将衣衽互掩，正要打上带结，却听穆九烟道：“公主，这衣衽……”贺湛秋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竟将左前襟给掩到右前襟内了！她急忙将左、右前襟给换了过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许盈香走了进来，道：“你还是让我来罢！”说着，将她推到了一边，为穆九烟穿戴了起来。贺湛秋正想斥责她，但见她手脚利落，很快便为穆九烟穿好了上衣，接着又将下裳拿了过来，围到了他的身上。
　　许盈香替穆九烟穿好衣裳后，又给他梳起了头发。发髻梳好之后，接着将组玉佩给拿了过来，别在了他的腰间。贺湛秋看着许盈香所做的一切，心里虽气闷，但又有些无可奈何。这时，穆九烟走到她身边，道：“公主，我们走罢。”贺湛秋轻轻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了出去。
　　从宫里回来时，又已是华灯初上之时了。
　　翌日，贺湛秋醒来，见穆九烟还睡着，知他自大婚以来，勤于周旋，身体未免有些受不了。她轻轻握住了穆九烟的手，手上的温度是微凉的，给人的感觉似是玉石一般。她握了一会儿，才起身唤来锦霞与细柳，让她们为自己妆扮了起来。
　　细柳边给她梳着头，边道：“公主，今儿也不用去哪里，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贺湛秋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还有事要做呢！”细柳道：“公主要做什么，吩咐给我们就是了！”贺湛秋道：“你们不懂，以后这些事儿我都要自己亲自去做的。”细柳不禁问道：“公主，到底是什么事啊？”贺湛秋低了头，道：“你快些给我梳头发罢，一会儿我自然会告诉你！”细柳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给她梳起了头来。
　　一直到了近午时，穆九烟才醒了来。内室静静悄悄的，并不见贺湛秋在这里。他掀开珠帘子，外面的丫鬟听到声响，便端着洗漱的东西进了来。
　　洗漱过后，便见贺湛秋走了进来，挥着手让丫鬟们都下去了。贺湛秋道：“你感觉如何？”穆九烟道：“只是有些累罢了，多休息休息便好。”贺湛秋点了点头，道：“我去拿衣服过来。”说着，去拿了一件青色的曲裾过来。
　　穆九烟道：“这些并不劳公主亲自做。”贺湛秋绯红着脸，抬眼望着他道：“你是嫌我做不好么？”那双天真的眼眸中不由流露出一丝委屈来。穆九烟摇了摇头，柔声道：“并不是这样……只是……”贺湛秋道：“这一次我一定做得很好……”边说着边为他穿了起来。
　　穆九烟见她的动作虽不如何娴熟，不过倒是一板一眼的，比之昨日可好得多了。她将腰封给系好之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抬头望着穆九烟，眼里透着晶莹的光，一闪一闪的，颇有些期待之色，道：“你看我做得如何？”穆九烟道：“多谢公主。”
　　贺湛秋微微嘟起了嘴唇，道：“你谢我做什么？我……我是心甘情愿为你做的……”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穆九烟看她这么一副娇羞的样子，不由握住了她的手，道：“不管如何，还是要多谢公主的一番心意。”贺湛秋嫣然一笑，靠到了他的怀里，道：“你高兴就好……今后我都会为你这么做……”
　　之后，她又扶着穆九烟到了妆奁前，为他梳起了头发来。穆九烟在镜子之中看着贺湛秋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翼翼，似乎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痛他似的。他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声，他能够感觉到贺湛秋对他的感情，不过他却明白自己是很难再对这个世间的什么人与事动心的了。
　　贺湛秋本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此时却是那么的用心，偶尔看到玉梳之上的一根断发，都会让她觉得自责，因此她手下的动作便越发的轻柔了起来。过了良久，待到锦霞与细柳都进来了，都还未梳好。
　　锦霞与细柳知道贺湛秋一早起来向她们问起穿衣梳头的事，就是为了穆九烟。此时便也未上前来帮忙，只是对他们道午饭已准备妥当了，便退了出去。
　　贺湛秋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手下越发的乱了，手里握着的那一把乌发便如流水一般落了下去。这时穆九烟回过了身来，道：“公主……”贺湛秋连忙道：“我很快会梳好的，你莫嫌我手慢了！”穆九烟却将她手上的玉梳放到了一边，道：“今日也不去哪儿，发髻不梳也罢。”说着将一根青色的缎带放到了她的手中，道：“只是将头发都扎在一起便罢。”贺湛秋轻轻“嗯”了一声，心下虽有些闷闷，也只得听了他的话。
　　贺湛秋扶着他一同到了用饭的小阁间，一眼便看到许盈香站在一旁等候着。只见她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紧紧地盯了过来，贺湛秋也便更加靠紧了穆九烟，心里不由涌起些微的得意。
　　贺湛秋与穆九烟坐定之后，许盈香也跟着站到了穆九烟的身边。贺湛秋看了她一眼，伸着玉箸将盘里的虾夹到了穆九烟的碗里，道：“这虾的味道很好，你尝尝。”却听许盈香道：“哥哥是吃不得虾的，你别让他吃这个。”
　　贺湛秋脸上一红，望着穆九烟道：“你吃不得虾么？”穆九烟微微点了点头。贺湛秋只得看着许盈香将那虾给夹到了一边的碟子中，任她拿了碗，一一将桌上的菜给挑了些出来，放到了穆九烟的面前。
　　闷闷地吃完了午饭之后，两人又到园子中走了一回，由于穆九烟的身体不太好，没过多久，便先送他回房中休息去了。
　　贺湛秋坐在一旁守了些时候，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往昔的事来。虽然那些事情已然过去不多久，但是此时想起来，却仿佛有一种烟梦之感似的。她自顾自地笑了一笑，悄悄伸过了手去，抚了抚穆九烟那皎洁的脸容，然后倾下身去，轻轻伏在他的身上，脸上满是幸福之感。之后，她又站起了身，将帐幔给下了下来，往外面走去了。
　　沿着曲折的走廊，走过一个园子，便来到一座名为“弄影”的小阁前，这是许盈香所住的地方。贺湛秋迟疑了一下，想起午间所发生的事，虽有些不甘心来此，但还是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她便看到许盈香正坐在榻上缝补着衣裳。那衣裳一看便知是穆九烟所穿的。她见许盈香虽知道她来了，也没有理她，心里更是有气，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知规矩？”许盈香抬了抬眼，道：“我只知服侍哥哥，别人我可不会。”
　　贺湛秋“哼”了一声，道：“他现在可是贵为驸马，怎么还会穿这些破旧的衣服！”许盈香一笑，大大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讽刺，道：“别以为你会给他穿件衣服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告诉你，哥哥穿的里衣可不能是新的，若是太新的，他会觉得不舒服的。”
　　贺湛秋被她这么一堵，便不知该说什么。却听许盈香道：“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想知道哥哥爱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就算你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他还有很多事情，你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
　　“你——”贺湛秋气怔怔地瞧着她，道：“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罢了！”许盈香放下了手中的衣服，站起身来，道：“你莫太过自以为是！我与哥哥在一起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我与哥哥之间的感情，可不是你这个外人能比的！”
　　贺湛秋道：“你胡说！我才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也只喜欢我一个人！”许盈香“咯咯咯”的一阵颤笑，道：“你尽管得意去，便让我看看哥哥能喜欢你到几时！”说罢又重新坐回到榻上去了。
　　贺湛秋气恨恨地回到了主室中，掀开帘子，见穆九烟还未醒来，便坐在一旁，只是怔怔地瞧着他。想起许盈香的话，不由又气又痛，眼里渐渐地腾起了水雾，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开始还是悄无声息的哽咽，不知怎么，哭泣的声音也慢慢响了起来。正伤心之处，忽听穆九烟道：“母亲……”贺湛秋一愣，道：“你怎么了？”穆九烟睁开了眼眸来，见面前的女子眼带泪光，似乎甚为伤心，不由伸过了手去，轻轻抚着她的脸容。
　　贺湛秋似乎从未在他的眼眸中看到如斯的温情，不由轻轻道：“夫君……”穆九烟手下一顿，这才从梦境之中惊醒过来。原来他刚才竟是梦到了逝世已久的母亲，在半醒半昧之中忽儿便又闻到了一阵哭泣之声，当他睁开眼眸时，便看到了一双伤心之极的眸子，这不由地让他恍忽不已。如今听到贺湛秋的声音，便连忙缩回了手，闭上了眼。
　　贺湛秋担心道：“夫君，你怎么啦？”穆九烟坐起了身，摇了摇头，道：“我无事……”贺湛秋见他前额之上满是汗水，便道：“我去让人打些水来。”说罢走了出去。
　　待贺湛秋进来时，让锦霞与细柳放下了水，便先让她们出去了。她见穆九烟还是怔怔地坐在那儿，但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严峻。她走上前去，拿着巾子轻轻擦着穆九烟额上的汗水。
　　此时，穆九烟心内那股涌动的情绪还未完全平息下去，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的恨意忽儿高涨了起来，显得强烈之极，似乎从未如此难以控制过。他看着贺湛秋，仿佛是看到了贺瑾华一般，眼眸里的仇恨几乎是难以掩饰。
　　贺湛秋忽儿触到他的眼眸，不由怔了一怔，道：“夫君……”穆九烟推开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走去。贺湛秋见了，连忙跟上去，道：“夫君！”只见穆九烟没走几步路，却忽然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