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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秋雨 贺湛秋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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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别了穆九烟,贺湛秋便没有再出宫的机会了。这日刚给贺瑾华请了安回来,便在长廊中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贺重光。只见他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似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之事。
贺重光走了上来,道:“皇姐也来看父皇了?”贺湛秋点了点头,道:“怎么这时候你还在这儿?文太傅没有来给你讲学么?”贺重光道:“这两天我都不用去听讲了!”贺湛秋疑道:“为什么不去?你可是太子,父皇可不准你这样闲来逛去的!”贺重光不由撇了撇嘴,道:“是皇姑母向父皇说了让我到卫夷王府去玩的,而且父皇也准许了!”
贺湛秋惊了一惊,随即便有些气了起来,道:“父皇怎么会准许你到她那儿去?”贺重光道:“不信你去问父皇好了!难道只准皇姐天天去孟相府玩,就不许我到卫夷王府去玩两天么?”贺湛秋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你若是要去玩,便去二皇叔那边就是啦,又到卫夷王府那儿去做什么?”
贺重光道:“我知道皇姐不喜欢皇姑母,不过我觉得皇姑母那儿就是好!”贺湛秋道:“那你说说都在那儿做什么啦?”贺重光道:“不管做什么,总之比这宫里可自由多了!而且昨儿我还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大哥哥,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又有学问,可比那个文太傅要有本事,也比你要温柔得多了!”
贺湛秋一听,心中一动,道:“你说的人叫什么名字?”贺重光道:“皇姑母叫他九公子,我就叫他九哥哥啊!”贺湛秋听了果然是穆九烟,心里便是觉得一阵失落。每每想起穆九烟出入于卫夷王府,便让她觉得气恼不已,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穆九烟却还是与贺红弦有来往,想来他们的交情是不浅罢?一想到此,更觉得难以忍受起来。
贺重光见她没有说话,便道:“我要先去见父皇了,就不陪皇姐多说了!”贺湛秋也没有再去管他,只是一个人慢慢地朝前面走了去。
待回到琼英阁,她的心里也只是想着穆九烟与贺红弦的事,真是越想越是气闷,越想越是伤心,忍不住掉下泪来。
翌日,贺湛秋去向贺瑾华请求出宫,贺瑾华看着她,道:“秋儿也不小了,别总是想着出宫去玩。”贺湛秋道:“父皇,我都闷在宫里快有两个月了,你都让太子去卫夷王府,怎么都不准我去孟相府了?”说着又对他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才得了出宫的命令。
贺湛秋带着锦霞与细柳坐上马车,往孟相府而去,一路之上,心里又是高兴,又觉得担心。进了孟相府后,也没有见到孟君庭与孟远明,便直接往栖凤阁而去了。
此时,阁子里依旧是静悄悄地,走到里面,只见许盈香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件淡白色的衣服,正翻来覆去地看着。她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进来的是贺湛秋,也没有开口招呼,又低下了头去。
贺湛秋向四周一望,见并没有穆九烟的身影,便道:“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么?”许盈香道:“哥哥不在,你别来这里了。”贺湛秋见她如此态度,心里虽有气,不过也只有暂时忍了忍,道:“他到哪儿去啦?”许盈香道:“你不知道么?哥哥这几日可一直都会到卫夷王府去。”贺湛秋听她这般说,咬了咬唇,转身走出了栖凤阁。
她走到九曲桥之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碧水清波,心下气恨不已。微风轻拂,凉意甚浓,她渐渐将双袖拢了起来,一时只觉得如身在冰窖之中似的,眸中清光闪动,隐隐似乎要掉下眼泪来。
正在如此灰心沮丧之际,便听锦霞上前来悄悄对她说道:“公主,孟公子来啦!”贺湛秋便偏过了脸去,伸着袖袂往双眼上一拭,道:“他来便来了……”这么说着,不多久便听孟君庭走了过来,道:“君庭参见公主。”贺湛秋因心里不痛快,也就一直那样站着,并没有理他。
孟君庭道:“公主……”贺湛秋将挽在手臂之上的披帛一挥,回首看着他,道:“你也别叫我了,我这就回宫去!”孟君庭道:“公主又何必如此?”贺湛秋道:“何必什么?”孟君庭道:“我知道公主是来找穆九烟的,如今既是如此,公主也可不必时常将他挂在心上了。”
贺湛秋道:“我如何将他挂在心上?我……”气恨恨地转过了身去,刚才才拭去的泪水,此时又不禁要在眼眶之中打转了。孟君庭道:“不管如何,君庭都希望公主能够离他远些……”贺湛秋心中一动,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就这样的讨厌他么?”孟君庭沉默了一下,道:“这并非是讨厌,而是……”他踌躇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贺湛秋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着,推开了孟君庭,独自朝着左面的花园走去。
她走到水榭中坐了下来,不多久天空便开始飘起了雨。她看着眼前如珍珠般洒落的雨帘,不由有些痴了,伸出手去碰了一碰,一种冰凉的感觉直蹿到了心底。她闭了闭眼眸,突然觉得有些累了,心里只是空落落、白茫茫的一片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了身,道:“我们走罢……”
锦霞与细柳面面相觑了一下,锦霞便上前对她道:“公主,此刻雨大了,来去也不如何方便。若是淋到了雨,只怕回去也是要生病的,不如等雨小些再走罢?”贺湛秋道:“还有什么好等的?我现在就要回宫去!”她突然对锦霞发起了脾气,也不顾外面的雨大,就这么提起了衣裙跑了出去。锦霞与细柳忙追了上去,要将她拉住,但都被她一一推了开去。
秋雨潇潇,稠密以极。她穿着珍珠相缀成的翘头履,踩在鹅卵石所铺成的小径之上,一路疾走狂奔着。跑不多久,那精致的鞋子全都被雨水浸湿了,再加上这路面湿滑,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倒在地上。但她却仍不想停下来,只想就这么一直淋着雨,一直跑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埋藏在心里的那种气恨全都浇灭似的。
就在这时,她猛然抬起头来,却看到前面正走来一个人,手撑着一把绘着白梅的纸伞,素衣飘飘,有如谪仙。
贺湛秋呆了一呆,一时便站住了脚步。她突然意识到正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正是穆九烟,心下只觉得一震,又连忙转过了身去。“公主……”穆九烟的声音从细密的雨中传了过来,此时她的脑中却是乱乱糟糟的,似乎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站在那儿,任由雨水浇打在自己的身上,一动也不动。
“公主。”穆九烟将纸伞移到了她的头顶,柔声道。贺湛秋低着头,紧咬着唇,心里一酸,忽然便觉得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穆九烟道:“这里雨大,公主莫在此站久了。”贺湛秋心中怦然一动,回首望过去,只见他双眸如水,澄澈非常,正静静柔柔地映出自己的影像。
只是就算是这般的温柔神色,在他的脸上却也只是平常。就有如那春夜清辉,照花拂水,却始终不是为了她一个人而留。一想到此,她便觉得心也冷了下去。她动了动有些发冷的唇,道:“你——”倏地又转过了身去,飞快地朝着不远处的水榭跑去。
她在水榭中站定了,微微喘息了好一会儿,见身后并没有动静,又禁不住地回过了身去。
隔着如烟如雾的雨幕,只见穆九烟撑了伞,弯下腰去,将她刚才遗落在地上的披帛拾了起来,慢慢地向这边走了过来。贺湛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眼里不由地落下了一连串的泪水。
穆九烟走到了她的面前,将披帛交到了她的手里,道:“公主……”贺湛秋紧紧地攥着他递过来的披帛,脸微微向上仰着朝向了一边,抿着翘起的唇,眼眶之中又不由有泪水盈然,但她却是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看上去仿佛是一只小天鹅一般,有些自傲,又有些脆弱。
只听穆九烟道:“公主也莫要在这风里站着,还是快些回宫去为是。”贺湛秋一听,便以为他是不愿看到自己,内心的伤痛一下子又膨胀了开来,眼里的泪水直往下掉。她倏地转过了身,注视着穆九烟,问道:“你难道就这般不待见我么?”
穆九烟见此情形,澄静的眸子中微微漾起一丝波纹,道:“公主何出此言?”他见贺湛秋哭得梨花带雨般,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怜,不由伸过了手去,轻轻用手帕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贺湛秋脸红如霞,微微撇过了脸,心里如波涛般起伏,一时也不知是喜欢还是忧伤。她轻轻道:“我来这里好久,你却不在……”穆九烟听她语声细细,羞涩之中又似乎含着一点气怨,心下倒是一动,随即便是极浅淡的一笑,道:“原来公主是为这生气么?”
贺湛秋见他说得有些云淡风清,便又气了起来,道:“我……我是不该为这生气!”说着,便往前走了几步。穆九烟道:“九烟并非有意怠慢公主,请公主恕罪。”贺湛秋道:“若是……若是……你早知我会来,你就会在这等着我么?”穆九烟道:“若是公主想见九烟,九烟自然会在这府中等着。”
贺湛秋听他此言,心中稍霁,羞怯地低了低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当真?”穆九烟缓缓上前,来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道:“九烟不敢有瞒公主。”贺湛秋悄悄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诚挚,嘴角便不由地露出了点笑意。
她道:“既是如此,你又为何总要去那卫夷王府?”穆九烟沉吟了一下,道:“我来这京城不易,既是有机会一见这京城繁华,便总是想去见识一番。”贺湛秋抬了抬头,道:“我不懂……这京城里不过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好见识的?”穆九烟便笑了一笑,跟着吟诵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他的声音轻柔宛转,曼声吟来,眼前便似缓缓铺呈出了一幅画卷一般。只见古意长安,珠殿楼阁,佳人比目,妖童宝马,紫烟吹箫,燕赵歌舞,让人觉得一时缭乱,迷人心目。
贺湛秋听他诵到“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时,便住了口,没有往下吟去。她便只是望着他,怔怔然,过了半晌方道:“你的意思是……是想求取功名么?若是如此,我也是能帮你的……”穆九烟缓缓向一旁走了去,手抚着朱红色的阑干,望着那烟水迷濛的湖面,并不言语。
贺湛秋望着他的一袭白衣微微扬起了一下,身形显得异常的纤细,仿佛是生长在幽涧中的兰草一般,柔弱非常。但他的内心又似乎不是如此,他总是那样的温柔文雅,似是天生便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然而,她又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前只觉得只要将他的病治好了,他便会开心,现在又似乎不仅仅是如此。
她便走上前去,站在他的身畔,看着他道:“你为何不说话了?”穆九烟闪了闪眼睫,侧过脸来对她微微一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人生一世,对于常人而言,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如此,亦可谓尽善尽美。只是……如我这般之人,无论如何,也是无福享受的……”说着便轻轻咳嗽了起来。
贺湛秋听他如此说,不由难过不已,道:“你为何要这样说?若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总会请人来治好的!你若想考取功名,我亦能帮助你,只求你莫要如此灰心……”“公主……”穆九烟说不了一句话,便又不停地咳嗽了起来。贺湛秋忙扶住了他,见他衣袖之上都是湿的,藏在袖中的手也是冰凉,连忙道:“都是我不好,让你淋到了雨,现在这样,只怕你的病又要犯啦!”
穆九烟柔声道:“公主不必自责……公主身上也湿了,还请……请早些回去……”贺湛秋听他这般一说,这才觉得自己身上也是湿淋淋的,衣服都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了,一时觉得很是寒冷了起来。她道:“我先送你回栖凤阁,再回宫去好啦!”说着让锦霞与细柳上了来,一边去喊了人来,一边撑着伞往栖凤阁走去。
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孟君庭,也一起扶着穆九烟,来到了栖凤阁中。许盈香见穆九烟咳嗽着被他们扶了进来,就知道不好,不由瞪了贺湛秋一眼,急忙走上前来。
过不多久,便有医生过来,为穆九烟诊断。贺湛秋站在稍远的地方,见他脸白如纸,垂着眼帘,心里很是自责。这时孟君庭过来对她道:“君庭送公主回宫。”他见贺湛秋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躺在床帐中的穆九烟,便又说了一遍。贺湛秋这才看着他,道:“我要看着他好些了,才能放心……”她刚说完,自己却打了一个寒噤。
孟君庭见此,道:“公主此时若轻忽自己,不知自爱,只怕陛下怪罪下来,永远也不会再让公主出宫了!”贺湛秋道:“那他……”孟君庭道:“公主放心,这府中的上上下下定然会好好照顾他的。”“可是……”贺湛秋还是有些不肯走,但此时身体也是受了寒,又连连打起了寒噤来。
“公主!”孟君庭语气也硬了起来。贺湛秋见如此,也是无法,跺了跺脚,便朝着外面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