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记》Esther1999

1、前传（一）

　　我，辛夙，生于地狱，为曼珠花妖。本是一朵无灵花，和其他中看不中用的花一样，无声无息地生长在奈何桥头。那日，来了位极美的姑娘，摔了孟婆汤，迟迟不肯过桥。孟婆心善，且拿这位悲伤的姑娘也没办法，便允她迟几日。
　　姑娘就坐在我旁边，靠着三生石，嘴里絮絮着一个名字，泪水不曾止过，全滴在我身上。
　　最后的期限到了，姑娘伤心欲绝。我受她几日泪水的灌溉，修炼成妖，幻化为一个小女娃。孟婆端着汤过来了，姑娘抓住我，泪水涟涟，央求我，要我替她找一个人。
　　“孩子，求求你，帮我找到我的伊尹，孩子，帮帮我，帮帮我！” 她捧着我脸的手有些颤抖。
　　我本能地点点头，她将我揽进怀里，哭着谢我。我沉醉于她身上多变美好的花香。
　　孟婆将汤递到姑娘手里，“姑娘，万事万物都是这一个理，莫再徘徊，时辰到了，老身送你上路。”
　　姑娘垂下眼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终喝下了汤。缓缓起身，走上桥去，绝美的脸上，泪痕还在，悲伤不再，仿若被抽去了感情，木偶般走了过去。下一世，又是个鲜活的人了。
　　姑娘走了，我看着遍地的残肢破体，随处丢弃的内脏，头颅，手脚，听着嘈杂而痛苦的鬼哭，不由得哇哇大哭。
　　孟婆收了锅，过来牵着我的手，替我擦去泪，“孩子，走，跟婆婆走。”
　　我说我不走，我要找伊尹。“傻孩子，时辰过了，今天啊不会再有魂了。”我这才放心跟她去了。
　　孟婆待我极好，把我当她的小孙女对待。当她还是人的时候，有过一个小孙女，就像我一般大，但她的小孙女还未长成大姑娘就死去了。孟婆替我梳辫子，讨布来给我做衣裳，还把她小孙女的名字给了我，亲切地叫我小夙儿。
　　从此，奈何桥头，孟婆煮好汤后，小小的我站在小凳子上，抱着大汤勺努力地搅拌，魂来了，孟婆盛好汤，再递给他们，我再用稚嫩甜美的声音祝福他们下一世幸福快乐，孟婆弯下身子来，亲亲我的小脸，笑得满脸是褶子。
　　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使命，那个姑娘的托付。每一个走到奈何桥头的魂，不管是缺胳膊少腿的，还是被挖去眼睛，割去鼻子的，或者是被切成两半的，我都会问问:“是伊尹吗？”
　　“是伊尹吗？”
　　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子，步伐沉重，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只留一个鼻子，身上满是刀伤，破烂的白衣上有斑驳的血迹。
　　“是。” 他的声音很沉重很疲惫。
　　我激动地大笑大叫，抱着孟婆欢呼，“我找到伊尹了！”
　　为了不耽误后面的魂喝汤，经过孟婆的允许，我将伊尹拉出长队，他是魂，没有什么重量，即使还没他一半高的我拉他也十分容易，我拉他在忘川河边坐下，细细将他的长发整理好，发现他长着一张那么清秀的脸，他忘着河对岸的彼岸花，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扳过他的脸，笑得一脸灿烂，“你也看看我啊，我也是一朵花。”他一直抿着的嘴终于有了一点轻微的幅度。
　　他的眼极深邃，漆黑中透着些许幽蓝，我望着他的眼，那么深邃，那么神秘。
　　我觉着他心情大概好一点了，便告诉他有个极漂亮的姐姐托我找到他，他却只是“哦”了一声。
　　他如此平静淡漠的反应与那姐姐巨大的悲伤实在太不同了。
　　我问:“你不在乎吗？那个姐姐哭得可伤心了，她等了你好几日，一直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伊尹叹了口气，“戎马书生而已，穷困潦倒，又得罪了权贵，全族人被追杀，不值得堂堂将军女儿的垂爱。”他顿了顿，道:“如今，不知我父母可遇害，唉，是我连累了他们！”
　　我想了想，要他在这里等我，自己窜去望乡台，察看伊尹的亲祖父母，却见全族老小横尸遍野，血还在流，看来是刚遇害，狼群正享受这些新鲜的尸体。很快，黑白无常哥哥就会去收他们的魂了。
　　我要让伊尹安心！我告诉伊尹，他的亲族好着呢。
　　“此话当真？”伊尹显然不信，“那些权贵怎会？”
　　我拉他去望乡台，略施小法，让他看见亲族都好的样子，尤其是他的父母，兄弟，搬进了有仆人的大宅子，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你放心了吧！”
　　他笑着弯下身子，摸摸我的头，轻轻道了声多谢。
　　我看着他走向奈何桥，接过汤，一饮而下，走了过去。
　　“喂！你要记得去找那个姐姐啊！”我大叫，他没有回头，过了桥，他便混进了其他魂里。
　　鬼叫声太大，我担心他没听到，便冲过桥去，拨开层层叠叠的魂，寻找伊尹。
　　“小夙儿！我的小夙儿啊！”孟婆站在对岸，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我找不到伊尹，却迷失在魂里，随着魂们去了投生转世的地方，最后跌进了一个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