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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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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至诚的摊牌,源于任清同刘曾琪的偶遇。
刘曾琪出现时,任清正在让导购打包选好的衣装。
刘曾琪讥讽道:“哟,这是飞上枝头了。这钱花得真是毫不心疼。你一年的工资有这么多么?”
任清不悦道:“我花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刘曾琪耸耸肩:“是不关我的事。但是,那真是你的钱么?”
任清瞟了一眼导购,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便也仿着刘曾琪的神情道:“我未婚夫的钱跟我的钱有什么差别?”
刘曾琪夸张笑道:“未婚夫?你连他女朋友都没当过,也敢大言不惭说这话?”
任清这才想到刘曾琪同蒋至诚毕竟是一个圈子里的,她继续强辩恐怕会引来刘曾琪更猛烈的讥讽,甚至会让蒋至诚知道。她便反唇相讥:“反正总不像有些人,一直惦记着却吃不到。”
刘曾琪挑衅道:“谁说我没吃到过?要我说些细节出来讨论一下么?”
任清面红耳赤:“你说话注意点分寸。难怪他看不上你。”
刘曾琪反问道:“他看不上我,就看得上你了?你有什么呢?”
任清挺直腰杆:“我独立自强。我有能力理解和辅助他的事业。”
刘曾琪摇头,恶意笑道:“你说的不错,他就是喜欢独立自强的女人,蒋家父子都好这一口。”继而,在任清得意的眼神中继续说道:“他们喜欢这样的女人,只是想要征服她们的骄傲,将这些品质全部撕碎剥离,看着这些女人为他们欲生欲死,沦为尘埃。”
任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曾琪:“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才是真变态。”
刘曾琪不以为然道:“我是变态啊,我早被蒋家父子折磨得变态了。我离开贺家,是因为给你钱让你写稿,这件事气死了康美芳,引来康胜男的报复。而揭发出这件事的,正是蒋镛。蒋至诚也没起好作用,他不念旧情,在别的事情上捅了我刀子。你看,这一对父子都在替康胜男报复呢。那么,你呢?你说,你收钱写稿的事,蒋至诚能不知道么?你觉得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我看就是替康胜男报复吧。”
任清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至诚有他的骄傲!”
刘曾琪轻蔑笑道:“你终究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懂这个圈子。当钱和女人不难得到的时候,感情的满足才最重要。康胜男是最能满足蒋家父子征服欲的女人,至少目前是。是啊,他有他的骄傲,所以他才不会轻易对康胜男失了兴趣、他才无需在意别人的想法。该做的业务还不是照做?况且,贺荣成早就给康胜男正了名,只说是好友蒋镛暗中帮着他养大了康胜男、扶持了美胜,就连那些股权也是替他还给康胜男的。反正现在是死无对证了,这二人真要成了,对贺家也有利。”
任清震撼了,她心底里已经信了八分,但仍在负隅顽抗。她说:“我不信你。你只是嫉妒我。”
刘曾琪不屑道:“我有什么好嫉妒你的?我虽然是贺荣成的继女,但毕竟是在那个圈子里长大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是离开了贺家,但我去给人打工,仍然是打工仔里最高位置的一员。离了蒋至诚,我也找得到不错的男人。你呢?离开了蒋至诚你还有什么?你还能做什么?找份工作还要从基层重新做起,找个金主都嫌高龄。草草嫁人你甘心么?我早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没找过你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结果。可惜了,你真是让我失望。”
任清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她想哭,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她还没丧失基本的分析能力,她情感上不想相信刘曾琪的话,理智上却已经相信了。
她打了无数的电话,都被蒋至诚挂断。最后,他干脆把她拉黑。
是夜,蒋至诚到了她的住处,若无其事地说:“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收拾收拾换个地方吧。”
她瞬间崩溃。哭问:“你是在替康胜男报复我么?”
他镇定自若地耐心解释:“不是。我不知道刘曾琪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我能猜到。我没有骗过你。我并不介意你写稿揭发美胜,自己搞不定问题只能认赌服输,这是商场的法则。但是你两边收钱在我看来是有违商业道德的。不过呢,商场上比这恶劣的事太多了,我也不至于耿耿于怀。你既然在明白个中关系的情况下还敢这么做,我反而觉得你一定有些过人之处。都说见文如见人,我看了你的文章,对你产生了兴趣。你一开始看起来确实很有独立自强的样子,有几分独闯江湖的凶狠劲儿,我喜欢这样的女人。于是我就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可惜,你还是挺让我失望的。”
任清痛苦地说:“你不断地消磨我的价值感,让我变成你的精神附庸。现在却又说什么我让你失望了,你这是在颠倒黑白。”
蒋至诚无所谓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对你失望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刘曾琪不说,我也正准备跟你说,只是最近太忙了,忘了说罢了。我对你没兴趣了,你可以走了。”
任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当我是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打动我之后又不负责任地抽身而去,这与始乱终弃有什么区别?”
蒋至诚费解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我高薪聘了员工,高薪是我率先拿出的诚意,但他并不能让我满意,我自然可以让他去更适合他的地方吧?我在每件事上都充当着给予者的角色,并没有向你索取过什么,谈不上始乱终弃吧?现在我不想给了,你为什么不能走?明明是我什么都没得到,怎么搞得像是我占了你多大的便宜?”
任清哭道:“你怎么没得到?你得到了我的自尊,得到了我的心,这些都是无价的!你是没有要求过我给,但是你设计我,你设计我把它们捧到你面前!我那么努力地为你改变,难道不都是因为我爱你么?是,我爱得卑微,但那是因为你在我心里太重了啊!”
蒋至诚轻蔑道:“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如果你的自尊、你的心、你的真爱只是为我给的那些就交了出来,那也太廉价了,我不要。”
一片真心被踩在泥里,任清苦不堪言,却仍做着最后的抗争。她说:“我看重的不是你给的那些东西,而是你在给予时展现的真心。”
蒋至诚摇头:“我对每个感兴趣的女人都会如此,‘认真’我承认,‘真心’倒也未必谈得上。而且,我给你的也算不得多稀罕,你大可不必牵肠挂肚。”
任清辩驳道:“你拿出的东西也许在你的圈子里并不稀罕,但在我的圈子里再真的心也做不到这样,任谁都会被打动。大多数人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钱和资源,而我只是因为爱你。你看,我并没有向你索取任何份外的利益,我只是想做个配得上跟你并肩而立的女人。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我的爱是廉价的、就否认我的真心。”
蒋至诚却说:“这跟圈子没关系,还是有人能够不被打动的。你看,我一直没断了你钱,你可以用它们做许多事、成就你的理想,但你只是做一些无用的事、浑噩度日。我想要一只鹰,哪怕她羽翼丰满后会展翅高飞。我用喂养鹰的饲料喂养你,你却变成了一只金丝雀,这怪得了谁?”
任清又想起了刘曾琪的话,便问他:“你是幼稚还是有病?你为了征服欲做这些,到底想得到什么?得到一个征服不了的女人么?那算是得到么?”
蒋至诚仍旧无所谓道:“征服不了当然就是被她征服呀。所以呢,我根本不介意你来设计谋求我的钱或资源,你要是能打动我,我完全可以跪在你脚下、将它们双手捧到你面前。”
任清鼓起勇气,用足气力问:“所以,你是被康胜男征服了?”
蒋至诚想了想,突兀地笑了起来,脸上竟现出了一抹无奈。
“她不给我机会被征服呢。我给的她都不要。她只要自己取的。”他说。
半晌,任清才挤出一句话来:“刘曾琪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变态。”
蒋至诚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你不能理解只是因为境界不够。反正话已经说开了,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找时间搬走吧。”
任清摇头:“我不走,我不同意分手。”
蒋至诚讶然:“我们不算在一起过吧?怎么谈得上分手呢?我们非亲非故,我养了你这么久,现在不想养了,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纠缠不休。你不搬也行,卡我停掉了,租金我替你付到下个月,后面我会把房子退掉,你想继续住就自己付租金。”
任清失声叫道:“蒋家居然会缺房子?蒋家掌门人居然要租房子?”
蒋至诚失笑道:“难道要我把我的房子给你住?”
任清目瞪口呆。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她又向他伸手成了习惯,这让她连被羞辱的愤怒都生不出来。
蒋至诚走了。无论任清怎样哀求,他都走得义无反顾。
任清痴愣愣坐在屋内,内心只剩下空洞和绝望。
重新找工作、重新开始独立的生活么?她不愿想、不敢想。感情,想一想,既让人不甘,又让人恐惧。她是真的爱他,爱得愿意放弃自我、自折双翼。没了他,她也失去了飞翔的信心和勇气。工作,本就僧多粥少,又越来越看重关系,她还多出个未婚未育,从头做起,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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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至诚一进门,就朝阿姨挑挑眉,阿姨眼神一瞟,他便意会地朝楼上走去。
卧室门没锁,康胜男正立在镜前膜拜自己的身体。见蒋至诚进门,她面无愧色,向他笑盈盈地张开双臂。
他嘴角噙笑、甩掉西服、扯开领带,大步向她走去。
事毕,蒋至诚并未急于抽身离去。他卸下全身的重量瘫软在她的怀中,他喜欢他的绵软被她的温暖包裹的感觉,更喜欢她一拍一拍似母亲一般的爱抚。
“你真好。”他喃喃低语。
“你怎么能这样好?”他反复地问。
康胜男不语。她默默承受着他的重量,沿着他的脊背轻拍慢抚,心下却是一片清明。床笫之间,她自蒋镛的46岁一直陪到了他的56岁,不着痕迹的放水和奉迎早已驾轻就熟。更何况,这对父子在细节间的癖好还是如此相似。
端详了一会儿蒋至诚俊逸安适的睡颜,康胜男轻慢起身,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事、布置任务。
贺荣成最近是非不断,她在紧密关注,等着做得利的渔翁。荣成服装在配股前被内地财团要约收购,意外之下一查方知竟是贺荣光勾结了“外贼”所致。在投行的建议下,贺荣成一不做二不休,以集团名义高位减持之后推出高配股方案,引来骂声一片的同时带动股价大幅下挫40%,他随即又以个人名义大举增持,打了一场漂亮的股权保卫仗。未曾想,正在庆祝时收到了调查函。贺母又在此时突然辞世,除了原有的将股权多数留给贺荣成的遗嘱外,竟然还有两份同样是手写签名的遗嘱,一份将多数股权分给了贺荣光,一份分给了贺荣华,她直接间接持有的上市股权达到了13%——都是贺荣成同康美芳离婚前陆续转给她的,贺家三兄妹自然是为此打起了官司。康胜男掂量着手头的资金,自知没能力去参与荣成服装的要约收购,但是普通的举牌她还是可以做到的,作为中小股东,她只要不卖股票就一直享有投票权和分红权,贺荣成家族也需要钱,荣成服装每年的分红比例还是相当可观的。她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以此拿捏贺荣成,不让他太好过,顺便跟着撸羊毛。至于以后怎么操作,她完全可以相机抉择,主动权在她。她还年轻,耗得起,总归能熬到贺家不争气的二代们接班的那一天。
凌晨2点,蒋至诚走了进来。康胜男淡定地关掉了几个窗口,打开了新文件。
“先睡吧。”他说。
“好。”她答应着,却不动。
他站到她背后,拥住她,亲了一口。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觉无趣,反而兴致勃勃地对着她的电脑屏幕看了起来。
“一家十万块新店装修补贴,是不是少了点啊?”他看了一会儿便直接问道。
“这是大店的,小店的给不了这么多。我今年打算新开80家店,打出了500万补贴预算。”她没避着他。这对蒋家也不算什么商业秘密。
“你把经销商压得够狠的啊。”他感慨。语气却颇为欣赏。
“开什么玩笑?就他们那能省则省的架势,肯定还有剩的。我们还要因地制宜呢,中西部装修用不了给补这么多。”她毫不客气道。
“你这悭吝相,真有老蒋董之风啊。”他毫不避嫌。
“蒋镛只会比我卡得更狠。”他不忌讳提,她就不忌讳提。
他又看了一会儿她的预算规划,叹气:“你果然比我更像他的孩子。”
她反问:“你没听过书非借不能读么?”说完,转过头,略有些不耐地说:“你先去睡吧。”
他指责:“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是用完就扔啊?”
她无奈摊手:“我要工作。”
他干脆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抱起,在她的惊呼声中笑道:“一起睡。工作是做不完的,起床再做。”
她叹气。毕竟男女体力有差异,她也只能由着他。
他们相对而卧,他问:“你这么拼、这么急,是为了早日向贺家讨债么?”
她摇头:“不完全。首要的还是为了生存。做企业就像走钢丝,看客们在下面喝彩,走的人一个不留心就粉身碎骨了。命都没了,拿什么讨债?”
他又说:“贺家的债不好讨。你需要帮助的话,尽管跟我讲。”
她拒绝:“都知道不好讨了,干嘛还要拖你下水?我要敢让你蒋氏因为我有个闪失,哪天下去了,你爸在下面会折磨死我的。”
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能不在这时候提他么?”
她便不再言语。
他见她不语,心下又有些惶然,便又搂住她。
“生气了?”他问。
她仍不言语。
他轻轻吻上她唇侧,她偏过脸。他便凑上脸去,讨好道:“我投资也是要回报的,商场不是孤军作战,只要有利可图,跟谁结盟不是结?我相信你必能心想事成,先提前预定你的一杯羹。”
她笑了。“好。”她说。
他心头一悸,便覆身压了上去。
她推开他,好笑地问:“你今天怎么了?又跟哪个金屋里的娇分了手?”
他脸上浮起几分腻歪不耐,诚实道:“记者。”
她皱了皱眉:“你还真是无聊。”
他解释道:“不是因为你。”
她失笑:“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我。我只是觉得你的恶趣味实在无聊。”
他苦笑:“是啊。我也没想到居然在这方面继承了他的衣钵。有时候我也挺厌恶自己的,但我就是克制不住。他是走了,我们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他。”
她轻轻抱住了他。
“我们都是他的孩子。”她说。
“是啊。他的生命居然以这种方式延续了下来。”他说。
她熄了灯。他们在黑暗中依偎着,沉默不语,安静和谐。
“现在这样,你快乐么?”她突然问。
他不答。只说:“睡吧。睡好了才能精神抖擞地去忙你的讨债大计。”
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延续谁的生命不重要,只要不低头、不放弃,走着走着总归能把路走成自己的。她还有许多的事要做,许多的债要讨,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