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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让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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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荣成最近诸事不顺。
先是商场上屡失荆州。他近几年一直在考虑“转型”,凭着商界资源也投了几个项目,但都不瘟不火的,无一上市。最近又有人给他推了一个环保项目,资质不错,财务顾问说买下来经营个三、五年都能独立上市了,价格都谈好了,却突然被搞金融的给截了胡。紧接着又看上了一个养老项目和一个物流项目,都是为了地,又都是前期调研刚做完,就被实力强大的金融资本抢了先。是他跟不上时代了么?金融这帮投机倒把的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实体了?
还有李倩倩流产的事。他在新疆考察时,她打来电话说是又有了孩子,他赶回来带着她验过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儿子不稳,他索性雇了个医疗队;她情绪低落,他甚至带着她上了春节家宴的桌。可惜,之后不久,孩子还是没保住。医生直言不讳说是他的问题。这令他愤怒而沮丧,他还不到60,就已经下降到这种程度了么?
然后是贺家盛。不能担事就算了,起码打打游戏倒也不算纨绔,老老实实沿着铺好的路走下去,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也不至于不能守成。但是这败家孩子居然因为打游戏结识了个影视学院的学生,天天缠着他给人家投资拍戏。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去找艺人?那圈子有多混乱姑且不说,找个这样的能给家里什么助力?天天让大家跟着她一起活在聚光灯下么?
中间又穿插了康胜男和贺家姣。康胜男绝地反击,他虽失落,但更多的是慰藉——孩子中终于有了个成器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只要好好补偿她们母女,他相信总归有一日可以为贺氏添一员猛将。
但贺家姣就太令他失望了。有家族的助力,她只要按部就班地同蒋至诚来往,只要让他不至厌烦,总归成事有望。可是她才老实了几天就恢复了玩乐本色,借工作之便结识了一帮娱乐圈的人,大意之下被人拍到同几个小明星同玩同乐不说,竟然还出现在了抓毒现场。新闻是通过关系压下了,但消息怎能瞒得过蒋镛这老狐狸?蒋镛隔天就退回了贺家姣借各种场送给他的红酒。万幸蒋镛还算君子,没有大肆声张,还将做不成亲的原因推到了蒋至诚同他父子失和上。
刘珍也不知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这时候竟然又推荐起了刘曾琪补缺。当人家蒋至诚没人要么?就算是贺家姣,人家家里还要百般挑剔考察,你家刘曾琪算什么呢?除了长得跟个妖精似的,其他简直一无是处。相貌对于一类女子跨越阶级来说自然十分重要,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讨论嫁娶却没有那么重要。跟了他这么多年,却连这点认知都没有,难怪教出的孩子上不了台面。
这还不算,就连来香港开个股东会,都能遇到携子闹场寻人的。都是那个贺荣光惹出的好事!外面的女人都料理不好,能成什么事?香港不像内地,媒体对“豪门”的认知标准低,对企业家私生活关注度高,言论又太过自由,这下可好,他贺氏一下子出了名。
这女人曾在餐饮公司的财务部门做过一段时间。多亏了她这一闹,他一审之下方知,贺荣光竟不只东拿西卡,他还占用了酒楼大量款项用于炒股,难怪他将餐饮生意结束的时间一拖再拖!这叫什么兄弟?!道是一母同胞、血脉至亲,做出来的事说是世仇都不为过了。
贺荣成一怒之下命工作人员将躲在内地温柔乡里的贺荣光押到香港。谁知这个败家哥哥不但不以为然,还责怪贺荣成不念兄弟之情,在主板块业务上架空了他,才把他逼上了梁山。
反正脸都撕开了,贺荣光干脆明确拒绝弥补几千万的亏空,并表示炒股杠杆放太高、赔掉了,非要他补,他也只能抛售荣成服装的股票了。荣成服装在联交所上市,贺荣光离婚被分走了半数身家后仍直接持有2.3%的股权,并通过集团间接持有2.5%的股权,说多不多,但若是一口气抛售出去,也足以在港股市场砸掉几个亿的市值。贺荣成近期还想推一次配股呢,这时候无论是自己的亲哥哥砸盘、还是闹出兄弟打官司的新闻,无疑都将影响到资本运作大计。只得打碎牙和血吞,记下这笔账,日后慢慢跟他算。
离开香港前,贺荣成拜了拜黄大仙。他过去是不信这些的,贺家只有崔淑兰是真信,她独守老宅,做了在家居士。许是真的老了吧,他想。
签头是“王充献貂蝉”,中吉。
找人断签,说是“财可得、婚可合、谋望吉、孕生女”,倒是同他的情况相符。
问问自身的运势,说他先劳而后安、苦后多滋味,又说他此行有小人作梗但最终仍能凯旋而归。继续相符——万幸香港更关注本港富豪,他贺家家事除了在资本市场沦为了一次谈资,倒也没有引起公众的关注,事情确实还算顺利。
最后问问心想之事能不能成,大师高深莫测道——寻贵人可得遗失。
贺荣成百思不得其解,除了“生命力”他好像也没什么遗失的东西了。直到在机场休息室听到两个金融掮客在一旁高谈阔论融资和估值时,他才醍醐灌顶。康胜男不正是他的遗失么?那么,这个贵人是谁呢?康美芳?抑或是……蒋镛?
不对,不是蒋镛。康胜男并未因蒋镛的逼迫而屈服,非但没有,还绝地反击。那么,就只能是康美芳了。
贺荣成是个行动派,他一回内地,就开始向康美芳频频示好,或嘘寒问暖,或追忆往昔。无论康美芳怎样冷嘲热讽,他都泰然自若,毫不气馁。一来二往的,他倒认真生出几分情愫来。他们相遇在彼此最好的年华,虽闹得不欢而散,他却不是真正的受损方,因为人性的惯性,他对那些不好的记忆早已淡忘。她念念不忘的虽然都是晦涩灰暗,他记忆犹新的却都是青春明媚,他怀念旧时光,热爱年轻强健的自己,爱屋及乌,对遗落在旧时光里的故人也生出了几分失而复得的不舍。
康胜男对康美芳说:“恭喜你呀,得偿心愿了。他后悔了,终于念起了你的好来。”
康美芳并无多少喜悦之色,她看向康胜男,目光复杂。
康胜男若无其事问:“怎么?不开心么?不得意么?你这么多年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康美芳怔怔道:“突然觉得很不值得。”
康胜男扯出个笑:“这就很不像是女企业家能说出来的话了。”
康美芳叹气:“女企业家也是人。是人都有弱点。”突又转了话题,问:“你恨我么?这些年来忽略了你。”
康胜男一怔,摇头:“谈不上。你都是为了我好。因为你,我才有今天。”
康美芳又问:“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康胜男答:“真心话。”继而又浅笑:“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康美芳试探着说:“贺荣成可以给我们提供贷款担保。”
康胜男不意外,问:“他有什么条件?”
康美芳看看她,不做声。
康胜男突然生出几分怒意,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问:“你也想让我回去么?”
康美芳沉吟道:“他说可以不改姓,你想去贺氏做就去贺氏做,不想去的话,你想做什么他也可以给你提供支持。他只是想父女一场,没必要搞成仇人的样子。”
康胜男点头附和:“父女一场确实没必要搞成仇人。”
康美芳见她没什么抵触,又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静下心以后也在想,当年我的处理上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以为可以把你教得足够坚强,没有父爱你也可以活得很好。可是这几年看下来,我还是错了,你现在这样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如果一早就让你跟贺家好好相处,也许你也不会跟蒋镛搅在一起,弄成现在这样。”
康胜男强压怒火,反问:“我这样有什么不好么?”
康美芳忧心道:“你不快乐。”
康胜男继续反问:“所以,跟贺荣成父女相认以后我就能快乐了么?”
康美芳踌躇道:“亡羊补牢,总归要试试吧。我在调整心态,你也应该试着调整一下。”
康胜男怒极反笑:“原来我只是康总的一个战略尝试啊!康总真是果断决绝、雷厉风行!战略错了,马上能拿出壮士扼腕的决心更正。康总是做大事的人,有一颗成大事的心,我自叹不如。”
康美芳毕竟也是做了多年企业的人,早已习惯了按自己想法思考问题、处理事情。这也是多数企业家的通性,他们习惯了做“大家长”。她不会明白自己的态度对康胜男的伤害,如果她能够明白,母女间的关系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淡薄。
康美芳自问每次的沟通都尽量对女儿和颜悦色,甚至是委曲求全,但康胜男总是这样一副软硬不吃、不知好歹的态度,令人心塞心寒。可毕竟又是亲女儿,她再心塞,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我们是母女,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一心为你好,你何必这样讽刺我呢?你小时候跟我吃了很多苦,你怨恨我,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也要明白,没有那些苦,你也不会有今天。”康美芳苦口婆心道。
康胜男摇头:“我说过,我不恨你。我对今天的一切很满意。我不想改变。”
康美芳叹息:“你怎么会满意呢?我们亲手做起来的企业成了今天这样,你的焦虑和担忧一定不比我少。我懂你,你随我,好强。你不想向蒋镛低头服软,我能理解。但贺荣成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先向我们低了头,你有资格也有权利接受他的补偿。何况,企业还有这么多员工等着吃饭,我们要从大局出发啊。”
康胜男正色道:“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急,这只是个时间问题。银行的钱,用经销商的货款可以补上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暂时能从别处走关联交易抽调还上。爱芳的融资投向中有一块是做仓储物流,钱一到账,我们就可以把那块地从自己手里买回来,用融到的钱继续开发。只要价格公允,这笔关联交易没有问题,蒋镛只是美胜的股东,左右不了康氏其他两家公司的关联交易。”
康美芳不认同:“拆东墙补西墙再拖两个月资金链就断了,你能那么快融到钱么?”
康胜男终是失了耐心,起身向外走去。“我心里有数。”她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们虽是母女和创业伙伴,却更像两条平行线。论业务,康美芳只懂企业自身运营的那摊子事,有上市的雄心,却无上市的学习心;论亲情,康美芳的“为她好”也只是站在为她康美芳自己好的出发点上。
康美芳的人生角色,永远停留在她同贺荣成离婚的那一刻。她是个被侮辱被伤害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不甘的女人,她不是个完整的母亲。
康美芳常怪她冷心冷情,可她从未自无条件的被爱中学习过爱人,怎么热情得起来?在不断的失望中,康美芳一点点磨掉了她的期待和向往。她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不敢动情,相依为命的母亲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能好得了哪去?不动情,就不会有背叛,不会有伤害。
康胜男冷笑。今日的谈话,她知道康美芳想听到她说什么,但她实在说不出。她甚至可以跟蒋镛甚至是蒋至诚说出那个字来,但她无法对自己的母亲说出。她不恨康美芳,但她亦不爱她。谁说爱的反面是恨?爱的反而分明是冷漠。
大概还是给到她的太多了吧,让她得到的太过容易了吧。康胜男想。她同蒋镛在一起的事,虽是多年后才向康美芳坦白,可康美芳若真的足够关心她这个女儿,不会一无所觉。她当年选择跟蒋镛在一起,又何尝不含对康美芳的报复?
康胜男想着心事,略有些烦躁地开着车。一时不查,在高架上被人追了尾。一场连环撞,断了防护栏,好在没闹出人命。
她伤的不算重,院不用住,但手臂上仍是被打了石膏。
刚走出医院,就看到了蒋镛。
她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他挡在她身前。
她偏头不语,他亦沉默不言。
僵持了一会儿,她讪笑:“想不到我仍有让蒋总继续使人盯着的价值。”
蒋镛抓着她未受伤的手臂,将她拉进车里。她没有挣扎,挣扎什么的反显得虚伪。
坐上车,他递过文件,她接过。翻看签字页,每一页的日期都是今日。她笑了。
他自是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笑容。叹口气,顺势揽住了她。她没有抗拒,轻轻贴上他的胸。他心头漾起一阵暖意。
他摩挲着她的头发,竟觉得心都跳快了几拍。生命力回流的感觉。
“早知道出个车祸就能换来蒋总宝贵的签名,我早早去找个墙撞了。”她笑,带了些鼻音。
他没好气道:“得偿心愿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些许不甘,只是靠着他,笑而不语。这时候,笑而不语是聪明女人最好的言语。
“还有什么想要的么?”他又问。语言大方,语气不善。
她眨眨眼,问:“陪我吃碗面、庆个生?”
他讶然:“在家没跟你妈一起庆生么?”
她摇头,抖抖手上的文件:“她光顾着忧心这些了。”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他面色不变,没有指责亦没有安慰,只是嘱咐司机顺路去沿途便利店买食材。
她讶异地看向他,他迎着她的目光,略带窘然:“煮个面我还是会的。”
她微抬伤臂:“天天过生日是不行,天天撞车我可以的。”
他搂住她大笑出声,积了多时的郁气烟消云散。
近十年的相处,她自然看得出他此时心情正好,趁热打铁拉着他领口,吻上他唇边。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目光含情。
他也有些意动,避着她受伤的手臂,拥着她,又亲了下来。
这场博弈,他终是率先让了步。
他早就想对康胜男让步了。因为他的情感、因为他唯一的儿子、也因为利益——商人不嫌钱多,毕竟是准上市公司的股权。归根结底,更是因为时光——在无情时光的碾压下,他在生理上虚弱了,心理上自然就柔软了。
他只是在等时机。等待一个既能事半功倍,又完全不落颜面、不显尴尬的时机。他不是君子。趁虚而入、挟恩图报的事做起来不会让他有任何心理压力。
他只看结果。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并且经此一事,让她认清了更多人的面孔和她的孤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