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民路开罚单》不造人

23、高速车祸 半夜给鬼指

　　除夕前夜，蒋绍给陆祁打了个电话，问他年三十晚能不能和他回家吃饭，顺便见下他父母。陆祁沉默半响后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已经答应帮同事代班，没有时间。蒋绍也没勉强，回说等他有空再带陆祁认个门并祝他新年快乐。

　　一年360多天，队里给人代班最多的就是陆祁，好几年的春节陆祁都在给想要回家过年的同事上岗，如果陆祁偶尔开口让别人帮他一次，有谁会不乐意的。

　　可是陆祁不想去，蒋绍的口中认门是什么意思，他懂。陆祁有种感觉，他们这层关系一旦确定下来，他再想走进蒋绍就更困难了。

　　陆祁渴望成为蒋绍家中的一份子，可是只希望以恋人的方式。
　　这一年的春节，陆祁给父母上完香后，依旧是留在队里和陈旭他们过的节。尽管心中有丝怅然，但陆祁还是在除夕夜里用微信给蒋绍发了祝福，随后蒋绍也用微信给他发了封红包。

　　陆祁道谢，两人间的相处相比以往还是少了点东西。

　　此后几日陆祁和蒋绍没有联系，陆祁忙着执勤，蒋绍手上几件案子需要处理。

　　年初四，小雨。

　　上午九点，M市至温市高速路段，路况良好，车流顺畅。

　　一辆白色大众POLO以正常时速80km/h自北向南行驶在右侧道路上，不远不近地跟随在一辆小型货车后面。

　　车上一片欢声笑语，妻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和驾驶座的丈夫谈论家中杂事，不时转身叮嘱后座上的两个孩子，让他们到了姥姥姥爷家里要听话懂礼貌，两个孩子坐在儿童座椅上乖巧点头说好。

　　丈夫手持方向盘，车前窗的雨刷来回摆动，眼睛偶尔看下后视镜，后面是辆黑色路虎揽胜。男人难免对喜爱的车辆多几分关注……

　　半个小时后，嘭！嘭！嘭！几声巨响回荡在温市高速路段上空。

　　随后的五分钟内，110和120陆陆续续接到报警。

　　温市高速路段多辆汽车追尾，连环相撞，此时正值春节出行高峰期，而温市高速路段交通已全部坍塌。温市公安厅和市领导接到通知后，立即启动紧急处理预案。全市在职交警和消防全体迅速出动赶往现场，并联动多方医疗机构赶往现场救治伤患。

　　一个小时过去，雨渐渐大了起来。

　　陆祁穿着显眼的反光背心迎着雨奔走在交通堵塞不前的高速上，前方就是事故主发地点。远远望去，七八辆变了形的车子挤压在一起。

　　此时，多名消防官兵正拿着大型消防钳等器具围在一辆白色的轿车前撬门。一旁更有医护人员等在那里，随时准备救治伤患。

　　救不了，一车的人都死了。
　　一家四口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陆祁的脚停滞在原地，原本因为奔跑而鼓动的心脏越来越沉，眼眶随着越来越多不存在的“人”的出现逐渐变红……

　　自从能见鬼后，陆祁最不希望的事情发生了。两个被撞得变了形的孩子和他们体无完肤鲜血淋漓的爸爸妈妈围在白色轿车旁，被血水染透的脸，上面的茫然清晰可见。

　　湿漉漉的地面照不出影子，他们身前车辆的窗户上只有救护人员的倒影。

　　随后，陆祁看到七辆车上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他仿佛视若无睹，沉默着用摄像机进行事故现场拍摄，只是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其他人的眼里，那些“人”的尸体正一趟趟陆续被运走。

　　那日上午直至第二日凌晨，堵塞了将近20个小时的高速路段恢复通行。此次车祸共造成15死，24伤，这起车祸在后来也被作为恶性连环车祸事故记载入册。

　　车祸给这年的春节画上了极为沉重的一笔。

　　根据高速路段的监控以及车祸现场事后调查，本起车祸的起因温市交警大队在当天就给出了答案：小型货车因超载突然熄火导致后面大众、路虎等七辆轿车连环相撞。

　　货车司机头部轻伤已被抓捕归案，第一辆追尾的白色大众一家四口当场死亡——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一双儿女，接着是后面路虎的车主以及随行同伴五人，二死三伤……

　　凌晨五点，陆祁从队上开了摩托车出来，半个小时后，他重新回到了车祸现场。交通疏通后，这段时间车辆往来并不多。

　　果然，那十个“人”还在原地徘徊。从上午到现在，陆祁注意到，有五个人随着肇事司机离开了，而剩下的他们则是守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走动，像是被圈在了一个地方怎么也走不出去，并且还时不时地想要靠近穿着制服的交警。

　　陆祁穿了一天的反光背心并没有脱下，他握紧手中的红色指挥棒向他们走去。那十个“人”，确切的说是鬼魂在见到陆祁的第一时间，便齐齐向陆祁走来。

　　陆祁深吸口气，忍住背部泛起的寒意，忽视其中几位鲜血淋漓的死时模样，尽力将目光移向其中几张比较完整的脸。

　　陆祁挥了挥手中的指挥棒，示意他们注意。这是第一次，陆祁和他们的沟通。

　　“如果能够听到我说话，请大家点下头。”
　　很好，都有回应。
　　“能够说话吗？”
　　是他傻，能说的话早开口了。

　　“这样，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但是总是有原因的。”陆祁将自己在脑子里思考过了一天的假设说了出来。“有想要去的地方人，请往左边站，想知道随行的亲人或者朋友的情况请往右边，两者都有的请站中间。”

　　还好，他的猜想是对的。
　　还好，他能够为他们做这些事。

　　车祸发生的突然，陆祁通过这一天的观察差不多把这十个人的脸部特征记住，他们都是车祸发生后几分钟内当即死去的。

　　他们应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以及为什么会死，虽然货车司机是导致这起车祸的罪魁祸首，但在他们死时脑中停留那一刻的直接死因是车祸发生了，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死，因此也就不会太执着自己的死因。反而是车祸之前停留在心中的执念把他们留了下来。

　　而跟着司机走的那五个，是抢救不回来的。所以不难猜测为什么会留在司机身边。

　　高速上偶尔经过的车辆能够看到很奇特的一幕：空旷的高速路旁，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上。一名身着荧光色制服的交通警察站在那里，正低声对着空旷的前方说着什么。

　　除了这个警察没有人看到他的前方正直挺挺地站着三列血“人”。

　　那一晚，陆祁把十个鬼魂带回了交警大队。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陆祁一直住在值班室没有回家。并在所有可能的空暇时间里不断往返于火车站，飞机场和各大医院。

　　他身边的鬼魂也随着他来往的次数一个个在减少。

　　陈旭:“六七，我怎么觉得最近值班室特别冷，是不是空调制暖坏了。”
　　许浩：“我看你是夜里撸太多，虚的。哥带操场上跑圈去。”
　　陈旭：“……”
　　陆祁：“……我带了红糖姜茶。”

　　25

　　农历正月初八，上午八点多。除了一些私人工厂，很多单位基本陆陆续续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温市刑侦一组办公室。

　　张丽急急忙忙地把手上刚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蒋绍，“老大，吴勤的老婆王雪玲找到了。这是三小时前美国那边发过来的。”

　　美国比国内早了12个小时，看来是那边下班前不久发的。

　　蒋绍接过文件，上面是一份医院的就诊记录。

　　张丽简要地说了下情况：“王雪玲有心脏病史，多年来亲属一直在多方寻求合适的心脏。就在吴勤杀人当天，王雪玲知道后受刺激心脏病再次发作，被送入市一医院抢救。一个星期后也就是正月初一，王雪玲被亲属送往美国华盛顿一家叫做‘乔纳德’的私人医院。
　　“就在昨天，王雪玲在美刚接受完心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术后人还在ICU观察，美国那边的同事暂时还不能问话。根据王雪玲和吴勤相关邻居和亲属的调查，夫妻两感情很好。”

　　钱海：“我去，这也太巧了。吴勤一出事，她老婆的心脏来源就有了。”

　　张丽：“我同意大海说的。我查过，这家‘乔纳德’私人医院这几年和一医一直有合作关系，好像还弄了个器官移植合作基金，上网也能找到。”

　　向华：“张丽，美国那边王雪梅的器官来源可以查得到吗？”
　　张丽摇头：“华哥，那边隐私这块向来不好搞。再说，别说那边了，现在就算是在国内，这一块的资料保密性很高，我们光是等上头一个批准都要几个月。”

　　钱海在贴着吴勤和谢淼的关系图上连好线，问：“头儿，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查谢淼的老子，谢康德。”

　　蒋绍点头，而后又对张丽说：“让美国那边的同事把‘乔纳德’这家医院的背景资料以及这几年的来能够查到的救治病例尽可能都找出来，还有‘乔纳德’的院长以及相关负责人的背景资料也要查。”

　　张丽答是。蒋绍接着安排任务：“向华，负责谢淼和洪志远那边的几个人让他们继续盯着，有情况马上报告。”

　　向华点头，而后又说起圣诞夜抢劫案的事,“看守所的那三个还是什么都不说，发出的三张通缉令也像是石沉大海。蒋队，这案子估计要成悬案了。”

　　蒋绍看向另一张白色书写板上贴着的素描图：“不会，我有种预感这第五个抢匪没那么简单，对方可能还会出来作案。当然，我也不希望再出事。”

　　钱海：“我看头儿的嘴才是开过光，比女人的第六感强多了。”

　　蒋绍直接无视，接着对向华说，“向华，大海这边的调查你一起。以谢康德的背景，咱的调查工作会比较困难。”

　　钱海：……华哥威武。

　　队员们陆陆续续离开办公室后，蒋绍拿起手机点开前几天刷新闻时存下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交警站在满目狼藉的高速路上。他侧对着镜头，白皙的脸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鼻尖有点翘，唇色很浅。照片被记录的那一刻他正弯着腰站在黑色轿车旁，车上的司机有些模糊，但可以看出两人正在说话。

　　小家伙还挺上镜的，好几天没见到了。
　　淋了一天的雨，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这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二楼。

　　“阿嚏！”陆祁揉了揉鼻子。今天他轮休，正好把身边最后一个鬼魂送到他受伤的老婆身边，不久后，那个“人”消失了。

　　陆祁在电梯前长吁口气，结束了。

　　叮！电梯到了。

　　陆祁走进电梯，里面正在交谈的两个护士声音微顿，纷纷看了眼陆祁后，再次说话的音量压低些许。

　　电梯按键指示灯亮在2，陆祁要按1的手指微顿，转而按了12。

　　反正都过来，不如再去脑科那边看看。

　　密闭的电梯很静谧，两个护士靠后站着，陆祁站在电梯按键这边，将身后两个女孩子的交流内容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昨晚上科室25床那人救不回来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咱重症这边，这种事常有。”
　　“不是啦，我偷偷告诉。我之前在护士长那里听到，这人签了遗体捐献了。”
　　“哦，这是挺难得的。算是好事吧。”
　　“要是我就不行，我接受不了这个，我妈非打死我不可。”
　　“那时你都死了，你妈还能鞭尸不成，我看是你……”

　　电梯停了，两个护士一起走了出去。

　　陆祁从电梯门往外望去，正好看到亮着灯的“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