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夏日冥想录》尽帆

18、藤纳户海（二） 或许，比你

　　1.

　　幸村精市将自行车在靠近海滩的公路边缘停好。
　　身后就响起女生悠悠然的声音，“一定要锁好，万一自行车被偷走路回家会很麻烦。”她面朝着他，向后倒退着走了两步，脚陷入了海滩的细沙中。
　　转过身去，便是湘南海岸一望无垠的海岸线。

　　海啊，海啊。
　　海是少年的代名词。
　　踩着细沙，顺着浪花拍抚海岸线的方向，由远及近印上足迹，那是年少时分恣意张扬的青春。
　　时光像是一台老旧的相机，为生命的每一秒对焦。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尽管难免会在岁月流逝中逐渐失真，可是却不曾褪色，不曾抹去少年时期的音容笑貌，鲜活的，年轻的。
　　而海永远为年轻的生命讴歌，把每一声一息刻入少年们的生命。

　　北代千绘面朝大海，缓缓伸出两只手臂，迎接扑面而来的海风。
　　过去的岁月中，这片海曾见证了太多年少时熠熠生辉的感情。无论是和所谓竹马沿着海岸线赤着脚踩在海岸边追逐打闹，还是和江森牧子端着果汁坐在沙滩上兀自举杯面朝大海说出自己的心事。
　　“幸村是在神奈川出生的吗？”
　　“嗯。”
　　“我不是。”北代千绘蹲下身脱下自己的鞋子，瞬间拉大的高度差让她不得不仰头看向幸村，“我出生在伊豆。”
　　“伊豆？”
　　“嗯。或许我们都与海有着不解之缘。”她直起身子，将脚没入翻滚而来的浪潮中，“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每一个在海边出生的人，都会对海有着特殊的感情。”
　　不远处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啦’作响的声音。
　　北代千绘侧目看向幸村精市，声音被呼啸而来的海风吹得有些零落，“对我们而言，海是本源，无论离开这片海有多远，终有一天会要回到故乡。”
　　踏着时光而来的海浪，全是大海此消彼长的呼吸。

　　“幸村，我一直都不太明白，尽管之前有过交集，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足以让你选择我做你的挡箭牌。”
　　“还是说，我们的交集不是从那次迟到才开始的。”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识我的呢？”
　　仿佛是一个不断被拉长的慢镜头，随着浪潮一点一点聚焦。

　　“你的花好像快要枯萎了呢。”
　　这是北代千绘对幸村精市说过的第一句话，幸村精市不会忘记。
　　齿轮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转动了。
　　嘀嗒。
　　指针转动的声音，自此，从来就不曾停下过。

　　2.

　　‘砰’
　　不远处的天空亮起一束光。
　　焰火在以钢筋堆砌的大楼作为背景板的夜空绽开。
　　落日在这一刻终于从海平面的方向沉入海里。
　　一切归于平静。
　　而后，是男生平静而清晰的声音：

　　——“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久。”

　　3.

　　进入十月后，受登陆台风的影响，神奈川的气温突然降下去，扫去了残夏余留最后一点灼热的温度，宣告秋季的正式到来。
　　reincarnation新曲最后的调试阶段也已经结束，为了周末正式录音时保持良好状态，周五下午渡边早早宣布解散，各自回去调整状态。
　　北代千绘撑着伞匆匆从校门外的那条小路走过，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她伸手将衣服裹紧了一点，加快脚步。初秋的暴雨丝毫不客气的清扫着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伞在这样倾盆的雨里几乎成了摆设，大雨没几分钟便把人浇得湿透。
　　不得不放弃前往车站，北代千绘咬牙，冲进学校旁边的冷饮店。

　　收好雨伞后，北代千绘理了理额前被雨淋湿的碎发，准备寻找一张空余的桌子坐下时才发现店内已经挤满了避雨的路人，而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上也摆着一张预约牌。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北代千绘折回到店面口的柜台前点了一杯外带的热可可。
　　等待之余，北代千绘掏出手机给江森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因为换季而感冒生病在家休息的江森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半分钟左右后收到江森发来的【不用担心】外加一个搞怪的表情，稍稍松了口气。
　　【安心养病，少玩手机。】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么一行字，点击发送，刚准备将手机收进口袋，便看到了幸村精市发来的短信。
　　【海原祭的各社团申报活动安排表在哪？】
　　北代千绘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包里一阵东翻西找，终于看到了一份盖有学生会公章的文件【抱歉，在我的包里，并且还没有整理完。】
　　【等会整理玩后直接送到学生会办公室来。】
　　【不可能，我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
　　【你已经回去了？】
　　【是这样。】
　　【到家没？】
　　【并未。】她想了一下，补充上一句，【雨太大了，现在被困在学校附近的那家冷饮店。】
　　等了一阵，line的提示音都没有再响起。
　　“您的可可已经好了。”身后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北代千绘转身对服务员回了个礼貌的微笑，将手机放入口袋，腾出不要拿伞的另一只手端过可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窗外。
　　那阵狂风骤雨的声势丝毫没有衰弱下去，雨势相较之前反倒更加凶猛。
　　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积水的路面反射出车灯照射出来的黄色的光，有些刺眼。
　　在北代千绘怔忡的神色中，终于有一台计程车在路边缓缓停下，原本显示着‘满课’的红色灯光熄灭。
　　北代千绘撑开伞，朝那台正在下客的出租车走去。
　　大概是被雨伞挡住了视线，打开车门撑开雨伞刚踏进雨幕的女生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北代千绘。冒着热气的可可毫无预兆的脱离了原本所在的位置，跌落在地，北代千绘惊呼一声，尽管避让及时，还是不免被洒出的热可可烫红了左手。
　　“你没事吧？”眼前是对方递来的面巾纸。
　　接过纸巾，她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擦干净手上的可可，北代千绘才抬眼看向与自己相撞的女生，笑容僵在脸上。
　　对方显然也刚看清她的脸，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初。

　　“北代千绘，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坐着聊一聊。”
　　有什么记忆从原本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被一把拉出，严严实实被隐藏住的伤口在一个多月后再度重见天日。
　　北代千绘视线缓缓上移，看向女生的脸。
　　她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一瞬间的失神，那台计程车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北代千绘收回自己的目光。
　　“无妨。”

　　4.

　　柳泽芽衣走进冷饮店，点了两杯热可可，然后在那张放着预约牌的桌子坐下来。
　　“抱歉这样突兀地邀请你，不过....”她抿了一口服务生刚端来的热可可，率先开口，“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同意。”
　　“没关系，”北代千绘并不友好地回了她一个笑容，“我只是刚好缺一个避雨的场所罢了。”
　　“那也无所谓，”柳泽将可可放回桌上，耸了耸肩，“我就是想和你聊一聊而已。”
　　北代千绘低着头，用小勺搅动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沉默半晌后才开口，却是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我不想。”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冷饮店内的落地窗映出柳泽芽衣精致的脸，她拢了拢鬓角散落的发丝，再度开口。
　　“我知道，我的行为或许并不怎么高尚。”
　　“不要用或许这个词，”北代千绘打断她，“应该说，是一点也不高尚。”
　　“你知不知道，其实拓海一点都不适合你。”
　　“拜你所赐，现在知道了。”
　　柳泽突然笑了，带着胜利者的优越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当然。”
　　“讨厌我也罢，本来我们也不可能和平相处，让你断了对拓海的念想，今天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呵，”北代千绘听着她语气中示威的意味十足，几乎想要冷笑出声，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你太高估他了。”
　　她突然间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幸村精市对她说过的话。
　　“我了解柳泽，即使你和中岛分手了，她也会想方设法断掉你们两个之间的所有联系。”
　　呵，倒真是眼明心亮。她暗自思忖。

　　“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想要问我，今天我可以一次性回答你。”
　　“不必，你既然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又何必在这里耀武扬威？”
　　“听起来你很恨我。”
　　“不会”北代千绘端起可可抿了抿，微微发涩的苦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我应该感谢你让我认识到我近视度数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很多才会瞎了眼看上他。顺便问一句，别人吃剩了的东西味道怎么样？”
　　柳泽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她的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你果然和我听别人说的一样，个性让人讨厌。”
　　北代千绘放下小勺，双臂在桌面交叠，而后她终于抬头与柳泽对视，“你也一样。”

　　5.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终于忍不住从这场尖锐而压抑的对峙中脱身出来，北代千绘拿过放在一旁的伞，连告辞的话都懒得说。刚准备起身离开座位，却被柳泽的话绊住脚步，顺着她的声音抬起眼，这一眼，北代千绘看清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时，内心里原本已经死去的东西在此刻差点叫嚣着冲破她的理智，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蓝色的海浪纹饰的小布袋在眼前摇晃，如同钟摆一般，打开一条时光隧道，唤醒过去的记忆。

　　——“拓海拓海，你看。”
　　——“御守？”
　　——“这是特地为你从神社求来的，我们两人一人一个。”
　　——“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小千。”

　　特地为你求来的，我们两人一人一个。
　　良缘御守。
　　我会一直带在身上。
　　北代千绘盯着柳泽芽衣手上的御守，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把它抢来丢掉的冲动。

　　过去付出得越认真，在形同陌路的现在，看上去就越发的愚蠢而不堪。
　　身上某处隔着衣物也感受得到被灼烧的疼痛。
　　即使已经毫无意义，却仍然舍不得丢掉的，另一个带有红色的海浪纹饰的御守。
　　像是无情的嘲笑。

　　北代千绘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拿着雨伞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只差一点就要落荒而逃。
　　“小千。”
　　耳内传来的一阵阵刺耳的，几乎大的要盖过窗外瓢泼的大雨的耳鸣声突然戛然而止，一个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声音破开嘈杂，将她的神魂稳住。
　　小千。
　　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
　　北代千绘慌忙抬起眼，手腕随即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被那股力量从座位上拉起来。
　　幸村精市的头发上沾着水珠，肩膀和后背也有被雨淋湿的痕迹，显然是匆忙赶到，无暇顾及室外纷飞的大雨，但即使淋了雨，却没有丝毫狼狈的样子。
　　她安下心来，突如其来的放松让她几乎站不住，却被幸村精市一把揽住。

　　“抱歉，小千，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