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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88 最糟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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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七七坐在便利店窗边的吧台前,看到手机上跳出了那小孩发送的文件,条件反射一般地点了接收,果不其然地迎来了对方咄咄逼人的问话,她赶紧将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她已经在这便利店里坐了三个多小时,最初第一小时因为情绪问题而忽略了其它,傻傻地不知冷暖地呆坐着,时不时将飞行模式开启或关闭,每次关闭便立刻收到来自母亲气势汹汹的消息,一一数落她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里的不是,而后又变数落为极其不满的问话,大致是问她在哪里,到底回不回来等等。母亲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她也并不是那种能够做出狠决定来的姑娘,为了不至于让母亲太担心所以简短地回复“在外面坐会儿”后便匆匆又将飞行模式开启了。
不过是两三小时前的争执,她已经忘记了具体的起因,只记得绝望再一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小的时候也会经常与母亲吵架,但是大多是她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得母亲极不高兴便骂了她,父亲常常替她们调和。但是近一年里,母亲的怒火总在顷刻之间被点燃,毫无逻辑地蔓延,从前即便是骂人也有理有据的母亲竟然会说出“怎么了,我撒气就是没什么理由”这样的话来,这是让裴七七感到最绝望的部分,仿佛日子再也不可能好过了。父亲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过起了逍遥散人的生活,常常不见踪迹。
裴七七听说过“更年期”的种种,猜想过母亲该是到了这个阶段,但却总是更容易相信这纯粹是来自母亲的恶意。比如“你长得也并不好看”、“都快三十的人了”、“你哪次让我满意过”、“人家未必看得上你”之类的,句句不近人情。
这一次争吵,母亲到底说了什么,她实在记不清了。
在街上兜转了一个多小时,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本该多少传递一点浪漫,而此刻却也成了不近人情的混蛋。
于是,她坐在了这家便利店里。前一个小时的呆坐之后,她才渐渐觉得又困又冷,加上第二天有工作,她非常迫切地想要回家。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买了一杯热牛奶之后又坐了第二、第三个小时。
收到来自陆精灵的文件,她的眼前不得不浮现出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孩的样子。平日里自己总瞧不起这姑娘,但是在这样一个彻彻底底过得很失败的夜晚,她发现自己连那小孩都不如。那小孩随性而来,飘飘悠悠地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人嘻嘻哈哈地过着风风火火的日子,倒是比她强了几倍,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如果有勇气去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也就不至于这样狼狈了。
裴七七微微地抻了抻胳膊,满身的倦意被店门自动开启时的音乐唤醒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在听到人声后彻底清醒的。
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有蜂蜜吗?”
她的心忽然猛烈地胡乱跳动起来,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摁住自己的胸膛。
被指点后,那男人该是去货架前选东西了。
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在柜台前响起:“这两样,麻烦加热一下吧。”
忽然,那男人又改变了主意:“哦不,不用加热了。”
裴七七的耳朵里,只听得到那男人的自言自语,至于那个陪了她小半个晚上的店员,估计也是又困又乏,一言不发。
很快,自动开启的店门又传来了音乐,那男人提着塑料袋出去了。
裴七七伸手撑住了自己的脑袋,心跳平稳了些,抬眼往落地玻璃外看去,人行道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型看起来很威武,跳着双闪灯,车身上还有一点未化的积雪。
不一会儿,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穿着一件灰蒙蒙的冲锋衣,衣领高高遮挡着大半个脑袋,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朝那辆车走去。
步调和高中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是那种不紧不慢却又走得很快的步调。
他上了车,驾驶座的位置正对着她,她赶紧低下了脑袋。
蜂蜜。
她轻而易举地猜想到是为萧亮亮买的。
尽管时隔多年她再也没见过萧亮亮,与阚海也只有一面,尽管过去那个世界里的人都似乎从来就与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尽管关于他们的近况她已经几乎什么都不知晓了,但跳过了长长的时光,她依然做出了这样的猜想——或许正是因为跳过了不短的时光。
她猜,他们应该在一起了吧。但无论如何,那都是难以想象的奇怪的画面。
她还记得整整五年未见的萧亮亮的模样。与阚海站在一起时,那家伙被衬得矮小,但是与自己站在一起时,却又觉得那家伙高而憨。不管怎么说,瘦的特质仿佛是永恒的,她永远不能想象那家伙多长一斤半两肉的模样。还有那短发,也似乎是烙在那家伙这一生里的标识,仿佛再没有长长的可能。
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家伙笑盈盈的样子,尽管眯起了眼但还能看到莹莹的光,仿佛世间任何一件极其寻常的乐事都能让她裂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咯咯咯的声响里,鼻子上的皱纹和两颊的酒窝像是尽心尽力的伴舞演员,一直到她终于收住了笑才悄悄退场。
那家伙的气息是最忘不掉的。一举一动间都会投来衣服的香气,被麦色的皮肤衬得雪白的牙齿光从外观上看就让人觉得那会是一张干干净净没有气味的嘴——事实也确是如此。那家伙偶尔大咧咧地趴过来,拿捏好的重量和不可控制的热量都像是四下分发的个性名片,一个不小心就转着圈儿落在了不知是谁的心上。
外加烂好人的脾气,那实在是个做了什么错事都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家伙。
现在回想起来,对那家伙多多少少还有些嫉妒。但那原以为复杂得难以名状的嫉妒如今纯粹得用一句话便可以描述出来——那家伙轻而易举得到的却是自己求之不得的,那家伙满不在乎甚至察觉不到的,却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比如那副眉眼,比如那性子,还比如阚海。
一个不至于讨厌却有些嫉妒的可爱的家伙,一眨眼就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
回想到这儿,裴七七就不愿再想下去,就像很多个深夜里莫名其妙的回想那样,她恨不得能摸索到记忆的门,而后砰地用尽全力关上。
因为再往前走一步,她又难免要直面自己过去所做的最糟的事。
曾有一度,她宁愿过往的任何人都彻底消失,带着那些最糟的事一起。
就好像游戏里随随便便的退出和注销那般。
但她知道那想法又再一次让自己自私卑鄙得可怕。
所以,或许她“只配孤独地活着”。
她用手撑住了一侧脸颊,脸上的肉把那一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三个小时前哭过的眼睛干疼得难受,然而此刻却被忽然溢出来的眼泪浸得更疼了。
她担心明天该拿怎样的一副肿泡眼去上班,她决定就这么熬一夜不睡了,因为爱哭的她知道哭得这样凶猛之后睡上一觉,醒来的模样会比此刻骇人百倍。
但是她又非常渴望在暖暖的被窝里睡上一觉。
背上像烙了一块钢板,脚上像生了根。
或许这就叫“进退两难”吧,她留着眼泪胡乱想着。
不知什么时候,便利店里也灌进了冷风。
她想,果然还是最想念家里的温床啊。
突然,她撑着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腕被粗糙和温热圈住了,她顾不得顾虑种种,抬头看到了在头顶的灯光下暗作一团的脸,不过她知道那是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