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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九 怎得人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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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
断云飞雨又经年。
思凄然,泪涓涓。
且做如今,要见也无缘。
因甚江头来处雁,飞不到,小楼边。
山间刚下了一场不很大的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些泥泞的山间小路。爸爸在我前面提着野餐用的竹篮子,步履矫健,很快我就被甩开了。
“爸爸,你等等我呀。” 我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爸爸侧身站定,回头望向我,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咧开嘴笑起来。“桓筝,你缺乏锻炼,回去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跟爸爸去晨跑。”
我扶着身边的小树,半走半滑到了爸爸身边。
“我才不要咧,好不容易结束高中噩梦,我要好好享受暑假的懒觉。” 我嘟着嘴说,“你千万别叫我哦,你要是叫我,我就跟你拼了。”
“好好,随你。”爸爸笑着摇头,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嘟嘟着抗议,还当我是小孩子。
爸爸继续向山下走去,但明显放慢了脚步。我紧紧跟着,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的山道,一步也不敢怠慢。
我们父女俩可不是来野餐的,也不是来踏青,更不是来探险的。我和爸爸是刚刚祭扫了完了山上的祖坟,正下山准备回家。
我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家住离这里三百多公里的上海。每年清明节全家都会来到浙江这个叫做秦家畈的小村子祭奠祖先。爷爷过世时也要求将骨灰带回这里安葬。今年因为高考,我误了一年一度的清明扫墓之行。前天我拿到我的成绩单,这成绩已经足够帮助我迈进我梦寐以求的大学。今天一早,爸爸就驱车三百多公里,带我来到这里。拿爸爸的话说,就是“高中状元,荣归故里!”。其实,哪有那么夸张,在爸爸眼里自己的女儿总是最优秀的。
“桓筝,你快看。”
我的思绪被爸爸的声音拉了回来。我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人间仙境般的景致。
翠竹掩映间,山坳的中央,坐落着粉墙黛瓦的村落。雨后初霁,迷雾尚未散尽,如薄烟缭绕在山间、村中每一个角落,似真似幻。日落西去,只在山头露半个脸,夕霞染红半片天,余辉撒在竹稍,树顶,塔尖。
“好美啊。”我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由衷赞叹。
“确实美。” 爸爸的眼神一刻不愿离去。
停了片刻
“走,桓筝,今晚我们住村子里去。”
我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看着爸爸已经坚定地朝前走去,兴奋地走得飞快。
“等等,爸爸,我们睡哪里啊?”
我边追边问。
爸爸朝我神秘地眨眨眼睛,“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们的车停在了村口小学的操场上。学校已经放假,没有学生,也没有门卫,学校甚至没有大门,只有一个豁口。这种学校在上海是绝对见不着的。走出豁口,映入眼帘的便是村口醒目的一排大树,很是壮观,有些像原始丛林一般,尤其是那棵大榕树,树枝蔓延开犹如大伞,足足可以盖住一个篮球场。前些年来的时候,我们曾经尝试过丈量直径,上去五个人才勉强合抱住。谁也说不清这些树的年头了。
由于来过几次,起初我对村里的路还有些印象。
路都是青石垒砌成,经年累月,光滑如洗。房屋错落,小径如织,我跟着爸爸东拐弯西拐弯,已经晕头转向。
最后我们走进了一户农舍。庭院里的大黄狗见着陌生人,一阵狂吠。我吓了一跳,赶紧拽住爸爸的衣服,躲到了他身后。
此时,屋内走出一个老人,大声喝住了黄狗。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那只狗,发出了两声呜呜声,摇头摆尾地在我们身边嗅来嗅去。
“三九叔。” 爸爸迎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我乖乖跟在身后。
老人看到是父亲,十分高兴,应该说是十分激动,我发现老人握着父亲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小少爷,您来了,好……好”
小少爷?我没听错吧?啥年代的称呼啊?又不是拍电视剧!哈哈……我心里的表情从三滴汗瞬间切换成笑到泪喷。
我极力想忍住不笑,但还是憋不住,从嘴角漏出一丝缝隙,发出很不雅的“噗噗”声。
老人这才注意到我。我看见那双擎着老泪的眼睛,在发现我的那一瞬间,闪出奇异的光彩。那种不可致信、疑惑、惊喜等等复杂的感情混杂的眼神,我从来未曾见过。老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少……奶奶?”
不是吧?我那么老吗?把我认成我妈了。我心里头有些郁闷,碍于爸爸在场,对方又是老人,不好发作。
“三九叔,她是我女儿,桓筝啊,她小时候您还抱过。不认得了吧?都快上大学啦,多少年没见咯。”爸爸说着把我向那位叫三九的老人推了推。“快叫三九叔公。”
“三九叔公。” 我飞快得叫了一声,又闪到父亲身后。三九,呵呵,好典型的农村名字。肯定又是族里哪个远方亲戚,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肯定生疏得很。哪像我爷爷的名字一听就是有文化的,秦阑时,“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桓筝,桓筝……” 老人盯着我反复念着我的名字,眼中的泪居然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了下来,“好啊,好名字。”
“他老人家取的。”爸爸的声音有些惆怅。“不说了,进屋吧。”
看着老人的背影,爸爸,小声警告我说:“三九叔公已经九十一岁了,你可不能任性耍脾气哦。”
“知道了。”我白了爸爸一眼,做了个鬼脸。还把我当小孩子。
我转过头,看见三九叔公又用那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老人有些古怪。
我们坐下,喝了口茶,三九叔公和爸爸就去灶间做晚饭去了。我在灶间晃了一圈,帮忙烧了把火,就被爸爸赶了出来。他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就是火星不小心溅出灶膛,点着了一小堆柴火么。
我踱到了客堂间,那里墙上挂了许多玻璃框,有些是奖状,有些是照片。我跪在椅子上仔细看起来。奖状是一张光荣退伍和一张抗美援朝三等军功。三九叔居然还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还立了军功,真让人刮目相看。署名“黄三九”,咿?三九叔公不是姓秦。难道不是族亲,是姻亲?不去多想,我接着看后面的照片。照片都是黑白的,泛着黄,有三九叔公穿军装,便装,大概都是解放后。照片很小,远远地都看不清脸面。只有正中一张大幅的青年学生全身照十分清晰,也很引人瞩目。年轻时候的叔公穿着黑色学生装样子相当得英气勃发,可以称得上非常英俊。
“那是,二……你的爷爷。”
身后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我转头看见三九叔公站在我身后,正注视着那张学生照。我哦了一声,又回过头去看那张照片。右下角果然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三个字“秦阑时”。我家里所有爷爷的照片,都是他五十岁之后的照片,并没有如此年轻的。原来爷爷年轻的时候是这么帅!
我又指着旁边两张婴儿照,问道:“三九叔公,这是你的孙子,孙女吗?”
“这是你爸爸和你的照片啊。” 三九叔公笑眯眯看着我说。
“啊?”我自己家都没有,他到底和爷爷什么交情啊?
“桓筝,你还记得你爷爷嘛?”三九叔公盯着我问。
其实,我爷爷在我刚满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真的毫无印象。我对着三九叔公摇了摇头。
叔公,叹了口气,又看向那张照片,再也不说话了。
我有些尴尬,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溜吧,还是。
“我去灶间,看看爸爸做好饭了没有。” 我飞也似得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