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乌鸦》许卿意

2、二 地下坑

　　地下坑道。
　　“昨晚，老约翰一家被清理了。”扣着单片眼睛的安无恙神情凝重。“除却去汇报紧急情况而因夜/禁留宿在Boss家里的希尔莉外，一家三口无一幸免。今早群众情绪极其不稳定，较为冲动的已经开始酝酿抗/议/运/动。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Boss，你看？”
　　手中钢笔缓慢转着，何由彻微微偏头看向安无恙。看起来安无恙似乎没什么主意，都仰仗自己做决定，事实上他心里早有了打算。毕竟在这里他是唯一的人类而非亚人，说的做的都容易被憎恨人类的亚人们当做仇视的理由。所以他即便是二把手，也相当放低姿态。
　　安无恙是个非常温柔且细心的人，有不少亚人小姑娘都偷偷暗恋他，人数甚至可以和暗恋何由彻的小姑娘一较高下。事实上，他们两个作为梦中情人差不多平分了岛上的小姑娘。
　　“知了，你去组织一下那什么抗议运动。偶尔也得给那些大爷下/点/猛/药，省得他们傲上天了。”何由彻手腕一停，将钢笔尖顿在纸上，垂眼漠然注视墨汁肆意氤氲。“但是不要出现暴/力行为，别给留下罪名话柄。”
　　扎着丸子头的旧中/华人种女孩站了起来，嘴里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应声。“地点呢？直接在三号街上吗？”
　　“不成，离据/点太近了，小心暴露。”何由彻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地图。“七号吧。时间你自个儿看着办。还有什么事要汇报吗，安无恙？”
　　“药品。”安无恙揉了揉后脖颈。“奥列格说最近有不少药物都处于紧缺状态，需要抓紧时间补入。但是本季度的大陆补给已经给过了，所以还得用特殊途径补入才行。这是紧缺药物的具体名单。”
　　所谓的特殊途径，也就是何由彻去大陆伪装成人类来买入。亚人的生活用品都是人类按人头固定数量发放的，且质量都是属于人类所在的大陆所淘汰的残次品。仅靠这些连生存都勉强，更别说密谋反动之类。虽然大陆上存留着一部分被判定为“无危害”的亚人与人类一起生存，但他们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不如这岛上关押的亚人们好。他们遭受着歧视和压迫，生活在贫民窟里，连活动区域都有严格限制。所以更不可能指望他们提供药物武器等敏/感/物品。安无恙虽然是人类，但因为追求亚人与人类平等，被以“反人类”的罪名被剥夺所有权利，流放到这岛上已经五年了。由于被剥夺一切权利，安无恙甚至不作为一个名额来获取生活资料，就连衣食住行都是何由彻从自己那份中省出来分给他的。
　　所以可以说，何由彻是反动活动的保命符。如果没了何由彻，亚人们唯一的命运就是苟延残喘，寄人篱下，为/奴为/畜。再加上何由彻天生的领导能力和强大的战斗力，他成为了毫无异议的亚人领袖。这十几年来，他的威望和公信与日俱增，已经到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几乎没有人会对他的决定有任何异议。
　　除了安无恙。
　　人类和亚人的思维方式以及行事风格都有不同。安无恙作为人类，可以提供相当有用的建议。他一直追求亚人与人类平等，因此相当支持亚人们密谋的反/动。亚人们基因里带有的冲动和易怒使他们有许多决定非常不理智，这时候安无恙就充当起冷却剂的作用。但何由彻观察防备了他五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将他划归可信任名单里。毕竟亚人对人类的厌恶和排斥与生俱来，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比如现在，何由彻盯着手里的药物名单，心想着等会儿要去找羊角——也就是奥列格，再核实一下才能放心。他又想起了被摆在桌面上的军服。
　　有内鬼。这是何由彻的直觉。亚人的直觉或者说第六感是非常敏锐且正确的。一定要怀疑内鬼身份的话，毫无疑问，安无恙首当其冲。
　　何由彻不动声色地侧脸看了眼安无恙。他正在和知了商量抗议运动的细节。这个旧英/吉/利人种的兔种姑娘胆子比较小，但十分谨慎小心，所以也可以担当部分较重要任务。她是何由彻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安无恙扶了扶单片眼镜，抬手去指墙上的地图。他在大陆上时是个医学博士，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纤细修长，手指上的纹路颜色很浅。何由彻盯着那双手，思考着会不会就是它们拿起了自己藏好的军服。
　　“Boss，不去找奥列格核实一下药物名单吗？”注意到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安无恙有些不自在地微笑着发问。
　　这大概是在试探自己，或者是讽刺自己。这种想法令何由彻愈发不悦，甚至加重了对安无恙的怀疑。他拉开椅子起身，甩开风衣后摆，单手将名单折起塞进兜里，向外走去。“不用了，既然是你核对过的，不会有问题。”
　　“一如既往地爱耍帅。”知了嘟嘟囔囔地打趣儿，复低头去看地图，并没有注意到安无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背影上。
　　“...咳，差不多没有大问题了，只要回去再完善一下细节，比如说每条岔路应该分配多少人之类的。记得主干道上的要穿着统一的服装，剩下的人便衣安排在人群里，这样煽/动/力比较强。”回过神的安无恙仔细地嘱咐了知了一番之后向外走去。他记得自己还有十支TX-163试剂，最好和奥列格商量一下，把这些也给他。
　　因为不作为名额获得补给，所以安无恙是不被分得住所的。何由彻把自己的房子分了两个房间给他，一个作卧室，一个是他研究医学的研究间。他把那十支试剂放在研究间的冷藏柜里了，现在就去取出来给奥列格比较好。毕竟药物紧急，人命比研究更重要。
　　他又想起了何由彻。来到这岛上五年了，作为人类，他一直被亚人所不屑和厌恶。刚来的那段时间因为居无所住，饥无所食，他只能露宿街头忍饥挨冻，看着一张张冷漠的脸，他甚至怀疑自己为他们疲于奔命乃至落得如此下场是否是个错误。直到那天晚上，蜷缩在天桥下的他迷迷糊糊中看见了一双停留在自己面前的皮靴。抬头时，就见何由彻正低头看他，背后是漫天繁星。
　　何由彻最先接受他。换句话说，何由彻救了他的命。在领头人的作用下，其他亚人也渐渐开始接受他。如果不是何由彻，他大概早已曝尸街头，死无葬身。
　　安无恙本性善良，又极温柔，很少把人往坏处想。再加上何由彻对他来说地位更甚，他每每面对何由彻时，大脑都在播放卡农，每一个细胞都微微雀跃，连带着嘴角都是微笑。
　　他从未想过何由彻对自己抱有怎样的心情，也从未想过自己是何由彻最不信任的人之一。
　　安无恙又忍不住微笑起来。在面前的拐弯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奥列格点点头，把手里的名单还给何由彻。“没有问题。麻烦你了，Boss。”
　　“最近药怎么缺得这么快？”何由彻接过名单问。“不是前两个月刚弄回来的吗。”
　　“大概是最近安先生的研究需要的材料比较多...有次一口气就要了十支药剂。而且最近流感多发，所以用得快了很多。”
　　“...这样。”
　　安无恙的心微微揪了起来。原来是因为自己吗？但是最近的研究基本上没有用太多药物材料啊。虽说‘一口气要了十支药剂’不假，但自己总共也就只要了那十支TX-163啊。
　　不得不说奥列格的说话方式相当高明，说的都是实话，却巧妙地使人理解成另外的意思。
　　安无恙向后退了几步，立刻转进一条小巷，向家跑去。
　　何由彻说自己核对过的名单不会有问题，又背着自己找奥列格核实。为什么？
　　对，他害怕名单出错，当自己的面和奥列格核出问题又会令自己尴尬自责，所以才背着自己做这件事。何由彻总是这么善良。
　　安无恙就是这样，甚少把人往坏处想，连何由彻对他明明白白的怀疑也要解释成好心，不知到底是在欺骗谁。
　　他打开家门，目不斜视急急进到研究间里，去拿TX-163药剂和自己的研究报告。
　　他没有看见会客厅桌上摆着的一套整整齐齐的军服和头盔。
　　因为安无恙绕了远路，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前脚刚进研究间，后脚何由彻便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