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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楔子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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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们的遭遇都是罪有应得,都是命该如此,都是娘胎里带来的孽。都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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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小手握紧兜帽前檐,怕冷似的裹着斗篷,没穿鞋袜的脚丫陷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皲裂。他趴在药房的玻璃柜台前,从怀里掏出破旧的布包。因寒冷而僵硬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哆嗦了半天才打开它。
药店老板等得不耐烦,嘴咂得啪啪响,翻着白眼抽烟。这种便宜货的穷人见的多了,怜悯心早都磨出了老茧。他们会一脸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买最便宜的药渣,还希望你能发发善心多给一点。咄,这年头,良心这东西最不值钱。
小男孩举起手里的几个硬币,嗓音沙哑粗粝,像被人扼着喉管的鸭子。他说话时垂着眼,并不看药店老板,而是专心致志盯着自己的萝卜般的脚趾。“一,一支A型抗生素。”
药店老板没有接钱,反而皱起眉狐疑地打量这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透过破烂斗篷宽大的领子可以看见他里面穿的只是一件夏天的T恤,这冰天雪地的,他居然并没有太大反应。
药店老板慢腾腾地伸出手,状似要去接他手里的硬币,却猛一抬手揭开了小男孩的兜帽。男孩下意识抬起头来闪避,匆忙抬手遮住头上的兽耳,恐惧和慌乱在莹绿色的眸中难以遮掩。
“老/子可去你的吧,畜生也敢来这里买东西?!少恶心着人!”药店老板脸上满是不屑和厌恶,仿佛面前是只下水道的老鼠。他肥胖的手用力推搡着小男孩单薄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倒在身后的雪地里。破烂的斗篷灌满了风,呼啦啦地斜斜飞着。
“给我...给我一支A型...”小男孩翻身跪下,蜷成一团。“姐姐她,快撑不住了...”
“你指望老子在亚人身上浪费一支A型?唾,横竖撑不住也只是死了只畜生。滚开滚开,别污了老子的店。”
何由彻死死闭着眼,似乎在一片黑暗中看见蜷在旧巷尽头废报纸堆里的姐姐的脸一寸寸白下去。他咬紧了牙根,猛地睁开全是血丝的眼,发出狼一样的嘶吼,扑向药柜。
“拦住他,拦住他!把麻/醉/药拿来!”
肩膀一疼,何由彻眼前冒起了金星。他全力忍着眩晕,伸直手臂抓住一支A型针剂,牢牢抱在怀里。却不想背上又是几颗麻醉弹,脑子一沉,仿佛被一根勒在脖颈上的粗绳狠狠扯进深渊。他踉踉跄跄朝旧巷方向奔去,没有几步便被人摁在地上。他疯狂而无力地挣扎着,拼尽全力向姐姐所在挪动着...
姐姐,姐姐...
亚人是没有眼泪的。何由彻大张着嘴,无声而撕心裂肺地嘶吼着。
“这男孩有攻击性,送去政府厅吧,明天早上他就在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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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由彻头疼地打量着眼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小姑娘,又转头去打量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中央高高矗立的四面钟塔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已经傍晚五点四十五分了。
“怎么在又这个节骨眼儿上找我。”何由彻的语气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无奈,总之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抬手在窗框上轻拍一下,注视着迅速反应覆盖上遮光鳞的玻璃。窗外的景色被遮光鳞挡得严严实实,屋里的情况外面也一样难以窥视。确认无误后,何由彻抓了抓头发,回头看着已经喘匀了气之后翻箱倒柜煮咖啡的希尔莉。
“啊,Boss。别那样看我嘛,这回是真的有急事。”希尔莉冲神情复杂的何由彻挤着眼睛笑起来。虽然口中说着有急事,手上却毫不含糊地给咖啡加糖搅拌兑牛奶,一点也看不出什么紧急的神情来。
窗外传来尖锐急促的哨声。驱赶哨响了。现在希尔莉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了,更何况这小妮子一开始就抱着不回去的觉悟。这个旧美利坚人种的小姑娘可是相当难缠,这一点何由彻深有体会。
他取了一杯咖啡,也不加糖,举到嘴边啜了一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急事。”
小姑娘抱着咖啡杯毫不客气地窝进何由彻的软椅里。她大大地喝了口咖啡,不急不缓地擦了擦嘴。“是这样的,刚刚三瓣发通讯给我,说找不到羊角了。下午有两个弟兄在外面喝了点酒,说说笑笑声音大了点儿,被几个巡逻兵撞见了,以扰乱治安为由,一人给了一梭子。狗/娘养的,梭子是毒弹。运回来的时候三瓣赶紧就去找抗毒素,结果就只找着一支。药是羊角的,都急着找他,他又掉了链子。fu*k,那几个杂/种,总有一天我要——”
话未说完,钟声响了。四面钟塔每晚六点钟都会发出嘹亮绵远的钟声。那是对这孤岛城市中所有非人类居民的警告——夜禁时间到。
瞬间,整座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是座空城。
何由彻对希尔莉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拉开抽屉,取了纸笔,落笔动作轻且缓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音。
“现在呢?那两个弟兄的情况如何?我记得羊角在三号仓库里存了几支抗毒素。如果实在不行,等会儿就用密道去取。”
“直接用密道?被发现了怎么办?密道要是暴露了,我们这么些年的筹划不就全都...”
“弟兄的命更重要。”何由彻的眉头不轻不重地皱着。“现在就联系三瓣,问问那个没用抗毒素的弟兄身子怎么样了。”
希尔莉仔仔细细注视着何由彻的侧脸。他有一双墨绿的狭长双眼,其中蕴含着人类所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他有狼的血种。而且在这世界上的所有亚人中,他是兽血含量最低的。也正是因此,他是他们的领袖,引领他们去往伊甸园的旗帜。
他的气质在这世上独一无二。他站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挺直腰,仿佛脊梁里寸寸钉入了钢骨。他睡眠很浅,几乎和闭目养神并无二致,随时保持着警惕。他走路步伐不急,很稳,给人莫名的安心感。
希尔莉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咖啡杯里的牛奶慢慢氤氲开绮丽的花纹。抱着杯子的手心很暖。
“其实已经没事了。两个弟兄都没事。知了说她为防万一,留了一支备用,刚好派上用场。”希尔莉写下这结局的时候很快活,连带着笔锋都泠泠咚咚地上翘着。
“我说,你这只傻猫,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何由彻绷着脸,屈指在她额尖敲了一下。
希尔莉毫不在乎地吐了吐舌头。她卷起躺椅上的毯子就窜进何由彻的卧室里,把着门,一副划地为王的模样。“阿姨说明天早上请你去吃蛋包饭。对,就是我家,西南边的那个。作为交换,你的床我征用了!”
成功地把狼窝主人赶去睡沙发的希尔莉心情相当愉悦。她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个毛茸茸的春卷,然后雀跃地砸在床上。何由彻的床铺并不算柔软舒适,但希尔薇却喜欢极了这感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啊...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希尔莉怎么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又甜兮兮的笑容。她觉得心尖儿像是在汽水里泡久了一样,咕噜噜地冒泡,耳朵根都发痒,让她很想原地打几个傻啦吧唧的滚,或者冲出去找一只兔子抱在怀里揉来揉去再尖叫一会儿,来消化自己多到满出来、淹没全世界的喜欢。叔叔阿姨已经照顾自己十八年了,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说是明天请他吃蛋包饭,实际上是要问问他对自己的感觉。这让希尔莉有一种明早一过何由彻就是自己男朋友了的错觉。
可惜何由彻什么都好,就偏偏在这感情的事儿上是个千年老榆木脑袋,还是钢铁注芯儿的。硬是没看出希尔莉的少女小心思。
这边希尔莉一心沉浸在自个儿的粉红泡泡里,那边坐在沙发上的何由彻一点睡意也没有。屋里灭了灯,遮光鳞又遮蔽了月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一双眼在黑夜中也依然熠熠夺目。安无恙为自己去了兽耳之后,眼睛是他唯一和狼相像的地方。他体内的兽血含量值只有9.3%,是继承兽类特征最少的亚人。遮住眼的时候,根本没有人能分辨出他是人类还是亚人。也正是因着这样的优势,每季度孤岛城守城的人类军队乘行空船去往大陆换班的时候,他都会穿那套偷来的军服,再戴着头盔或风镜,混在军队中,去大陆进行一些非他不可的重要任务。
这件事即使在亚人中也是高级机密,除却几个心腹,鲜有人知。
但是今天,何由彻在地下通道结束秘密会议后,刚一到家就发现自己藏得好好的用来伪装的衣服和头盔风镜全被整整齐齐搁在会客厅的桌子上。
如果这一切被守城军发现,所有的计划都将付之一炬。
有人捏住了他的死穴。
是谁?
何由彻当时背上就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但他表现得镇定自若,平静地收起了那身行头,仿佛那只是自己随手放在桌子上的睡衣。他知道始作俑者有九成可能就在暗处审视着他的反应。一旦自己表现出惊慌失措或者哪怕只是有一瞬间的僵硬,都会使对方牢牢抓住这个把柄。
那样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狼天性多疑。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本人外,任何人都值得怀疑。
旧中华有一句谚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暗箭极有可能是自己人放的。他是旧中华人种,很早之前就把大重建之后还留存的旧中华的古书籍啃了个遍。大重建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新地球依然没有建立起和旧地球一样完善的世界机制。也正是因此,亚人想要在未来的世界秩序中占一席之地,就必须趁这时候打破人类对他们的孤立。他的多疑,他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都是为了这个。
何由彻揉了把脸。他举起手腕看向表盘形状的通讯仪。信号为零。每天夜禁开始之后信号都会被屏蔽。
他编辑了一条定时加密讯息。即使是加密的,他还是使用了自创的密语。旧中华还有一条谚语,小心驶得万年船。
屋外西南侧忽然传来枪声和粗鄙如史前野兽嚎叫般的嘶/吼,继而便是孩童和女人绝望的哭喊尖叫和难以听清的卑微哀求。何由彻被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拉扯着心脏。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又再次握紧。
“滚边儿去,婊/子!牵着你这小杂/种滚远些,别碍着爷爷公务!”
“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老公...他只是手滑,真的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我发誓,我发誓...大哥,爷爷,求求你,我们再也不敢了...”
枪响了。
不是一声,也不是两声三声,而是连续不绝的,机枪扫射的声音。
重归静寂。
哗啦啦整理枪械的声音和重物拖拽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声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污/言/秽/语,在静寂中分外清晰。
何由彻闭紧了眼。狼和男人的血性催促逼迫他冲出去狠狠揍死那几个混蛋守城军,把他们的头颅在尘埃里踩成泥,把他们的心肺五脏撕碎,把他们的每一根手指掰下扯断...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狠狠陷进了掌心。他抬起眼,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双清澈透亮的猫儿眼。
希尔莉站在沙发前,环绕两臂动作轻柔地将何由彻的头拥在怀里。他没有拒绝,在希尔莉的拥抱安慰中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要终止愤恨引起的颤栗。
钟声又响了。夜禁结束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们的遭遇,都是罪有应得,都是命该如此。都是娘胎里带来的孽。都是活该。”
希尔莉没有回答。她的手轻轻搭在何由彻头发上,脸上早已全是泪痕。
“希尔莉。这就是那帮人类的逻辑。我们的祖先在大重建中被辐射,改变了体内人类的基因。所以他们的后代没有完整的人类权利,也不需要有。他们就是一种新的牲畜种类而已,对吧。”
有液体滴在他的发间,很凉。遮光鳞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消退,窗外的晦暗不明的光芒渗进室内。昨晚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一半,没有丝毫温度,死水样蹲在桌子上。
何由彻抬起手,搂住希尔莉颤抖的肩膀。希尔莉扑在他怀里,终于不用强忍声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昨天...昨天下午...阿姨说今天早上给我做蛋包饭,请你...一起去吃...叔,叔叔说,阿姨的...蛋包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
何由彻静静搂着她,目光投向墙上嵌着的玻璃盒。盒里装着一支A型抗生素,早已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