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茶归》叶流伶

3、岁月谁伤

　　十年光阴匆匆过，最为无情是时间，

　　院内桃花灼灼，似是在表明，自己未负主人期望，在这秋季也违时绽放。有风拂过，落下一场花雨，美得令人窒息。

　　夏祈坐在石桌旁，看着那女子舞剑的身影，轻抿一口普山银针，眼中伴着宠溺与愧疚。

　　暗卫半年方才有一次出宫探亲的机会，这些年来，夏茶每次归府，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全身上下布满伤痕，他既心疼，又恼自己无能为力。

　　回忆当初小姑娘第一次杀死细作，满脸惊恐与不适，到如今，已对鲜血麻木，夏祈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夏奇在三年前死了，死在暗卫营的争夺赛中，胜者生，败者死。

　　夏茶硬是坚持下来。甚至在暗卫中排上第二名。

　　他不敢去想，她是怎样咬着牙，一步一血印杀出重围。

　　“祈哥哥，茶茶这剑舞得如何？”女子一身玄衫，清秀的小脸不带一丝笑意，声音也是平淡的。

　　夏祈看得心酸。谁家女子不是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笑颜如花，十指芊芊。可茶茶却从未穿过华丽衣裳，肆意欢笑，手上也布满练剑的老茧。

　　“很好，茶茶一定很快就能排上第一了，到时哥哥带你云游四方，去赏苏州的精致，江南的绵绣，凤江的流水，哥哥要把天下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平日也是这样，夏祈说着，夏茶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听。

　　这次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期盼“江南？便是母亲生下我的地方吗？”

　　夏祈突然噎住，眼底满是凉意，“也许吧！”

　　“茶茶，今夜是花灯盛会呢，哥哥为你准备了一套衣服，你看看，穿上咱们出府去，可好？”

　　“好。”夏茶似是想起什么，眉眼略弯，露出一个浅笑。

　　“哥哥，这是送你的礼物，再过几天便是你的生辰，可惜今年不能同你过了。”夏茶取下腰间的一个香囊，递给夏祈，转身进了屋子，

　　香囊上绣的是一对鸳鸯，戏着莲花，别绣工略差，从那细密的针脚里，却也可见那刺绣之人是何等心意落下的一针一线。

　　夏祈将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嘴角上扬。

　　今年的花灯盛会与往年不同，长公主与她的附马安定候，为纪念相识二十载，特意在镜心湖旁赏心楼举办了一场风趣灯赛，须得男女二人参与，答题最多者，方可讨得长公主赐的彩头。

　　九月的凉风猎猎，吹得人袍角翻飞，青国民风较为开放，街上偶有交好的男女相约同游，又或郎情妾意，相与对诗。一旁花灯闪烁，似是向画柳暗送秋波，好一幅人间欢愉的美景

　　“我道是谁，果真是夏公子呢，好生俊朗。”一声娇笑从夏祈二人后方传来，“这位姑娘是.....？”

　　“原来是苏姑娘，好巧。”夏祈温软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客气，唇角噙着抹恰到好外的笑。”这位是舍妹，夏茶。”

　　“夏姑娘真是个清秀佳人儿呢。咦？这身上的布料莫不是自南山来的玉罗缎。据说宫中方才得了十匹，夏公子倒是有心。”苏岚状似无意地看了眼夏茶，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嫉恨的光芒。

　　这匹布夏祈花了大笔心血得来，特地请有名的师傅制衣，原是为了夏茶这丫头。

　　看来，爹爹探来那夏家的消息，竟是真的。

　　“嗯。”夏祈淡淡地点了点头，我与茶茶还要赏花灯，不知苏姑娘....？”

　　“姑爷，我们小姐要去参加长公主举办的灯赛呢，不然您陪小姐去吧。”紫衣丫鬟开口打断了夏祈的话。

　　“秋怜，谁让你多嘴的？”苏岚双颊羞红，斥了声身边的丫鬟。

　　“姑爷？”一边默不作声的夏茶忽然开口。

　　“我们小姐同夏公子是前不久定下的婚事呢，想必夏姑娘也很高兴吧。”秋怜又一次笑道。

　　“哦。”一声平淡的回答，夏祈不禁侧眸看向夏茶，见她神色如常，他心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失望。

　　苏岚身着朱红的罗裙，更衬她肌肤似雪，美艳得不可方物。

　　“夏公子，听说长公主此番准备的彩头是湖州府的一块宝地，我也很有兴趣，不若同去，你意下如何？”

　　夏祈心中盘算起来，那宝地，确实无二，况有长公主亲赐，日后若是发展起来也愈发顺畅。

　　“哥哥，你去吧。”夏茶清冷地开口“我且看看有什么物件。”

　　“那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夏祈犹豫一番，点了点头，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苏岚见二人旁若无人的样子，笑得越发明媚，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花灯盛会，也不过如此。

　　夏茶独自行走在闹市中，突然看见一盏莲灯，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这花灯怎么卖？”伸手在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抬头一看，这小贩竟是幼时那男子。

　　十年了，他模样没怎么变，只是身材有些发福，左手牵一位小腹微微鼓起的妇人，二人皆是面露喜色。

　　倒是有缘，她想着。盯着那花灯忽地出了神。

　　眼前之人面容渐渐模糊，聚起另一张清晰俊美的脸。玄衣女子立在白袍男子身侧，面若桃花，扶着腰，温柔地抚摸小腹。

　　祈哥哥和她。她心下一惊，回过神来，接过那莲灯便自寻了一处台阶坐下，暗暗唾骂自己那龌龊的心思。

　　那人可是她的哥哥，是自小待她极好，世上唯一真心待她，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她怎生这肮脏的心思！

　　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心思甩出脑海，望着七彩的花灯，那想法似是扎了根一般，久挥不去。

　　若，她不是他的妹妹，该有多好。

　　想到苏家小姐那脱俗之姿，她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失意与自卑。那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理当为此欢喜的。

　　叫卖声逐渐弱了下去，街上行人匆匆而过，夜空中的星星也躲了起来，风中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夜半子时，三更已至，归家，归家。”

　　夏茶搓了搓手，哈一口气，见一旁早已熄灭的花灯，怔了一会儿。默默把头埋进膝间，大颗大颗地泪珠滚了出来，落在外衣上，开出一朵朵孤寂的花。

　　哥哥定是有事耽搁了，不然不会让她等这么久的。

　　她狠狠地抹一把泪，仰头看那天空。

　　可为什么啊，夏茶把手按在心口，这儿很疼，蔓延开来无法言喻的疼，比暗卫营那鞭子打在身上还疼。

　　她许是病了，病了吧。

　　提进花灯，她起身朝皇宫走去。

　　过了时辰，想必卫长大人是要罚她了。

　　一滴清泪，随风消散在无人问津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