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记》逸乔

12、毒鹅膏

　　春秋，皇宫。

　　我再一次梦到第一次见夫差的场景。

　　“西施拜见大王。”我盈盈拜倒。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轻抬起我的下巴，我轻颤，眼角瞥到大手上一只汉白玉扳指，闪着莹莹的华彩。我沿着这手抬眼望去，夫差，既英俊冷漠、又异常高大。他的注视如此专情，稳稳不动，我便可以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一如从梳妆古镜中看到自己的美颜并无二至。

　　有种东西，在他的眼眸中渐渐灼热。

　　我还记得他的第一个深吻，第一次抚摸，第一次如何让自己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也深深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要偷取吴国的军事地图。

　　当然，夫差不会知道，二十年后城破人亡，自己战死沙场，也是因为二十年前，便有人在他身边埋下一个定时炸弹。

　　他视为固若金汤般的城防，早就被敌人看光了。

　　城破那日，最后的最后，夫差只剩一人，仍浴血奋战，他双膝已经中箭，跪在尸体堆里，仍红着眼睛，拿着大刀，回头又拼掉一个。

　　“主公，你快走！”

　　“秦子，给我一个痛快吧。”

　　“主公，秦子万万不敢……”

　　“我双腿已残，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你，你且护送西施夫人出城了没有？”

　　“西施夫人，她一切安好。请，请主公放心。”秦子血已浸透，一只胳膊被砍断，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地上，睁着泣血的眼睛看着这个至死还惦记自己爱人的主公。

　　“那，我便放心了。”夫差微微一笑，伸手要搀扶秦子起来之时——

　　“嗖！”一支利箭，一箭穿入夫差头颅，他就那样轰然倒地。

　　我一下子从梦中吓醒。

　　双腿残废，神志不清，难道，他，转世这些年，他也如此凄苦的的一日日过么？

　　全都是我害的。全是我。心中如同蛇蝎咬噬一般，可惜，千年已过，只能在这一世报答。

　　报恩，亦是报仇。

　　自从那日在高大拐见到高小宝，我便日日做这个梦。当然，爹娘自是不同意我真的同意嫁给这个双腿残疾又痴痴傻傻之人，而我，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你是疯了，那个色狼老头子，和他家的傻儿子，你好好一个大闺女，嫁到他们家干啥？”爹妈有事没事，便这样呵斥。

　　我淡淡的说，“其实，女儿是打算偷偷潜入他们家，把我和大哥二哥打捞上的宝箱，偷回来的。”

　　“啊，原来这样啊，你真是好女儿！”一听到我要去舍掉自己去偷回宝箱，爹的脸立刻舒缓了。“你大哥过不了多久，要娶媳妇了，现在娶媳妇儿贵，镇上没有房，也得村里盖个新房，砖头瓦块，样样要钱，你要是，要是能把那宝贝箱子弄回来，我倒觉得，冒点险也是值得的啊。”

　　我深深的看了爹爹一眼，心中悲凉。

　　娘没有主意，什么事儿都听爹的，大哥二哥虽然恨不得将那高大拐打死，但是无奈法治社会，他抢了箱子，报警也没用，谁也不能证明箱子是我们的，况且，如果真是一箱子的文玩古物，定是最后缴纳给了博物馆，两家一样，竹篮打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日里放学，便去高家，看看我那未来夫婿。”

　　“妹妹，我觉得高家那一家子人，都对你不怀好意。”私底下，二哥总跟我这样说，在家里，二哥跟我的关系是最好的，那日生死关头，也是二哥一直保护我，我笑了笑，“二哥，你帮我个忙，好不？”

　　“什么忙？”

　　“采蘑菇。”

　　浙江乡下，雨后总有各色蘑菇冒出来，有麻蘑菇、肉蕈、鲜蘑、鹿头蘑、松子蕈、白蘑、蒙古蘑菇好多种。

　　而我要找寻的哪一种，是最不起眼的一种。

　　“二哥，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小圆帽？”

　　小圆帽并不罕见，只是难找，因为藏身在古树的缝隙之中，但是只要找到了，便会发现一大簇。

　　我们两个人运气好，不多时便发现了很多小圆帽，采了一筐，二哥忍不住问，“桂花，这小圆帽一大簇做熟了以后也吃不上几口，费这个劲干啥？”

　　“二哥”，我笑笑说道，“家里的大鹅，养了许多年了吧。”

　　晚上，杀鹅，拔毛，放血，厨房的事我不擅长，二哥就自己一样样照着菜谱做，不一会，热气腾腾的清炖大鹅肉便端上了桌。

　　“爹，娘，你们吃吧”，我和二哥回了后屋，我只要鹅血就好。

　　一只三年生的大鹅，放出来不少血，我早就用瓶子接住，待血凝固，又把早上采摘的小圆帽煮的一锅子水，倒进去。

　　“这是干啥，鹅血蘑菇汤？”二哥皱了皱眉。

　　二哥，记得，千万不要将可食用的小圆帽和鹅血同食，一会你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没大碍，把房门大开便是。

　　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把鹅血和圆帽蘑菇汁搅和的差不多，我幽幽一笑，毒鹅膏，想不到上古时代的毒物，现在也在我手中了。

　　若是我没记错，小圆帽蘑菇里，带有鬼笔素，生鹅血中，又带着鹅膏菌，两种东西，平时单独食用毫无问题，但是混合在一起，就总以能够致人于死地。剂量轻的，嗅到了便可以让人致幻，若是日日服用，食用以后六个月后，人往往神经麻痹，夜里睡着睡着便死了。

　　我将这毒鹅膏，搓成绿豆大小的小丸子，晾干了，放入随身的布袋当中。

　　此后每日，我放学后，便去高小宝家看他，这男孩可怜，身上都是一股子味道，头发也一年多没剪了。

　　我打了桶水，准备给他擦洗擦洗身子，只听得身后门响，回头一看，正是高大拐色眯眯的看着我。

　　“桂花，好闺女啊，给小宝擦洗身子那。”高大拐一边笑，一边用手搓了搓脸，顺手擦掉了留下来的哈喇子。

　　我微微一笑，伸手拿出一粒毒鹅膏，轻轻在空中一捻……

　　高大拐狞笑着走来，忽然，双眼内视，刚刚擦掉的口水又流出来，嘴歪眼斜的歪倒在一旁，口中呜呜，又说不清楚一言半语。

　　我轻笑，果然，这毒鹅膏，无论古今，统统好用。

　　将小宝的轮椅推到通风处，我便接着给他擦了擦脸，撩了撩头发，仔细凝望，这个我命中注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