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戒：旗帜之札》Megaptera

2、第二章 地下室

　　“为什么突然把我提到总将军？我还不足以担任这个职位！”雷诺克斯敲了敲桌子。
　　皇帝在对面托着一个精致的银杯悠闲地喝茶，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当上帝国总将军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雷诺克斯摁了摁眉头，“现在……不是时候。我能力尚不足，这样随随便便当上总将军太儿戏了。”
　　皇帝放下杯子，盯着他，缓缓开口：“不，我作为一国之君，说你行你就行。”
　　雷诺克斯张嘴，刚想点说什么，皇帝叹了口气，弯下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拜托了，我需要身边有一些可以信任的人替我掌管军队。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雷诺克斯听罢，沉默不语。
　　皇帝直起身，慢慢在房间里踱步：“况且，你看百姓的反应，没有一个不是热烈赞同你当总将军的。萨坦侵略以来被侵占家园的民众民不聊生，你三年的苦战，让多少百姓高高兴兴还乡！这等奇功，这等气魄，这等胆识和能力，总将军岂不是非你莫属？谁还敢有异议？”皇帝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现场发布演讲道。他踱步走到雷诺克斯身后，有些威胁意味地双手的手肘用力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雷诺克斯还是不语，眉头越发锁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凭借多年的交情，皇帝知道他已经不再介怀这件事了，嘴角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还得你替我处理。”皇帝停下了脚步，想了想，拉上了窗帘，从金光熠熠的书柜后边打开了一个暗格，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雷诺克斯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图。“又要我去哪儿…”雷诺克斯想，心中烦躁:“我才没休息几天呢又到处跑，压榨劳动力呢这是。”
　　皇帝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一切的鄙视眼神：“没多远！就在收回的失地境内。”
　　他翻出第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标记：“东南方的希洛克郡，萨坦蛮族在上面盖了间军事堡垒。但很奇怪，这间堡垒起了也有一些时间了，里面却一件兵器都没有，也少有人走动的痕迹。”
　　他又翻开第二页，“本来呢，我想着也没什么，蛮族闲的慌也不足为奇。但是，”皇帝的神情渐渐严肃，“挖到堡垒地下的时候，工人们发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随即，我让他们等我指令再往下挖。”
　　皇帝啪的一声合上文件，递给雷诺克斯：“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回去看。”他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级机密级别，不允许泄露。三天之内处理掉，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夜间行动。”
　　雷诺克斯讶异地与皇帝对视一眼，低头应允，随即告退。
　　离开皇宫，雷诺克斯立马派人通知副官及手下几名亲信，命他们午夜时分准时于堡垒前执行任务，又向皇帝报了点人手，以防突发情况。
　　万事俱备，雷诺克斯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皇帝给的文件，静静地等候夜幕降临。
　　午夜。
　　希洛克郡内一片沉寂，不时有蝙蝠在堡垒上盘旋，吱吱乱叫。黑夜中只有紧密的铲子与泥土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士兵拿着正铲子卖力地往下挖，雷诺克斯则交叉着手臂站在旁边细细观察这座堡垒--
　　太奇怪了。希洛克郡处于原萨坦帝国的西南偏中部，既不属于边防要地也不属于重要区域，到底为什么萨坦帝国的人要在这个地方建一个坚固的堡垒呢？而且，据调查，为了纪念军功和荣誉而建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纪念军功不可能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
　　在对本地人的调查中，雷诺克斯惊奇地发现甚至连本地人也完全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突然拔地而起的。它就像一株石树，突兀，而神秘--的确疑点重重。
　　突然，副官提着一把铲子奔了过来，喊道:“将军，我们挖到了一扇门！”
　　雷诺克斯闻声而至，只见堡垒门前的坑底果然露出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黑色大门，但门口却是紧闭着的。
　　据文件上的说明，之前工人们挖到这扇门时，周围散落着几十块不明骸骨碎片，且疑似为人骨。现在门前倒是很干净，恐怕骨头已经被之前的人清光了。
　　雷诺克斯端详了一番大门的缝隙，捡了跟撬棍，迈开长腿跳入坑底，掂量了个趁手的姿势并摆摆手向众人招呼道：“过来开干。”
　　众人忙着将撬棍插入门缝，合力一顶，年久生锈的门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与此同时，一大股粉尘从门中涌出，漂浮在半空，伴随着奇怪的臭味，令在场的众人脸色大变——战争经验丰富的他们轻易就判断出，这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但若只是普通的腐臭味就罢了，这腐臭之中又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众人不约而同地心里咯噔一下——恐怕，里面不会是有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了。
　　雷诺克斯使了个眼色，众人捂住口鼻，跟随他进入门口。
　　一进门，雷诺克斯却发现这原来仅仅是个楼梯口，望向底下，一圈一圈的阶梯盘旋，望不见尽头。
　　雷诺克斯深吸一口气，拿上煤油灯往楼梯下走去。
　　楼梯两边的墙壁比上面的堡垒的墙壁要旧，结了很多蜘蛛网，一摸墙灰扑簌簌的掉下来。墙上似乎有油灯，但避免发生意外，雷诺克斯没有点上它们。
　　越往下面走，腐臭味和血腥味就越浓烈。纵然在场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也不免有些作呕。
　　忽然，“铛”的一声，惊得众人一哆嗦，在鸦雀无声的堡垒中阵阵回响。是雷诺克斯踢到了一条铁链。他皱皱眉，将油灯凑近一看——铁链一直连到楼梯尽头，上面粘着不明的毛发状物体和一些黑褐色的污迹。副官的眼皮抽搐了一下，望向雷诺克斯。雷诺克斯摇摇头，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沿着锁链下去一探究竟。
　　沿着锁链走下楼梯，他们发现最底层是一条三四米宽的过道，过道尽头，锁链连接的是一个像笼子一样的房间。
　　雷诺克斯一行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禁神色凝重。看来，这座堡垒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随着渐渐深入，众人发现过道的墙上有近五平米位置被挖空，装上了一排排木板架子。雷诺克斯走近细细观察，发现架子上的灰尘有瓶瓶罐罐久置而留下的印子，印子比较清晰，可能是最近才搬走的。
　　也许是知道战争将输，慌忙将这里的东西都搬走了？雷诺克斯想。“不妙，”副官语气凝重地说，“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都被转移了。”雷诺克斯叹了口气，“总而言之先进去看看。”
　　众人于是保持缄默，沿着锁链继续前进，进入漆黑的房间。
　　灯光照出了金属质感的反射，众人定睛一看——巨大的房间里面，居然是一排又一排一望无际的巨大铁笼！锁链穿在铁笼中间，焊上了一指宽的脚镣和手铐。
　　雷诺克斯不禁恶寒——莫非，这又是萨坦帝国的非法监狱？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多年前雷诺克斯曾经到过一次萨坦帝国，并机缘巧合下到一所非法监狱跑了一趟。
　　那场景，他现在想起依然头皮发麻。如果要形容的话，他只想说：“那是地狱。”
　　往里走，铁笼里依然空空如也。只是偶尔会看到大片的血迹和腐烂的肉块，可想而知如此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背后是什么令人不敢多想的东西。
　　即将走到一排排铁笼的尽头，突然，眼尖的副官叫起来：“将军，前面有个人！”
　　众人急忙快步上前，在房间最尽头处的铁笼里，果然躺着一个关押者。
　　雷诺克斯走近，往铁笼中仔细观察——这人裸/露上身，浑身苍白，白发及腰，看身材是个男子，身上有无数道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血痕，躺倒在笼中，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众人连忙合力把锁砍断，雷诺克斯一个眼神示意，副官带上手套，上前小心翼翼地翻过男子，突然叫了一声，退后一步。
　　将军脸色一黑，责备道“打了多久仗了，叫叫叫有什么好叫的？”
　　副官愣在原地，又将男子翻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神情极其复杂地开口道：“我的老天爷……将军，我叫不是因为这个，”他纠结地转过头，不知如何开口，“您自己去看看。”
　　将军怒其不争地上前，掰住男子肩膀，翻过男子的身体。
　　倏然，他像被子弹击中一样僵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好像消失了，只剩下那张熟悉得深深刻入脑海的脸——
　　“……伊莉雅？”
　　“什么？”众人愕然，皆愣在原地。
　　雷诺克斯感觉自己头晕目眩，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渐渐找回理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这不是伊莉雅。这是个男的，”雷诺克斯叹了口气，“他和伊莉雅，长得太像了。可能，是她的什么亲戚罢了。”
　　他带着紧张地用颤抖的手指上前探探男子的鼻息，轻轻摸摸男子的脉搏，失望至极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
　　“不，将军，”军队中的指挥官塞缪尔走上前，推了推眼镜，“我曾经到过一个叫［肯多尔］的小国家，去为他们国君办事。那里生活的贵族们，就有这样的特别之处，”
　　他指着男子的头发，“你们看看，他的头发最下面一截没有灰尘，颜色鲜亮，明显是最近长长的，”他又用双指按住男子颈后，感受到双指所触到缓慢而轻微的颤动，眯了眯眼。
　　“肯多尔国的贵族全都来自一个叫乌米安的种族，该种族非常神秘，从不为外人所了解。”
　　“但是，我设法取得了一名贵族的信任，得知了该种族的一个重大秘密——他们在生命垂危时会进入‘假死’状态，即看上去和尸体没有差别。所以，他们区分尸体和假死者的方法有二。”
　　“其一，他们的头发还会继续生长。其二，他们颈后会出现有频率为三十秒一次的跳动。所以，只要不破坏后颈的组织，乌米安族人就能在环境适宜时苏醒。”
　　“所以，据我判断，这个人还活着。”
　　众人大惊，雷诺克斯惊觉，吼道，“那还不快上去找人下来！”
　　陆续有医务人员走下来，迅速地将男子抬到了地面上。留在堡垒里的众人又绕了一圈，再没有什么新发现。
　　期间，雷诺克斯一言未发。众人都理解他的心情，默默跟在雷诺克斯身后，不出声打扰。
　　巨大的震惊和重重的疑团，剧烈地冲击了雷诺克斯这几年因妻子伊莉雅的去世而古井无波的心。
　　距离伊莉雅死去，多少年了？凶手依然不知所踪。
　　不仅如此，随着雷诺克斯的寻找，他突然发现，伊莉雅的身世根本就不是如她所说那么简单——是个被父母所抛弃并在小镇中长大的孤女，而是更加扑朔迷离——乌米安族？肯多尔国贵族？这些都是一个又一个新的谜团。
　　那么，那个男子也是肯多尔国的贵族吗？他与伊莉雅会有什么关联？伊莉雅是肯多尔的贵族吗？
　　伊莉雅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眼底。雷诺克斯心如刀绞。
　　在伊莉雅的尸体上，他看见了一道从颈延伸到背的巨大刀伤，如果她是乌米安族的人，想必那凶手定是对这一种族极其了解的。
　　苦苦寻找多年毫无收获，早已心如死灰的雷诺克斯重新燃起了希望。既然塞缪尔说了解乌米安族的人少之又少，那么，也许有一天就可以找到杀害伊莉雅真正的凶手！
　　接着，雷诺克斯又开始重新思考那座堡垒。
　　为什么偌大的监狱只单单留下那男子一人，萨坦人却不将他带走？
　　为什么地牢中的石砖，看起来比碉堡要里的要陈旧古老的多？
　　还有那些他很在意的瓶瓶罐罐，似乎是萨坦人慌忙中带走的。但是，萨坦人又有什么必要将这么多累赘带着一起跑路？
　　月光照进雷诺克斯家书房的窗台，他靠着椅背，沉默地透过窗户看着沉寂的街道。一只黑色的乌鸦在窗前盘旋一阵，又急急地飞向远处。
　　突然，乌鸦身后的远处倏地冒出一道火光，同时门口猛地响起有人啪啪拍门的声音。
　　雷诺克斯霍然站起，急忙下楼开了门，门口站着的居然是皇帝身边的传话官。他鞠了一躬道：
　　“将军大人，陛下给你传话——”
　　“萨坦人的堡垒，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