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茶》一芦

8、E=MC?

　　1
　　北方的冬天总是冷得特别彻底。
　　整个十二月份都是在大雪纷飞中度过，不过圣诞节的到来，还是让这个凛冽的冬日多了一抹色彩。
　　在没有微信、微博，甚至连互联网都还不普及的2000年，高中生庆祝圣诞的方式，还是古朴的挑选一张好看的贺卡，写些感谢的话，送给重要的人。
　　比如我，晓彤，还有聪聪。
　　圣诞对于我们来说，像是种仪式。
　　23号放了学，我们仨直奔学校对面的礼品店。
　　说是礼品店，其实更像是杂货店。不到20平米的地方，摆满了各种文具、礼品还有小零食。小到曲别针，大到评比板，种类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聪聪常说，如果她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就去租个学校附近的房子，开个文具店，肯定赚翻。
　　我和晓彤一致要求去她店里打杂，被聪聪无情的鄙视了。
　　2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留着一撮时髦的小胡子。
　　圣诞前夕来店里挑选礼物的同学很多，他和伙计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我们没有让老板帮忙，完全是自助选礼物，因为恨不得一天来八遍的我们早已经熟悉了每样物品的摆放位置。
　　聪聪极熟练的从堆积如山的礼品区找到圣诞卡，我和晓彤也围上来一起挑选。
　　我选了四张：第一张是画着松树和雪花的，比较郑重，适合送给白桦老师；第二张写着“送给最美丽的你”，上面有圣诞老人穿着美少女妆容搞怪的，我准备送给开欣；还有剩下两张华丽丽带大明星照片还撒了银粉的，送给晓彤和聪聪两个花痴比较合适。我把这几张卡片抽出来，又发现下面还有张有趣的卡，上面写着E=MC（Energy=MilkCoffee），打开卡片，一只折叠着的驯鹿站了起来，还喝着咖啡，表情呆萌又搞笑，它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极了钟旭。
　　好吧，这个也一并带上，我决定送给像它的人。
　　3
　　第二天一到教室，我就先把这些贺卡拿出来，准备放在桌膛的最下边，钟旭很速度的抽出其中一张翻看，是给白桦老师的那张。
　　“致白桦老师？！”他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一样看着我，说：“不会吧，你真看上白老师了！”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过圣诞节送张卡不应该吗”
　　他看着我诡笑。
　　“白老师那么好，你有给他准备礼物吗？”我认真的说。
　　钟旭被我问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想了想，说:”我从来没给老师送过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那你是准备啥实用大礼了:“大米，还是白面呐？”
　　他把卡还给我，酷酷说，“我会体现在成绩上！”
　　“那你下次政治考高点分啊，别因为是小科就不重视！”
　　钟旭朝我撇撇嘴，看书去了。
　　哈哈这家伙也有被我击败的时候，这种感觉比做对十道物理大题还开心。
　　4
　　下午，外面很应景的下起了雪。渐渐的，一片片洁白的雪花将操场层层笼罩。虽然天色已近傍晚，但没有风，雪在夕阳下的样子发起光，更美了。
　　我拿出桌膛里的随身听，插上耳机，听范晓萱的《雪人》。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merry Christmas to you，我深爱的人……”
　　范晓萱的声音深情而空灵，我望着窗外，不禁听入了神，连外面有人喊都没发觉。
　　钟旭将我一侧耳机摘掉，大声说：“你朋友找你呢！”
　　我看见腾开欣站在教室门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像要把我吞掉的样子，我赶忙跑了过去。
　　“干嘛呢，叫你半天也没反应。”开欣说，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听歌来着。不好意思哈！”我抱歉。
　　腾开欣递给我一颗苹果，还有一张卡片。
　　“圣诞快乐哈！” 她笑眯眯的说。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12月24号开始流行送苹果，说寓意是平安。仿佛从初中开始，每年的12月下旬，苹果就开始蹭蹭的涨价，很多模样标志的还被单独挑出来，包上彩纸系上彩带，像是要出嫁的姑娘。
　　我看着手里的大红苹果，外面还裹了一层纱，“喔!好大的苹果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DIY的，不错吧！”开欣得意的说，像是刚拿了什么奖。
　　“这么花哨的绳子，也只有你系得出来。”我夸她。
　　“哝，还有圣诞卡。”
　　我仔细看那张卡，画面是一个坐在马桶上的圣诞老人，在卡片封面写着腾开欣歪歪扭扭的字：祝我的好盆友巧巧，一天一小便（变），两天一大便（变）！
　　好尴尬的祝福语……
　　“哈哈哈，好玩吧，我挑了半天呢！”腾开欣看到了我纠结的表情，好像更高兴了。
　　真符合这家伙的性格。
　　“也就你能找出来这么缺心眼儿的卡!我收了！不过你这么祝福我我便秘了可咋办？”
　　“好办，我给你买泻药！”
　　这个臭丫头。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我跟开欣笑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课铃响了，更不知道白老师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
　　“你们帅哥班主任来了，我回去了啊！”开欣小声儿说，然后一溜烟的跑走了。
　　我朝她做了个拜的手势，跟着白老师回了教室。

　　5
　　“历史老师家里有事，这节课大家上自习吧。”白老师说完，便拿着他的书去最后一排坐。
　　“给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驯鹿贺卡跑到了钟旭手上。
　　我有点生气：“讨厌！你怎么随便拿人东西！”
　　“你刚才随身听差点掉地上，幸亏我手快接住了。我放随身听的时候看见的。”他可能说的是真的。
　　“话说我的咋这么丑咧？？跟你给白老师的差远了。”他说。
　　“哪里丑了？”我指着那个萌萌的鹿，现在它看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傻。
　　“看，E=MC(Energy=MilkCoffee)，多像你！”我指给他看那个古怪公式。
　　“哎哎，别亵渎爱因斯坦啊!相对论可是他发现的最伟大的物理公式……”他开始跟我掰扯。
　　“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爱因斯坦才没你这么狭隘。” 我伸手去抢卡片。
　　“不喜欢你还我，我有的是人送。”
　　“不给！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来!”钟旭把卡片举高让我够不着。

　　“行了行了你留着吧，小点声儿!”我怕白老师听见，不再跟他争。
　　钟旭把贺卡放到书包里，然后说了句：“谢谢”。

　　“有件事我很好奇，你为啥那么喜欢喝咖啡？” 我问钟旭。
　　的确，这个爱好从高一开学我就发现了，这家伙平均每天得喝两包，夏天也是，现在冬天喝得更多。
　　“好喝呀。”他回答得若无其事。
　　“哪好喝啊又苦又涩的。你们男生不是更应该喜欢冰镇可乐么？”直觉告诉我好喝绝对不是他喜欢喝咖啡的原因。
　　钟旭见我一直追问，挠了挠头，说：“其实是受我妈影响。”
　　“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一家挺小的咖啡馆。其实也不能算是咖啡馆，里面还卖冰淇淋和其他饮料什么的，不过我妈每次去就喝咖啡。”他看着手中的练习册，开始转笔，我发现每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就会开始转笔。做题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现在能想起来她那时候的样子，还有她穿的那件羊毛大衣。八十年代，她就热别喜欢穿那种很扎眼的黄色，我妈是很……特立独行的一个人。我记得她每次往咖啡里加糖的声音，叮咚一声，特别好听，还有那个小白瓷勺子。”钟旭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妈妈真是个特别的人。”
　　“是。”他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那现在你们还会去那家咖啡店么？不会都黄了吧哈哈哈……我就看你喝速溶的来着。”
　　看到钟旭不再说话，我想逗他，但好像没什么用。
　　“没有。后来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就没也再去过了。”他叹了口气。“我12岁以后就没见过我妈妈。我一直跟我爸和我爷爷奶奶过。”
　　钟旭说得特别云淡风轻，但我能感觉到，他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想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少年。原来他是在单亲家庭长大。我很想知道他妈妈去了什么地方，想知道他每年的寒暑假怎么度过，想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咖啡那么好喝，想跟他说，总有一天你的妈妈会回来找你的……
　　但我开不了口。
　　正在上自习的教室越发安静，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我们也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旭又把那张贺卡翻了出来，他小声儿问我：
　　“你也忒没诚意了，也不写两句话祝福我”
　　“写啥？！”我问。
　　钟旭想了想，说：“就写祝我最帅气聪明的同桌钟旭同学圣诞快乐呗！”
　　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封面不有么？还聪明帅气……我看你以后一定死于自恋！”
　　我们之间的气氛终于不那么紧张了，我看到钟旭将那张卡翻开又合上，然后再翻开、合上，那只喝咖啡的驯鹿竟然在起起跳跳间出现了莫名的喜感。
　　“如果爱因斯坦看见这张卡，一定会气吐血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