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茶》一芦

3、军训

　　1
　　军训一个礼拜，每天早晨六点半到下午四点，主要内容是站军姿、跑圈、踢正步、唱歌。
　　为了达到“培养独立生活能力，锻炼坚强意志”的效果，全体高一新生的军训的前三天是在城南一个舰艇分队的兵营中外宿的。
　　我所在的城市，是国内最东北角的城市，是国家著名的老工业基地，有很多军队驻扎在这里，被评选过很多次“双拥模范城”。
　　她曾经有过一段光辉的历史。
　　记得我上小的时候，城东边专门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美丽的东方第一城欢迎您”。她是每天早上祖国最先看到太阳的地方，那时候的她，充满朝气与威仪。不过现在看来，随着重工业的没落，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去，越来越少的人能留下来，现在已没有人记得她曾经的风华。
　　我爸曾说，东北是国家的重工业基地，改革开放时候，政策多是向南方沿海倾斜，国家战略有所侧重而已。
　　我爸是驻扎在这座城的某边防部队的军官，他在这里的四十多年，对这座城的感触一定比我更加深刻。
　　2
　　留宿我们高一新生的这个兵营，跟我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没有正正方方的军被，也没有整齐划一的脸盆和漱口杯，可能知道有学生来住，诺大的寝室，战士们已经把除了硬板床之外的东西收拾得什么都不剩下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建好的厂房。
　　没有教官紧巴巴的大脸盯着，晚饭之后，同学们在宿舍里嘻嘻哈哈躺得东倒西歪。我坐在床上听上铺两个女生聊天，话题是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我想嫁给你》。
　　“我觉得让我选我肯定选蓝天枫，其实他心里还是专情白雪的，就是这感情道路，太坎坷了！”坐在我正上方的女生叹着气说。
　　“哎呀，其实电视剧就让你看这个，误会啊、命运捉弄呗，没有个跌宕起伏还叫电视剧。现实中很难遇到的。”另一个好像看得很透彻。
　　“你们是说省台八点多的那个电视剧吗，片尾曲挺好听的，就那英唱的那个，叫什么来的”坐在我对面下铺的辛静抬头跟她们答茬。
　　“巧巧你也看了吗？最近这部剧挺火的。”辛静问我。
　　我刚要回答，上面的女生突然把头探过来看着我说“你叫郑巧是吗，名字真特别。”
　　“嗯，我刚还跟聪聪说呢，全班就数你名字好记。”另一个女生也低下头来跟我说话，一起垂下来的还有她那条粗又长的马尾辫。
　　对面三颗头，一个正的两个倒着的一起看我，竟让我莫名的紧张。
　　“我，我还真没怎么看这个……”
　　“你同桌叫什么来的，报道时候后来的、挺酷的那个男生。”梳辫子的女生继续问我。
　　“钟旭。”我答道。
　　“你叫……顾聪聪，你叫丁晓彤？”我指着上铺两个女孩说。她俩从报道就在一起站着，个头也差不多。我没怎么记住她们的名字。
　　“哈哈我是丁晓彤，她是聪聪，亏我还坐你后桌，你都能给搞反了。”梳辫子的女孩说。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大辫子女生的确就是我的后桌，这么近竟然没认出来。
　　“我是短头发的，我名字有点像男生，这样你就记住了。”聪聪乐呵呵的说。
　　“我就是这么记的。”辛静在对面笑着，一双兔牙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
　　“你没看《我想嫁给你》？”。聪聪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是看了两集，不过我估摸着可能是个悲剧，所以我就换台了。”
　　“谁还说话呢女生寝还不熄灯，都几点了。”楼道里传来了班主任白桦富有磁性的声音，听着有点不高兴。
　　把门的女生关了灯，我又和她们嘻嘻哈哈的小声聊了一会儿，大家相继进入了梦乡。
　　我躺在床上想，开欣今晚一定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可以出来住了。
　　3
　　军营的夜晚格外安静，外面几只蛐蛐嘘嘘吱吱的叫着。
　　我躺在床上，有一点兴奋，怎么都睡不着，忽然想起牙杯还落在走廊另一边的洗手池，便蹑手蹑脚披了迷彩服去拿。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楼梯对面男生寝室的呼噜声。外面透进来的白色月光，将半个楼照笼罩得纯净美好，我竟有种诗人的错觉，不觉得看呆了。
　　“马上中秋，现在也算是满月。”
　　下面楼梯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一个跟我同样穿迷彩服的学生，坐在楼道下面几节台阶上，挥手示意让我过去。
　　走廊的灯光有些暗，我轻轻走下楼梯，他的模样在月光下清晰起来。
　　是个男生，但头发挺长的，有几绺别到耳朵后，眼睛细长。
　　“你也睡不着吧？”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亮，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仿佛跟我很熟悉。
　　“唔，我牙杯落洗手间了。”我支吾了一声。
　　“这个时间，放在平时我还看电影呢。”他悻悻的说。
　　“你头发怎么没剪？”他们班老师没说军训男生要剪短头发么。
　　“好不容易留起来的剪了多可惜。”他拨了拨前面的刘海。“何况塞在帽子里，谁也看不见。”他又笑。
　　“听么？”他把一支耳机递给我，我看见身边放着一本黄色潜水艇的磁带盒。
　　“你哪班的？”
　　“三班”
　　“邻居。我四班的。”
　　怪不得我看他也有点眼熟。
　　“军训就是一群人站在一起喊口号，走队形。一个星期就over了，真没意思。”
　　我还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想是为了培养集体主义感和纪律性吧。”我不确定的说。
　　他摇头。
　　“那两个女生，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后面有个严厉的声音。
　　“快走，是于主任。”他扣上帽子就跑，比我反应还快。
　　我拿起那本黄色潜水艇想追上他，他早已消失在漆黑的男寝走廊。主任朝他追了过去大喊：“哎你哪班的，女寝在那边。”
　　我只好拿起他遗落在楼梯上的磁带盒。
　　4
　　教导主任好像黑衣人，学生们好像外星生物。即使层层伪装仍然会被发现并绳之以法。第二天，同学里所有发现携带bp机的，通通被收上去。我怀疑那个长头发男孩的录音机应该也被收上去了。
　　中午，不知道是因为运动量大还是因为食堂真的比较好吃，反正我是真的饿了，好像在家里也吃不过两碗饭。
　　站队的时候，我跟丁晓彤说:我极度确定如果继续这样下午，我能肥成猪。
　　她小声说:“黑猪。肉香。”
　　我俩小声笑，还是被教官听见了。
　　然后就被单独拎出来踢正步。对面男生正在休息，对着我俩直乐。
　　踢正步不算惩罚，被他们看热闹才算。
　　5
　　三天野外拉练终于以掉了两斤秤和晒黑一层皮结束了。
　　回校那天，我们刚从校车上下来，就撞上一拨夹道欢迎的新生家长，拿着各种颜色的扇子毛巾，大杯小杯的饮料。这个场面，犹如迎接乡干部视察的人民队伍，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这热情能就着九月的秋老虎把人烤化了。
　　我在家长中偷偷瞄了一圈，还好没有我爸妈，不然我非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为验收成果，军训结束后新生要在校园中接受校领导检阅。
　　这个仪式非常重要。
　　每个班为了博得校领导好感，都会在队列上狠下了一番功夫，有全体戴白手套的，有走各种奇怪队形的，有拿宣传标语的。只有我们班，平淡的像杯白开水。
　　似乎从军营里回来，我就一直在认真想那个男生说的，军训到底为了什么。
　　6
　　军训检阅仪式结束后，大部分的同学都趴在桌子上。
　　我开口问钟旭。“钟旭，你说我们为什么军训。”
　　可能，他的确是现在我旁边最适合聊天的人选。
　　钟旭被我问得一愣，“锻炼身体，磨练意志什么的。”这小子说话也太官方了。
　　“要我看，是高中给的一个下马威，形式主义。”他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有点出乎我意料。
　　他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一个礼拜的训练，这能把人磨练成什么样，走一个形式，在延续一个传统而已。”他耷拉个脑袋。
　　我忽然觉得他这几句话，倒是总结得很透彻。
　　“你说的还挺对的，难怪能押中中考作文。”我说。
　　7
　　放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本黄色潜水艇还在我书包里，便拿着磁带盒去找那个长头发男生。
　　四班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好多双眼睛看向我，一股陌生感扑面而来。
　　我小心的往教室里面看，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猜以他的身高，应该是坐在后两排。
　　我跑到后门门口，拉住一个刚出来的女同学，问：“你们班有一个头发有点长，个子挺高的男生……”
　　“林嘉阳，有人找。”我正试图比划出他的样子，那个女生已经叫出了名字，确定中还有一丝不耐烦。
　　还真是识别度挺高的。
　　不过走过来的这个男生，头发已经比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剪短了，人也显得清爽了些。
　　“是你？”他竟还记得我。
　　“这个落楼梯上了，军训我没找到你们班的位置……所以才拿给你。”
　　“哦，谢谢。我还以为被于主任给拿走了。”他接过盒子，朝我笑笑。
　　门口有几个男生，看到我跟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的在那瞎起哄。
　　他回头看，仍然笑。
　　我忽然想起他那个长头发，问道：“你头发怎么剪了，这回不可惜了？”
　　“被发现了呗。”他摸了摸头，有点惋惜的说。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重头’再来。”他又说。
　　“那我先走了。”我感觉背后那几个男生十分不怀好意，便客气的告辞了。
　　还没走多远，听见林嘉阳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回头，匆匆忙忙地溜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