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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若窃玉偷香 如深山涧谷 ...


  •   她不是阑珊。桓嘉想。

      他有些颓然地想,她绝不会是阑珊。
      阑珊永远不会这样傲然。
      眉眼浓郁的,眸中含光的,鲜丽的,生动的,美艳的。

      阑珊只会抿着嘴,像是被人逼迫似的,一扯嘴角,勉强得很,她苍白的唇永远没有血色,脸上的情绪永远浮薄。

      她不是阑珊啊。

      宴乐见他神情似有温动,便再接再厉道:“即使我变成了阑珊小姐的模样,得到了阑珊小姐的记忆,甚至使用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我就成了阑珊吗?”
      “桓嘉公子,阑珊已经死了。当日我施用引灵之术,引出的那位无神无识的亡灵,才是阑珊。”
      “为什么不让死者安息呢?”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过去?”

      宴乐有些激动地握住他的手,“阑珊姑娘也不希望看见你偏执如斯罢!”

      桓嘉渐渐的红了眼睛,忽而重重甩开宴乐的手,她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温玄连忙扶住她,眼中寒光渐盛。
      桓嘉恨恨道:“你什么都不懂!”

      他执拗地说:“阑珊没有死,她还活着!她不会死的!她还那么小,十二岁啊,十二岁,她是一个那么听话那么认真的一个小姑娘,从不说谎,也从不发怒。你知不知道,那时她抓着我的手,说她不想死,她不想死……”他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她是不想死的啊。”

      “为什么别的姑娘在十二岁的时候是花一般的年纪,在她却是生命的终结。她在年初的时候许下心愿,要在年末修成‘飞檐’……多不公平,她明明比谁都认真努力,却比谁都修炼的慢;她明明比谁都热爱生命,却早早地被告知行将消亡。

      “我宁可用我的命换她,如果她的笑响能再度降临人间的话,把我的命拿去罢!这不值一钱——我宁可死!让她活着,让她像一只鸟儿,一棵树。
      “黄金算什么?桓家算什么?拿去,都拿去吧!我只要阑珊。宴乐姑娘,我求你了,跟我回去,你是阑珊,你会成为阑珊的,只要经过熔炼!求你,求你了——”

      他近乎疯狂地祈求着,眼中滚下泪珠,双颊通红,脸上满是痛苦与卑微。

      就连温玄也被这种扭曲的情意震慑住了,愣愣地盯着这个不顾一切的男人,在成千上万的民众面前,由狂怒转向悲哀,由悲哀变为苍凉,苍凉地哀告。
      他泪如雨下,像个身量太高的孩子,因为打碎了珍重的花瓶,在请求天降的奇迹,好让一切恢复如初。

      作为心思细腻的女子,宴乐就更能体味这种狂热激情的可贵之处——这样的痴情真是世间罕有了。
      她鼻子一酸,一串儿水珠洒落在温玄的手背上,惹得他一蹙眉,手心微动,正要为她拭去泪痕,美人儿已经走到桓嘉面前,轻声道:
      “我懂。”
      她拍着他的肩,“我懂。”

      她抹去眼泪,看见他怔忡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可正因如此,你才不能让别人代替她的存在啊。”
      “她是独一无二的。”

      他茫然若失,一闭眼睛,最后一滴泪水冲破堤岸,落在地面上,溅散如八瓣清莲。
      她……是独一无二的。

      阑珊阑珊,你听,有人这样说你。
      你若是……若是还在的话,该有多么高兴呢。
      阑珊阑珊,你会高兴的吧?

      这个他所爱的小姑娘,已经随着烟尘被掩埋在应彻山的芳丛中,他亲眼所见,泥土一点一点覆上她已着死气的脸。

      阑珊死了。
      早在三年前。
      谁也不能代替她活着。

      他如大梦初醒。
      郁郁沉沉,四处搜寻秘术,置桓家大业于不顾,已有三年。
      三年,千百个日夜,却如薄雾。
      一触即散。

      他向四面望去,首先看见神色复杂的桓亦,紧接着又是桓时、桓止,还有桓家的世仆们。
      都是他从前亲近无比的人。
      是在什么时候……渐渐疏远了呢?

      桓时和桓止小心翼翼地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大哥。”
      桓亦敛眉道:“大哥。”
      还有那些忠仆,扛着锣鼓的乐师们,也齐齐地叫道:“家主。”
      或焦急,或担忧,或哽咽。

      桓嘉心中一滞。
      为什么此前就看不透?
      逝者已矣,生者犹在。

      桓嘉回首,望向宴乐,忽而一笑,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如深山涧谷的水落石出,或千里登临的飞鸟与还,温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多谢。”他轻声说。

      桓家的行伍悄然无声地离开了万方城,歇了锣鼓,止了喧哗,浩浩荡荡的重隐山林。
      那才是属于他们的桃源。

      眼见着热闹散场了,围观的人自然也就意犹未尽地离开,心里念叨着这一段奇闻,预备回去尽力传播。
      桓亦却悄悄地离开了桓家归返的队伍,回到温家门口,那里已是朱门紧闭,一时半会儿也不再会走出一个青衣的小姑娘了。

      她似乎……过得很好。
      像是比先前圆润了一点儿,也自信得多了。
      方才她说话时那慷慨激昂的语气,意气风发的神态,真是如朝霞一般绚烂夺目。

      他一时恍惚起来。

      桓嘉终于走出了阑珊死亡的阴霾,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思,也无法成功的事情,却让她办到了。
      应该要好好谢谢她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在温家的大门前踌躇不定,可是温玄那个家伙儿一定会从中作梗,他自己看错了人,把宴乐托付给一只恶狐狸,心里后悔不迭。
      也不知她会不会受他的欺负。

      小妾!
      对了,传言——他难道正逼迫她做他的妾室么?

      这样一转念头,桓亦公子就再不肯迟疑,立即转去买了执笔,就着柜桌,草草写了个拜帖,说要拜会宴乐姑娘。
      急惶惶地就递进去了。

      小厮拿眼瞅了他一下,一溜烟儿跑去把帖子送到了温玄的手中——这实在是可以料到的事情。

      故而桓亦公子得到的回复就是明明白白的两个字,不见。
      桓亦哪儿有猜不着的理?差点没咬碎一口白牙。
      仍不肯就此罢休。

      约摸是见不面了,但是——他一皱眉,写了一首只有表达感谢之意的短诗。
      如此这般,应当不会被拦下了。

      他就不信,温玄公子会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连人家的信件也肆意拆看。

      可惜温玄公子就是厚颜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他淡淡地看着雪笺上字迹神秀的四行诗,以及那一个分外扎眼的落款,嘴角扬起一个讥嘲的笑。
      正要随手团成团抛入纸篓,温玄公子却临时改了主意,他盯着信笺看了又看,最终又亲手将它封好,像是从来不曾拆封的模样。
      然后潇洒从容地起身,向着炎华院去了。

      其时宴乐正为桓嘉解开心结之事喜不自胜,絮絮叨叨地和系统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没留神一抬眼就对上温玄戏谑的眼神。

      “姑娘发呆呢?”
      她嘿嘿然转移话题,“我们不是才见?公子怎么又来了。”

      温玄公子施施然道:“一刻不见,思之如狂。”
      宴乐对此已经麻木,“你到底有啥事?”

      温玄便拿出信笺,笑道:“我给姑娘送情信。”

      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宴乐翻了个白眼,接过白如浓雾的信封,一拆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何必特意致谢!桓亦公子还真是客气。”一抬眼望向温玄,急忙问:“他现在何处?”

      温玄面无表情,淡淡道:“早走了。”又见宴乐揽袖磨墨,便几不可察的一皱眉,“你做什么?”

      “他既来了信,我当然要复信了。届时还请公子派人帮我送去桓家。”她一吐舌头,道,“拜托啦。”

      温玄心道:谁帮你送,闲得没事干么?

      一抬眼却看见宴乐十分拙稚的笔迹,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

      宴乐红着脸说:“我写硬笔字写惯了。”在这本书的设定中,硬笔以石墨做成,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铅笔。为了追求速度,一般用硬笔,但记事写信用的却是软毫。

      宴乐之前一点儿毛笔字的基础也没有,练了大半月,好不容易能写出点儿形状,却也就是个幼儿水平,好在她原本的身份就是渔家女,也没人觉得奇怪,最多惹来几句嘲讽两句罢了。

      她颤颤巍巍的搁下毛笔,正要顺手拿出她的小硬笔挥洒自如,温玄却笑吟吟地接过她的紫金羊毫,斜着眼睛一觑她,“要写什么?”

      宴乐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置信地说:“你,你要帮我写?”
      “怎么?”温玄一挑眉。

      “啊,没怎么。”
      可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宴乐意出望外,却也乐得做个甩手掌柜,轻轻巧巧地把已经想好的那首名诗背了出来,便算了结。

      温玄听见第一句的时候,笔尖一顿,半晌才回神,一气呵成地把诗记下了。
      他的字沉潜隽永,倒和人全是两样。
      放下毫笔,他神色怔忪地在心中将诗读了又读,转眼去看小姑娘清澈见底的一双眼,便笑道:“姑娘什么时候也赠我一首诗呢?”

      “你?”宴乐回身又坐到铺着软毯的小竹榻上,道,“你要诗做什么。”
      “自然是随身珍藏。”

      “您饶了我吧!”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仰倒在美人榻上,随手那了张丝帕盖在脸上,闭目养神,还不忘说,“烦请务必帮我把信送到桓亦公子手中。”

      温玄闲庭信步地迫近她,“姑娘真正是无情极了,把人利用完了,就急着赶人走吗?”
      宴乐懒得同他斗嘴,只道:“还不是温玄公子教导的好,人么,不就是利用来利用去的。”

      温玄眯起眼睛,真是个记仇的丫头。

      他见她蒙着脸,闭着眼睛,便戏弄心起,悄悄地凑近她,预备轻轻吹落她的丝帕,扰她安宁。
      谁知宴乐此时忽然想起刚刚那信还没写落款,便忽然撑起身子,一不留神与靠过来的温玄撞了额头。

      “啊呀——”她吃痛,惊叫。

      温玄却懵了。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

      他可以看见她浓密而纤长的羽睫,深褐色的瞳仁,嫣红的脸颊,以及隐含气恼的朱唇。
      她身上有一种浅浅淡淡的幽香,如游丝,忽而浅,忽而浓。
      温玄情不自禁地一咽嗓子,早忘却额上不值一提的痛觉,只是心猿意马地盯着她微动的唇齿。

      若他一低头——他有点儿心烦意乱地想,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娇俏的小姑娘。
      他如果低下头去,轻轻的一啄,便可窃玉偷香。

      小姑娘呢,却浑然未觉,只顾着抱怨他的脑袋太硬,撞得她头疼欲裂。
      温玄恍恍惚惚,忽然眼睛一烫似的移开,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走出门去了。

      闹得宴乐姑娘莫名其妙。

      大概是当真是魂不守舍的缘故罢,温玄公子竟然大发慈悲,遣人把这张没有落款的信笺传递给了呆在温府门口痴等的桓亦。

      桓二公子如获至宝,展信一看,只见是:
      “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他先是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抬头,两手发颤。
      知音至此,夫复何求!

      他张口欲言,才发觉眼前空无一人,懂他的那人已在庭院深深之内,不得相见。
      那么——就闯进去!

      去他的风度礼仪,去他的世家交际!
      去见她,带她回桓家去,与她“斜作草”,与她“细分茶”。
      可是,朱门紧锁。

      当初正是他,亲手把她送入此地,现在怪得了谁?

      多年来,他已惯了与世无争,更惯了浅淡适意,现在要他打破已经深入骨髓的舒和,做一个恣肆放惮的豪侠,去抢,去夺,未免强人所难。
      当时他于桃花林中鼓起的勇气,已随春红残雨,褪了干净。

      一墙之隔,已是咫尺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如若窃玉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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