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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闹事 这小子,究 ...

  •   翌日,桓家的两位公子与一干仆从,从深山老林挪步而出,迎着日光,浩浩荡荡地向城中去了。

      队伍中男女老少,鱼龙混杂,有年轻的,年老的,健壮的,孱弱的,美貌的,丑陋的,高挑的,矮小的,长脸的,方脸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质朴。
      这是久居于红尘之外者共有的特性。

      他们世代居于放旷幽雅的桓家庭院,吃喝不愁,度日清闲,所触目的皆是可爱之物,所交接的皆是可亲之人,所受的训诫是来自初代桓家家主立下的“亲和随善”的家规。
      这样一来,桓家的老老少少,无论地位高低,都养成这样一种个性——单纯执拗。

      而这种个性在桓嘉公子身上体现得最为显著。

      桓家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
      那一对聒噪的双生子也不顾哥哥的阻拦,悄悄地匿在队伍中间,脸上满是以愤慨和目空一切装点的兴奋。
      倾巢而出。

      去干什么呢?
      堵温家。

      他们一向温驯顺和的脸上迸出惊涛骇浪式的愤怒:温家人竟敢欺骗他们的两位公子,还抢夺家主的未婚妻子,这还能忍得么?
      让他们出来给个说法!
      不然,决不罢休!

      难道堂堂的桓家,大燮四大世家之一,能够白白的受人家的欺辱么?

      一入四方城门,众人就开始整齐划一地高呼——
      “请温玄公子出来!”
      “请温守老爷出来!”
      “把阑珊小姐交出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桓家的乐师们专门带了声音最响的乐器,众人高喊一声,就有人用劲儿敲一下铜锣,打一下手鼓。人喊累了的时候,唢呐和喇叭就跟上,把犹在睡梦中的京都,惊醒了。

      居民们先是暗暗的在窗帘后头观望,后来有几个人探出了脑袋,接着大家就干脆聚集在一起议论:
      “这是什么人?要找温家的麻烦?”
      “好大的阵仗啊!倒是来势汹汹呢。”
      “走,跟着瞧瞧热闹去。”

      桓家众人直奔温家的大门口去,把一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而那些闻风而来准备看热闹的人,则令交通彻底瘫痪。犹如原本宽阔的河道,因为泥沙淤积,加之雨水淫霖,潮水终于冲垮河堤,巨浪拍上岸崖,洪水猛兽呼啸而来,蕴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光是瞧见这种人头攒动的情态也够热闹的,于是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即使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鞋后跟也不知被踩落了几回,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像见了蜜的蜂群,紧紧地附着于人潮之中,也尽职尽责的成为人潮的一份子。

      最幸运的还属那些住在温家大门斜对面的小商户,他们听见哄闹声,还以为起了战乱,正手忙脚乱,惊惶失措。打开窗子一望才知,不过是聚众闹事。

      故而索性丢开手头事务,要一看这事态的究竟,回头在酒宴之上,也可当做趣谈说与友人听见,顺便显示一番自己居所地段的绝佳。

      只是桓家的一伙人锣鼓喧天了半日,温家府院中也不见一个人出来,众人渐渐失却了兴味,吵吵嚷嚷,有那一等市井无赖便趁乱浑叫道:
      “温家也真怂!缩头乌龟——千年王八羔子。”
      “好没脸呀,呸,算什么世家!”

      “胡说!这分明是老鼠见了猫,不敢出洞。”
      “噫,乌龟王八蛋——”

      “鼠辈!”
      “乌龟!”

      这群人争来闹去,不知怎么,倒先起了口角,为首的便厮打起来,把围观的队伍冲出一个缺口,大家没见着温家人,却有意外之获,对着扭打成一股儿麻花的两人,群情激昂地喊打喊杀,也觉深有趣味。

      正在众人喝倒彩之际,温家的两只狐狸却跟没事人似的闲闲地坐在雪壁画堂之内用着四十九样品类的早饭。

      前来禀告的守卫一面说话,一面怯怯地瞟了温老爷一眼。
      温守只是温和地挥手,“知道了,下去罢。”

      温玄公子执箸的姿态优雅从容,着青花软纱裙的侍女适时地给他挟了一只水晶虾饺,晶莹剔透,如霜含冷月。
      公子一口咬破,露出淡红色的虾仁,细细观赏了一阵儿,眼睛弯弯,道:“桓家的人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温守看着他,淡淡道:“阿玄,这事是你做得不地道。”

      温玄微微一笑,没提及桓亦密约之事,只道:“我的岔子,我来解决。不劳父亲费神。”

      温守眸光一闪,笑道:“你也大了,这点儿小事,我自然不会插手过问。”半晌道,“你且去罢,别让那些人吵了你母亲的安宁。”
      温玄放下碗筷,接过丝帕拭了拭嘴角,半晌起身行礼,“孩儿告退。”

      在温家门外站了大半晌的桓家人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呼呼喝喝,喊了太久,有些人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勉力支撑。
      但是气势上已经弱了下去。
      这样可不行。
      届时没把狐狸引出洞府,自己就先后继无力了。

      有几个人嘟嘟囔囔着,要不然,就直接冲进门去。
      他们这么多人,还怕温家不成!

      桓亦公子却不肯动粗。
      “那成什么体统!我们是世家子弟,不是土匪强盗,不经人准许就踏足人家府院,一点儿风范礼仪也没有。即使温家不仁,我们也不能与之俱黑。”

      桓家人听了都深以为然,心中敬佩公子的高义。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是桓家世代信奉的道理,是他们的脊梁,也是他们的骨血。
      不容亵渎。

      正在此时,温家紧闭的大门忽然缓缓开启,从中走出一个人来,锦衣玉冠。
      正是温玄。

      原本乱哄哄的众人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一句没一句地交头接耳。

      “温四公子出来了。”
      “天下四大公子之首呢!”
      “嗬!看着真是气度不凡,好个模样!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嘘,莫吵——他说话了。”

      温玄眼睛随意扫过这一群乌合之众,缓缓地自报家门,“我乃温家四公子温玄。”
      他顿了顿,眼光锐利道:“是何人在此喧哗,扰人安宁?”
      声气凛然不可侵犯,不怒自威。

      那等平头百姓早被震慑住,不敢妄发一语,只巴巴地鼓着眼睛遥遥地瞧着,也有胆小的,低了头,一味地看人鞋面。

      桓嘉与桓亦却眉头一皱——
      怪事,今日的温玄倒大不一样呢。

      那日见的,是个好色浅薄,言语轻狂的纨绔子弟;今日怎么又成了端方持重的翩翩公子?
      这小子!
      究竟有几副面孔?!

      既然温玄已经开腔,桓嘉自然也就上前陈辞:“温玄公子,在下桓嘉,乃桓家家主。我们前两天有过一面之缘。”

      温玄并不居高临下,反而走下阶去,礼数周全,“原来是桓嘉公子,别来无恙。”
      他的语气郑重又不失亲善,真正是世家公子当有的态度。
      “不知公子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何至于喧哗至斯?”

      他绝口不提桓家两度索人的前尘,只以一种疑惑不解的态度相问,更点出桓家的“喧哗”。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倒像是桓家无理取闹、咄咄逼人在先了。

      桓嘉并未察觉这一句问话中暗藏的玄机,只据实说话,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句句不离“只要交出阑珊一切都好商量”这个中心主旨。

      温玄却有些愕然,“但我府中实在不曾有一位叫阑珊的姑娘,公子莫不是弄错了?”

      桓亦便说这姑娘本名宴乐。
      温玄一挑眉毛,道:“怎么?公子还分不清这位姑娘的名字,就已经商议婚事了么?”

      众人听了,心中便生疑虑,是呀,怎么连名姓都弄不清,就谈婚论嫁了呢?

      但温玄只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思忖道:“不过我府上的确住着一位宴乐小姐,但不知与二位公子所言,是不是同一个人。”

      桓家的人便都道:“既然如此,请出来一见即知。”
      温玄似乎有些为难,但终于下定决心,着人去请。

      桓家公子翘首以待,心如油煎,不意出来的这位姑娘娇娇怯怯,轻声细语,一身红衣,却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宴乐,这两位公子说与你有旧,你认得他们么?”

      小姑娘睁着杏目,咬着嘴唇,半晌摇头。
      “不认得。”

      桓亦皱眉,这人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骨子里却还是狡诈!
      这女孩儿分明不是宴乐。

      “我家的宴乐姑娘与桓家的那位是同一个么?”温玄公子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她不是宴乐。”桓亦扬声道,“温玄公子随意找一位姑娘顶替,就想蒙混过关?”

      “桓亦公子说话也真怪。”温玄一摊手,“这位的确就是宴乐姑娘,她也明明白白说了不认得二位公子。意思再清楚不过,二位公子弄错了,你们要的人实在不在此地。”
      “你们说要见宴乐,我将她请出来与你们一见,这会儿你们知道自己错了,就无端怨怪于我,这也罢了;先扣上一顶藏匿的帽子,是是非非都由你们说了算。我还能如何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至于语音苍凉,旁人听了,便觉十分合情合理,不由得指点起前来闹事的桓家了。

      “咦,为了把人家的名声搞臭,也真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温家这等有名望的家族,怎会偷藏人家的未婚妻子?”

      “我倒觉得事有蹊跷。毕竟桓家又何必用这种令人不耻的手段抹黑别人呢,也许——”
      他话犹未说完,旁边就有人尖着嗓子道:“这哪儿说得准!也许就是吃饱了没事干!这些有钱又有闲的老爷公子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当事者却暗流涌动。

      桓亦一心要撕破这个虚伪公子的人皮面具,露出里头尖嘴猴腮的狐狸相。便把当日亲自来到温家,与温玄公子的密约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末了道:
      “当日既然是我将宴乐姑娘亲自托付给公子,现下,你我心知肚明,这位姑娘,压根儿就不是宴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还有这一层隐秘!难道真是温玄公子撒了谎?

      突生此变,温玄亦不慌不忙,仿佛早已料到,说:“的确有这么一桩事。”
      竟然承认了!

      大家都兴致勃勃,先前维护温玄的又转而倒戈,一向支持桓家的便称心快意,神气活现,仿佛大获全胜的人是自己个儿似的。

      “既然把话挑明了,我就问一问桓亦公子。当日为何将宴乐姑娘藏匿于温家呢?”
      “自然是因为……因为……”
      桓亦忽而一凛,不能说。

      其中情由一旦说出,他们就别想见着真宴乐了。

      当日桓亦相助宴乐逃出桓家,自然是为了保她的命。修行的贵族往往不认为炼魂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重生和再造。

      但平民不会这么想。
      一旦让众人知晓,宴乐是因为将有性命之虞,不得已藏身温家,那么桓家就成了可恨的暴徒,而温玄,倒成了救命恩人。

      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但终究不完全符合真相。

      桓家不至于穷凶极恶,温家也绝没有悲天悯人。

      但是一旦此时在众人跟前说出,寥寥数语之下,难免让人产生这等错觉。

      七窍玲珑的桓亦公子开始有些摸着温家狐狸的套路了。
      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就是不安好心。

      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解套的法子,只得含混不清地答言道:“因为一些家事。”

      温玄眯着眼睛笑了笑,终于警觉了一回。
      可惜,还是晚了。

      桓亦公子不知道的是,这些喜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你说一句话,他能自动给你添上七八个枝枝桠桠,把故事圆得十分“丰满”,以至于面目全非。
      更何况还是这么期期艾艾,躲躲闪闪的一句话。
      他这一迟疑,人家立刻就认定他做贼心虚,再往“家事”上一联系,懂了!

      桓家这是兄弟阋墙啊!
      为了个女人。

      群众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场缠绵悱恻的恩怨情仇,无非是“爱上大嫂如何是好”的种种戏码。
      桓亦公子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捕风捉影的故事,明天就会以风一般的速度流传于世,还有鼻子有眼,说得比真的还真。

      可怜的桓亦,虽然心中的确有倾慕宴乐的意思,但从来不曾过分表露,因为桓嘉的缘故,也知今生注定与美人无缘,早把心思胎死腹中,不做他想。
      却在无稽流言中美梦成真,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桓嘉怎么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旁边的民众忽然两眼放光,像看了一场年度大戏似的。
      但温家的把戏他领教够了。
      他今天非带走阑珊不可!

      桓嘉不像桓亦,他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既然说不过,那就动手吧。

      桓嘉毫无征兆地幻出“三千鸦杀”,一团朦胧的黑羽忽而腾跃,如万千只乌黑的怪鸟,直冲温玄的门面。
      温玄眼中一凛,竟是下意识地汇聚法墙来挡——
      桓嘉的修为在他之上。

      自然是不顶用的。幻壁被暗鸦击破,残余的羽团逼过来,温玄一偏头,耳上被生生划出三道口子,他回身一记“裂云”,桓嘉已经欺身而上,温玄当机立断,催动“楚歌四面”,又以“一瓯春”翻身而上,躲过桓嘉的奇袭。

      桓嘉冷笑:“你跑得倒快!”一面就使出“擒戏”。

      围观群众都呆了,我嘞个乖乖,这是直接干上了啊。

      桓二公子一见动了粗,急得跟什么似的,在旁边喊:“有话好说,切莫冲动!”

      他理都不理。
      继续打!

      娘的,当他们桓家好欺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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