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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光影的罅隙里,我遇见你(五) ...

  •   1998年,我12岁。

      冬天来临的时候,谁都没有察觉,阳光还是那么暖,可是空气里已经开始慢慢渗透着冰凉,就好像把一只青蛙放在温水里煮,等感到热的时候无力挣扎。

      我们四个人每天放学后都会去西边的小山坡,那里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可以躺在雪地里看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变换着形状和颜色,然后我们拉着手,唱着歌。

      天上有白鸟飞过。带着我们的青春记忆。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四个年头,回想起来那是宁静而美好的一段时光,但上帝似乎总喜欢找些事情来做,所以,那个冬天也就变了颜色。

      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巷子里满是人。

      我妈跑过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悲伤。他拉住银澈的手,说,“银澈,你赶紧回家看看你妈,你爸被警察抓走了。”

      圣银澈的瞳孔瞬间变的很大,整个人都呆住了,然后他挣开母亲的手拼命的往家里跑去,人群都为他让开一条路。

      当圣银澈跑回去的时候他父亲已经被带走了。她的母亲再也没有了高贵的气质,瘫坐在地上,如同枯萎的月季花。

      我看到圣银澈抱着他母亲,大片大片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落在木板里。而他的眼睛变的不在清澈,我看到他的眼角出现了如同我的悲伤,肆虐的流淌。

      圣银澈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变的日益苍白,眼睛里是大团大团的雾气,化不开来。他就如同一个被主人遗弃的提线木偶,没了灵魂,没了归所。

      听邻居说,圣银澈的父亲破产之后仍是想着能东山再起,所以他再次去经商,可是却不是那么容易,最后被人拉了入伙,搞起了毒品生意,最后东窗事发,被判了15年。

      那个冬天圣银澈突然失踪了,所有大人都在找他。

      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山坡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衣,光着脚,脸色惨白,呆呆的望着天空的白芒。

      我过去拉他,我说,“银澈,家里找你都找疯了,跟我回家。”

      我拉他的手,他的手冰凉的传到我的掌心,刺骨的寒冷。

      圣银澈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没有爸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空洞更加飘渺了。

      他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挂在风里,凝结了锋利,一寸寸刺痛麻木的自己。

      我把自己的棉袄脱给他披上,跟他并排坐着,漫天的大雪就把我们变成了两个小雪人。

      我跟圣银澈讲我的故事,我没有看他的脸,没有看他的眼,我只是像讲给自己听一样,然后讲着讲着就哭了。

      圣银澈从旁边抱住我,抱得紧紧的,不知为何,那时候两颗冰凉的心有了温度。漫天的大雪再次把我们变成了同一个雪人。

      两块冰加在一起是什么呢,我并不知道。

      但我知道圣银澈也如同我一样被自己吐出来的丝牢牢地包裹住,他的世界的门在那一瞬间关上了。我想起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局。我们是否也能变成一对蝴蝶呢。

      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妈抱着他哭的歇斯底里,而我妈看着冻僵的我也哭的惨绝人寰。

      我们两个都感冒了,重重的感冒,一直绵延了整个冬季。

      我记得圣银澈曾经说过,他喜欢冬天的夜晚,是安静的黑与白的世界。城市里每年冬日的春节都会绽放漫天的烟花,那是最美丽的。

      而我们就生活在黑与白的世界里,如同巷子里的臭水沟,如同母亲苍白的手,如同电线分隔的灰色天空,每一次呼吸都退了一分颜色,最后只剩下浓稠的黑与白,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而圣银澈是我生命里的一次烟火,照亮了夜空,开出了繁花似锦的妖娆,我不知道那一瞬间能维持多久。下一个叹息声中他会不会也变成了这世界单调的黑色和白色。

      我跟圣银澈说等有一天一定要在冬天的夜里一起看烟火。

      他点点头。

      苏浅沫最近被一个叫于洋的家伙缠上了,于洋是个典型的坏孩子,抽烟打架什么都会,比我们大一岁。

      于洋总是来我们班找苏浅沫,虽然他也是孩子,但小孩子更是喜欢装大人,老是说什么苏浅沫是他的女人。

      那天放学的时候于洋又在校门口堵住了我们四个人。

      于洋说,“你们三可以走了,我要和浅沫单独去走走。”

      苏浅沫习惯性的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袖子。

      我大骂,“于洋,你个混蛋,离我们浅沫远一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于洋开始还有些耐心,可现在明显面子挂不足了。

      “安木槿,你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你是女的我都不打你。”于洋在一对小手下面前也不能丢了面子。

      “有能耐我们打一架。”我挽起袖子就要动手的样子。

      白小欧连忙拉住我,“洋哥,你别冲动,怎么说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这小丫头就这暴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说着上前就要跟于洋握手。结果被于洋一脚给踢到了。

      “滚!”

      圣银澈在一边一直不说话,他默默的走到墙边捡起了一个木条,上面有尖锐的棱角。然后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下,血顺着胳膊留了出来。你朝着于洋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的眼神坚决,就连于洋也有些停顿。银澈的父亲被抓走后,银澈就变了个人一样,话比以前更少了。眼睛里是白茫茫的空洞。

      于洋看着圣银澈的样子冒起冷汗来,他也知道圣银澈家发生的事,知道这个小子现在还真能不要命起来,胆大的怕不要命的。

      “妈的,你真是个疯子,走,老子才不和你玩命呢,走!。”于洋气急败坏的带着他的几个小弟走了。

      苏浅沫跑过去,把自己的白色裙子撕开,给圣银澈包扎,她的眼泪一滴滴打落下来,“你怎么这么傻,不要命了么?”

      圣银澈只是抬头看着天空,可是天上灰蒙蒙的,也没有白鸟飞过。他的悲伤就像坚果一样被松鼠藏在树洞里,一日一日沉寂着,发酵着,但却永远不会发芽。

      我每次看到她仰望天空的时候都会心痛一下。

      我骂白小欧,“你真是个窝囊废,你看看圣银澈,怪不得苏浅沫不喜欢你。”

      白小欧,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反正你们都看不上我,长的不如银澈,学习不如银澈,现在打架也不如银澈,好好好,我做你们的跟班可以了吧。”

      我噗呲的笑了,过去拉起他,“好了,以后于洋还会来找事,下次你听我的,挽起袖子跟他玩命,苏浅沫就是你的了。”

      白小欧苦笑,“姐,你是在坑我吧。”

      苏浅沫也听到了,转过头捂着嘴笑。圣银澈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们。

      那个冬天很多事是无法预料的,苏浅沫一家突然搬走了,走的时候苏浅沫跟我们三个道别,她突然在圣银澈脸上亲了一下,让我们三个人都猝不及防。她说,“银澈,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长成漂亮的女人时你要娶我。”

      圣银澈呆滞的脸仿佛凝固了一般,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上一丝艳艳的红,那是他爸离开之后他第一次有了表情。

      白小欧哭丧着脸,说,“浅沫,你要搬去哪里啊,你那里有也吃猪肉吧,要不我让我爸也带着我搬去你那得了。”

      我就吸着鼻子笑他没出息,但因为感冒我的身子一阵哆嗦,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苏浅沫露出温馨的笑,嘴角有好看的弧度,她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上前紧紧抱着她,她的身子纤细轻盈和我的圆滚滚形成了对比,我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流出来的却是鼻涕。苏浅沫是我唯一交好的女孩子,她安静,总是听我喋喋不休说着白小欧的坏话,我想我要是男生也是会喜欢她的。

      离别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冬天最终还是过去了,草长莺飞的时候我看到巷子里飞来了蝴蝶,那是我第一次在这泥沼般的废墟中看到蝴蝶。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学会不再忧伤,像蝴蝶一样,长出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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