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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宣明二 ...

  •   宣明二年,长孙天佑请得道高人袁中祠为长女测命,长孙敏时才八岁,正在院中与侍童嬉戏,穿着不知哪来的戏服,玩着官兵捉贼的游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大喊:“槿,看你往哪里跑!”侍童哈哈大笑,“该我当兵你当贼了!”只是惊鸿一瞥,袁中祠当众人面大呼:“此女乃瑶池仙子下凡,惊为天人哪!”众人狐疑,怀疑是谄媚之辞。“客套话免说,说正经的!”
      袁中祠做了个摒退众人的眼色,长孙天佑大手一挥,“都退下!”
      等众人悉数退下,袁中祠才开口,“小姐有皇后的面相!”他用无比坚定的眼神凝视丞相。
      长孙天佑先是一惊,而后思忖,看着窗外仍在嬉戏的女娃,心中甚是忐忑。皇上刚以边关遭南蛮屡次进犯为名,一杯水酒,将他苦心经营的十万大军调配南蛮边关,顷刻间械了他的兵权。若立敏儿为后,他就不怕再来个外戚弄权?右相一直觊觎皇后的位子,急于将自己的女儿推上凤鸾,又怎能轮到我的敏儿?如若敏儿为后,又是谁的皇后,皇上,太子,还是王孙?
      他剑眉一挑,愠色突显,“这是何地,轮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道人却不卑不亢,神色祥和,抿了口茶,“小道所言,将来一看便知。”他背着手,飘然离去,阖门前,说了句让左相跌破胆的话,“可那侍童却有着帝王之气!”

      “爹爹,我们这是去哪?”年幼的长孙敏怯生生地跟着左相,父亲的脚步很大,走得很快,她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好想父亲温柔地握着她的小手,漫步在这如同仙境般的皇家陵园。那仙瀑,那宫殿,那芍药,那兰草……可在父亲眼里,那是仙境,也是陷阱。
      转过迂回曲折的白玉廊,远远便见着孝慈湖中央的白玉亭,那亭子通体透亮,从远处看,疑似一团银,悬挂的珠帘却如同女娲补石所用的玄石一般,闪着七彩的光芒,微风拂过,碧波荡漾,珠帘叮叮作响。她想,这景致极美,那帘子后面便是天家的人吧,他们是仙人投胎吗?
      “臣叩见皇上!”还没等她好好凝视仙人的模样,长孙天佑已经拉着长孙敏跪倒在地。“平身吧!”只听那声音很是混沌,带着咳嗽。
      长孙敏抬头,却被这么大的阵势怔了一下,哇,好多人哪!最先映入眼帘是长孙敏眼前的女子,芙蓉冠,金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想必是皇后。在她右侧之人却显得极老,金冠闪闪,眼神极为混沌,脸上的皱纹一撮一撮,一付病态很是让人生厌,看他着明黄色真丝衣衫,应该是皇帝。坐南面北是一男子,至于而立之年,和父亲一般年纪,着白衣,面色阴柔,长相极为漂亮,温文尔雅,猜不出是何人。坐东面西的是一老者,虽与皇帝年龄相仿,脸色却红润,像极了寿星公,这人她认识,是与父亲同为丞相的右相大人。
      “这便是左相女儿吧,出落得真水灵!”皇后薄唇扬起,未见牙齿。“是呀,真别致!”右相立即相应和。青年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看着。
      皇帝好像有些不耐烦,广袖一挥,“嬴儿,带着他们几个出去玩!”
      长孙敏适才发现圆玉桌上还坐着几个小人儿,因为矮,所以没有发现。只见青年男子旁的一小儿“蹭”地一下从玉凳上跳下,却不似那男子的温文尔雅,却是虎虎生威,像是一条腾起的龙,步履轻快地走到皇帝面前,“孙儿领命!”其次从皇后身旁走出的是位绿衣小儿,年龄稍大些,像极了修竹,也像极了苍松,谜一般的人。接着从寿星翁旁走出的是个女孩,比长孙敏小些,是右相最小的女儿,鼓着腮帮,眼泪还在眼眶打转,不会是看到皇帝吓破胆了吧,柔弱得如同昙花一般。
      父亲蹲下身子,紧握住长孙敏的手,她感觉到他手上的汗,汗水濡湿了她的小手,忽然恐惧感爬满心头。“不要怕,要坚强,出去玩吧!”这句话让她更加害怕起来,使她更加攥紧了父亲的手。
      “我们出去玩吧,一会儿就进来!”忽然一双纤弱的手握住她的手,那一袭绿映入眼帘。她顺着那人的牵引走了出去,一步三回头,皇上是为测相之事找父亲麻烦吗?本以为,皇帝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不曾想,却是个满脸横肉的门神。她瞅着,宫人们已经将珠帘放下,帷幕也垂了下来,一切都看不清。
      “你是谁?”长孙敏眨着炯炯眼神,轻盈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舞动着。“我叫阿其。”他笑着,却没有道出他的身份。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像和她很投缘,依然温暖地笑着,仿若春风。
      “哥,过来!”那个皇帝唤为嬴的小孩在远处的白玉廊挥舞双臂,“我们丢石子玩!”
      “走吧!”他声音清和,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呼呼的风在她耳边响起,非常舒服。走到近处,才发现那寿星翁的女儿正被那小子指使着,东一处西一处跑着找石子,此刻他正颐指气使对长孙敏说你也帮着找吧。
      长孙敏自幼在家仗着独女的地位,被人宠着惯着,哪会听人摆布?她摆出极为不屑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自己找!”所有人立刻僵化,气氛很是凝重。慕婉琴小声在旁提醒,“敏姐姐,他们是王孙殿下,快赔礼啊!”
      听着这话,长孙敏方才醒悟过来,刚刚嬴那小子对皇上称孙儿,阿其又坐在皇后身边,真是天家的人啊!想清后,心里便开始发怵,对王孙无礼,岂不是在给长孙家添麻烦吗?
      她俯身准备下跪,忽听见爽朗笑声,只见嬴那厮笑得前仰后翻,竟兀自走到她面前,狠狠地拧着她的脸,“真好玩!”
      “哥,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眼神!”他回过头去,向承其炫耀。承其阴郁着脸,满脸苦笑,“还玩不玩哪?”
      “你叫长孙敏吧?”他眼睛眨巴着,一付研究她的样子。“奴家正是。”她欠身。“这名字真不好。”他摇摇头,“还是婉琴妹妹的名字好听。”慕妹妹听着这话,心里一紧,粉嘟嘟的脸颊跟着红了。“殿下就会拿人家开心!”
      敏是“敏而好学”的敏,“敏捷”的敏,“敏慧”的敏,是父亲与母亲一起取的,你懂什么呀!她心里泛着嘀咕。
      忽听湖中传来声音,那声音如同惊天雷,让长孙敏脸色顿时煞白,“来人啊,赐酒!”她虽年少,却从古书中得知,历来君主赐死功臣,碍于君主面子,不会行刑,只会用鸩酒了断了他。她立马撒开嬴的手腕,竭尽所有的气力向湖中央奔去,爹爹,等我!爹爹,等我!几个小娃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也一溜烟地跟在长孙敏后头跑了起来。
      “爹爹,别喝!”那力道之大,让玉酒连着惯性泼洒而出,仿若离弦的剑。脸色煞白的小女孩此刻手仍是悬着的,呼吸急促,浑身战栗。就在刚才,长孙天佑将测相之事如实禀告,好险皇上对“帝王之气”并不知情,只对皇后之说感兴趣,适才危机转缓,没想到新的危机再次来袭。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女冒犯,请皇上赎罪!”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皇后偷瞄了一眼皇上,右相眯起了眼睛,太子却一改婉约,豪放地将一杯水酒全然饮下,几个小儿随后赶到,大声喘着粗气。皇帝的表情最为夸张,浑黄的眼球瞪着,和杏仁一般大。因为努力睁大眼睛,前额的皱纹一条一条,像波涛汹涌的暗流。那副玩味的神情像极了燕承嬴。
      长孙敏长那么大,第一次感到冷,钻心的冷,从头到脚的冰冷。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害怕死因为对生的渴望。母亲的琵琶,父亲的青寅剑,哥哥的笑颜,奶娘的唠叨……一幕一幕,让人目不暇接。她感觉无力,在权力面前的无力,窒息感,昏眩感在胸口徘徊,她努力让自己冷静,镇定。
      “来人啊!再来一壶御酒,要上好的绍兴酒!”皇上开怀大笑,让所有人摸不清丈二头脑,他的反应与那承嬴一模一样。“烈酒配烈女,这壶酒朕赏你!”皇帝放肆地又大笑起来,让紧张的气氛变得很是微妙。“丞相,你有个好女儿啊,快快平身!”长孙天佑起身,却毫无惧色,“皇上这又是从何说起?小女只是担心臣的身体而已,臣的身子性火,一直不适烈性之物。自古父慈子孝是天经地义,又怎能担得起一个‘好’字?”
      “女子女子,不就是个‘好’字吗?皇上泽天庇佑,天下女子皆按礼行事,色泽安康,百姓万福。”右相的圆场极妙,即恭维了圣上,又拍了皇后马屁。
      皇后掩面而笑,凤眼转动着,“敏儿,到哀家这来!”长孙敏挪着步子,来到皇后跟前,慢慢到将小手放到皇后手心里,刚才舒缓的神经也因这一握又紧张起来,那股冰是骨子里的冰,后宫哀怨的冰。
      太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轻唤几个孩童进来喝些薄荷水。
      性本乖张的皇帝,身上流着四分之一北夷人的血,却豪爽,不拘小节,“你想当皇后吗?”他冷不防的一句问话让所有人没了呼吸,愣生生地等着女孩的回答。
      小女孩躲到右相背后,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抓着右相的衣袖不放。寿星翁想帮着女孩解围,皇帝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他嘴里的话堵了回去。皇帝玩着他的翡翠戒指,等了许久,不见答复,眉头拧成了一根绳,“右相刚刚的话让朕好生怀疑!”
      皇帝侧首,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敏,“你呢?”
      长孙敏早知皇帝会来此一招,薄荷水沁人心脾,助她凝神聚气。简简单单一句,却内藏玄机:“天命不可违。”
      皇帝本就意在试一试这女娃,不是说“小孩的无心之言就是大人的心里话嘛”!她的贪就是长孙家的贪,显然,皇帝不满意长孙敏的回答,这长孙天佑果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自小熟读《孙子兵法》的长孙敏可没那么愚蠢,来了个“欲擒故纵”。说道:“皇上的命令便是天命,一切听皇上吩咐!”好个漂亮的回答,等于没回答,佛曰“无我”。
      一旁的承其对着长孙敏会心一笑,表示赞赏。承嬴的眼睛却透着光芒,她是第一个让他与皇爷爷瞠目结舌的人,奇女子!
      “那就顺应天命!”皇帝心里琢磨着,慢慢地认定了一件事:我华国自建国以来,南蛮、北夷屡次进犯,全然不把我礼仪之邦放在眼里。须有一世枭雄助朕完成一统江山的霸业,但凡朕的子孙太过懦弱,安于享受,独独嬴性格像朕,嚣张跋扈,气魄惊人。家须有“贤内助”,更何况国呢?那就顺应天命。长孙敏,看你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
      “朕,还有太子,承嬴,承其,你选选看吧?”皇上邪邪地一笑,气氛霎时冰至零点。
      皇后的和颜悦色立马变了样,咬着嘴唇,神情极为严肃。
      寿星翁自然很不高兴,可是满脸堆笑。
      长孙天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女儿,他对机警过人的女儿感到陌生与欣慰,猛然觉得女儿绝非池中物。震惊之余,他着实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太子瞄了一眼承嬴,半响,竟然开口说了话,“父皇,我只认慈恩。”慈恩,便是那太子妃,承嬴的生母。皇帝没接话,仍然瞅着长孙敏。
      承其坐在长孙敏身旁,在圆玉桌下找到了她攥紧的小手,握入手间。
      承嬴坐在对面,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选吧!”皇帝再次开口,这次他却生出了耐心。
      长孙敏终于伸出了右手,众人的瞳孔都渐渐放大。很多年以后,贵为康贤皇后的长孙敏回忆起这一段,不禁莞尔,她对晴空说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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