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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谁是矛 谁是盾 “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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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用力!”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长袖被飞扬的风吹得鼓鼓的,轻扬的发丝拂面而来,如同丝袖席地,扑打着她粉嫩的脸颊。樱花簌簌,如同下雪般。
落英深处,少年驻足,斜眼瞧见那少女,那笑容如同怒放的樱花。“那是谁?”
“丞相长女长孙敏。”侍读杨尚文微低首,如是应答,没有任何表情。
“就是她?”他侧目,“厌极了那笑容。”
“少主,今日一别,不知何年聚首。见上一面,为何?”另一侍读孙伯勇抢了一句。
“父亲交待的任务已完成,无须……”
“啊!”未等少年说完,少女已然摔落在地,像极了一片渺小的樱花。
“怎么了?怎么了?”适才发现樱花树梢上矗立一人,焦急地从树上纵身一跃,来到少女身边。
“好疼啊!”少女嘟着嘴,英红的血已透过罗裙,浸渍了一大块。
“想必是这长裙……”那人摇了摇头,颇无奈,“爬树了吧?”
少女强忍着,挤出笑容,“我也想在高空看看蓝天的精致!”
“龇牙咧嘴!”那人扯裂带血罗裙,露出白皙玉腿,“需将碎石取出。”那神情不是一般的宠溺。
“他怎敢……”远处少年紧握双拳,踏步向樱花林走去。孙伯勇斜撇了一眼少主,只见他半眯眼,唇畔紧闭。侍读六载,从未见过这神情。
“贱籍之人怎敢如此?”少年怒目视之,“还不滚开!”那人着粗布麻衣,忽听背后有人怒斥,冷不丁回头,只见背后之人鬓如裁,眉如剑,目似星辰,像是非富即贵之人,虽年少,却分外硬朗。
他速速退居小姐身后,做跪状,“小人惶恐。”
少年冷眼瞧着,那人虽是跪姿,前额却是微昂,有着非寻常下人的气质。
“你是何人,在此放肆!”少女强忍着支起身体,那眼眸黑白分明,透出不友善的光芒。
少年也不解释,蓦地将少女拽起,置于林石上,“让我看看你的伤!”只见碎石已被清理,只是鲜血仍往外涌。他取出丝帕,硬是在玉腿上系上死结。
“大胆!”少女脸颊泛红,“你可知礼仪廉耻?”她嗔怒。
“你也该重温《女训》!”他站起身来,“虽未至及笄礼之日,也该懂男女有别。”
“你到底是何人?”她怒色未消。
“我们是丞相的客人,正准备出府宅,未曾想,却迷了路。”杨尚文一改往日木然神情,笑意盎然。
“是父亲的客人?”她扶起跪着的那人,“既是客,就应知宾客之礼,请速离开。”那语气却未变。
他这才细细凝视她,她与他同龄,同为双六年华,明眸皓齿,那鼻那唇像极了另一位女子,只是那眼神像极了丞相。
“一株带刺的玫瑰。”他心里想着,笑容浮现嘴角,“有趣。”
见那人走远,长孙敏嘘了口气,“哥哥,让您受委屈了。”她倚靠着那人,他的肩是如此厚实,仿佛可以扛起一切烦恼。“那人便是我未来的夫君吧。”她抚了抚犯红的朱唇,那么霸道的吻劈头盖脸下来,让人全无防备,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她狠狠地咬了他的下唇,他却不放,直至鲜血溢出嘴角。
“你早晚是我的!”他笑得诡异,鲜血的腥气让她害怕起来,唇舌相抵竟是这般滋味。
“早听闻七王孙戾气极重,今儿个是领教了!”她忿忿道。
槿面无表情,忽而淡笑,“可恨之人必有可爱之处!”在诡计重重的宫殿,为求自保,哪个不是内敛城府,谁会将自己真正的秉性流露?他却大反其道,将自己的恶习昭然若揭,今天这出戏是演给谁看?
“不懂你的话。”她枕着他的肩,抬头看晴空,白云皑皑。“高处的景致如何?”
他低眸,“高处不胜寒,却有飞翔之感。”
他紧握双拳,她却不曾看见。
槿是贱婢所生,连庶出都算不上,虽与长孙天佑流着相同的血液,却苦于丞相廉洁孝明,父子不得相认,府上人尽皆知,却讳莫如深,保得相府体面。倒是靖国夫人整日清灯古佛,吃斋念经,让人怀疑她对那一段过往仍放不下心。
“兵书已送去,父亲。”她低头,始终不敢看那人的眼。
“他最近如何?”长孙天佑自顾翻阅书信,也未抬眸,额头的皱纹却似刀刻般,煞是醒目。
“他很好,柴房伙食虽差,他却格外健硕。”“哥哥”二字她只字未提。
“你和他的感情不错。”他抬头,冷眼瞧她,“话中有话。”
“父亲,女儿求你了!”她下跪,那触地声音异常响亮。“既然有意栽培,为何不让他认祖归宗!”
他屏息,良久,“出去吧,我乏了。”
她退下,开门,阖门。“你是男子该有多好!”她听着这话,心里一紧,满眼从窗牖看着父亲。
长孙家历经三朝,却靠着士族中的威望,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倚着廉孝之名,丞相之位一直是囊中物。父亲继承爷辈相位,晋封靖国公。
踩着飘扬落地的樱花,长孙敏向西苑走去,路上仆人行色匆匆,甚是紧张。传闻皇上大病不起,历代王朝换位之时,必然血雨腥风,没想到也会殃及百姓。宫外如此,宫内又该是何番光景?
“母亲,母亲!”她声音清脆,行至西苑,未进宅,便按奈不住,声声喊着。
“一听便知是你这只小黄莺!”靖国夫人雍容含笑,一袭素衣,手执佛珠。
“女儿很是想念您!”她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绝了口,“许久未替母亲梳头,今儿个……”
那女子却没了笑容,蹙眉,披肩丝发熠熠生辉,没了发髻,“母亲替你梳头吧!”
“好。”她乖顺,却挤出笑容。仍记得幼时枕着母亲双膝,听着父亲青年俊朗,驰骋沙场的故事。
“他好吗?”
“母亲问得是谁?父亲吗?”
“那个人。”
“槿很好,是我见过的最为健朗的人。”
她从铜镜中看去,母亲露出笑容,像是疲倦的牡丹。“那就好。”
“出嫁的时候,母亲不能为你梳头,可不许偷哭啊!”
她眼眸垂了下去,点头,“嗯。”再点头,“嗯。”眼泪却顺着纤纤手指滑了下去。
母亲既然已不计较槿的出身,为何仍要皈依佛门?一直以来,父亲从未纳妾,善待母亲,只因那次酒后乱事生下了槿。纸是包不住火的,母亲察觉,那奴婢早已被父亲撵了出去,留下了槿,却没有姓氏。
“您还怪父亲?”
“那么多年,我早淡忘了。只是可怜了娟儿。”
她知道,娟儿是母亲贴身侍女,父亲酒后乱性,将她当成了母亲。
“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的好。”她凝视镜中的女儿,“来,和我一起读祷文。”
长孙敏吐了吐舌,又是祷文,枯燥得让人想死。
“真有此事?”萧皇后脸色紧绷,朱红色的唇抿了口茶,凤眼仰望着满天星辰,半倚着玉牖。“退下吧!”
屏风外,那黑衣人如获得赦免般,作揖告退,行色很是慌张。
今晚的月色分外迷人,迷蒙的云雾却不知羞地遮掩了半个月亮,让朗朗乾坤也变得雾气腾腾。她无端地感伤起来,诺大的长生殿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多愁善感是权位的大忌,皇上也好,皇后也好,臣子也好,都要遵守游戏规则。用锦帕拭了拭泪水,屏风后的她露出邪媚的笑,笑得凄然。
皇上病入膏肓,太子狼子野心还是露了出来,平日满口仁义,今时今日却等不及父皇仙游,即派长子嬴去相爷府提亲,获得权臣支持,以免生变。那长孙天佑早年虽被皇上械了兵权,但府上食客三千,朝中亲信遍及各个枢纽,实在不容小觑。若他两联手,日后还哪有她萧家的荣身之所?她必须还击,必须!她注目远眺,孝慈湖承载着满天星辉,刺着她的心。
“宣承其!”她厉声道,“快!”她急于见到她的皇孙,她那夭折的儿子留下的唯一精血,她满盘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
“孙儿给皇奶奶请安!”少年行礼,作揖,跪拜,低首。
说实话,她对于这个孙儿,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全然利用,也好像不是,总之不是个滋味。皇后眯着眼,从闪着金光的珠帘缝隙中打量着承其。他依然跪着,浓密的眉梢预示着将来的气度非凡,只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白皙皮肤是她所不喜的,量裁得体的绿衣让他显得格外潇洒浪漫。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他起身,抬眸。那双眼眸雾气蒙蒙,迷离梦幻。这她也不喜欢,她还是喜欢皇上嗜血狂傲的眼神。
“交待的事情进展如何?”
“只怕潘朗有意,小娘无情。”他的指尖攥着衣服,因用力过猛,葱指泛白。
“事情办得怎么样?”太子易今日在东宫整整等了一天,等待让他受尽煎熬,狂躁不安。此时他紧拽着儿子的锦衣,渴求的眼神全然摆在脸上。“那老匹夫怎么说?”
“他把信函收下了。”他的声音极其温柔,一丝戾气也没有。
“还有呢?”太子的语气急迫。
“容他考虑,两日后必有答复。”
“在这当口……”太子的声音是抖着的,他害怕,他不能输,输了,什么也没了。
承嬴轻拍父亲的双手,抚慰道,“我与长孙小姐自小便有婚约,量他也不敢反悔!”太子看着儿子的眼睛,“儿啊,你还是太小了,很多事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