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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别怕,有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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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东部时间6点,佛罗里达的清晨,夹杂着海洋味道的清风拂面,徐远已经醒了,他睡着睡着就醒了,总是睡不踏实。
他那天并没有找到丹尼斯。
美国的飞行学校表示正在和南航商榷对他的后期处理,而且暗示很有可能他终止训练回国。这就意味着他的飞行员梦想至此永远的折翼。还有整个破败不堪的家的希望,还有他对江雨菲那已经萌芽却无望开花的爱情.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哪怕一个人都好,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之舟正在沉没,自己象一个溺水边缘的人努力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什么都好,自己必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仅为自己,还为母亲。她这一辈子吃尽了苦,没有享过半点的福。
他想跟易南聊聊天。她看上去还是个热心的人。也许如果飞行员不能当了……
徐远发过一条信息:在?
易南回到:在。并接着问道:你是怎么学这个的?
徐远回答: 大学招飞。
易南又问:你开始是学什么的?
徐远回答:理论物理学。
因为父亲做过高中物理老师的缘故,易南对物理两个字有着天然的亲切感。他是否也象父亲一样是高高瘦瘦的样子。但是物理可不是门简单的学科。
易南回复说: 听上去很难。
徐远回复说:我觉得挺好,一点不难。
易南问道: 为什么后来学这个了。
徐远回答:这个职业不用做违心事,而且收入高。
易南疑惑的问: 违心事?
徐远回答:现在社会不是这样吗,很多赚昧心钱的?
是啊,这个社会太不平等了。易南想到那些到母亲的茶叶店里轮番要钱的人,工商的,税务的……人心的诡谲,谋生的艰辛和世道的险恶.所以父母不希望她再成为个小生意人,只愿她会在高档写字楼里安安稳稳的做个风吹不到日晒不到的大公司高级白领,安稳的度过此生。
她顺从着他们的安排,也并没有思考过,自己想要怎样度过此生,用什么样的姿态度过此生。
“但是我要被送回去了?”徐远的语调变得低沉。
这突如其来的急转直下让易南一惊: 为什么????
徐远回答:因为我降落不好。
易南问道: 为什么??
徐远回答: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恐怕也不会这样。
易南问道: 被送回去后会怎样?
徐远回答:被送回去之后就要自己找工作,转地面,做地勤或者调度。
易南问道: 工资高吗?
徐远回答:不高。
易南问道:会用到英语吗?
徐远沉默了几秒回答:不太会吧。
易南听了很失望,自问自答的说:那你学英语那些努力不是白费了。
她为徐远感到愤愤不平。因为她太清楚要把英语发音练到徐远的程度有多么难。由此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突然觉得心里的某部分被触动了。她想无论如何自己应该帮他一下,不让他被送回去。就凭英语能练到这样子,他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前途才对得起他那份努力。
易南发过来一句: 你不会被送回去的。
徐远被这句话惊住了,立刻回复到:你怎么知道?
易南回答: 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不会被送回去的。
徐远黯然的回复:大概这就是命运吧。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一切都已命中注定。我就知道好事情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
易南很急切的想鼓励他: 世界上没有命运这种东西。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每个人都能创造自己的命运。
徐远几乎要缴械妥协:好事情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创造自己的命运,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
徐远说这话时,思绪已经飘过万水千山,回到在鲁南那个小村庄,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看到了村口那条小路,小路是泥土路,每到雨天雨水就把泥土和成了芝麻酱般粘稠的稀泥,及其难走,准确的说除了从泥里趟过去没法走。他们村子是方圆几里有名的穷村,村里没钱修路。听老辈人讲许多年前村外曾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一大片湖泊,种藕养鱼很富庶,后来水慢慢干了,村民眼巴巴的守着种什么都不丰产的贫瘠土地,靠天吃饭,日子过得苦。再以后村里人开始往南走去,苏南打工,可是他家不行,家里每况愈下。
他看到晚上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那时候家乡的天空还是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的,月光照在院子里,还有一盏微弱的忽明忽暗的暗黄灯泡,村子里很静了,爹和娘还在院子里般木头,好高的一堆木头,好沉的木头,好粗的木头。爹和娘各搬一头,都弓着腰,一尺一尺的向前移动,爹脸上青筋暴突,娘脸上黄豆大的汗滴往下滚,突然木头掉了,娘的一条腿被压在木头底下,落下了毛病,从此刮风下雨的天气便走不了路。娘走不了路,他和哥哥姐姐便吃不上饭。
他看到了小学四年级,他正在上课,还隐约记得老师在教的那首诗,邻居慌慌张张的跑到教室门口,大喊:伟子,你快回家,你家着火了。他一路狂奔跑回家,那个虽然贫穷但是却可以遮风避雨的家,已经被吞噬在火海里,娘要往里冲,被邻居们死死架住,最后瘫倒在了地上,火扑灭了,却什么都没有了。家没有了。他和哥哥姐姐被村委安排到村里人家寄宿,寄人篱下。
他看到他的中学时代,为了省住宿费,他每天早上4点起床,顶着星星月亮骑车2个小时到区里的中学去上早自习,晚上10点同样顶着星星月亮骑回家。就这样坚持了整整六年。早上带的饭到了中午已经被冻住,冬天他的手生满冻疮,肿的溜圆好像刚蒸出锅的馒头,仿佛里面的脓液时刻都要渗出来,锥心的疼。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马路上的雪被车轧成一层厚厚的冰,他连人带车一起摔倒了,怎么都爬不起来,他绝望的看着那辆向他飞速驶来的大货车,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弱小,如此的不幸,有生之年没有一天是快乐的,生命是一幕幕不停上演悲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挨一天天看不到希望的苦日子,恍惚中那辆装满石头的加长大货车停在了离他一尺远的地方。他的命保住了,他凄苦的命运可以继续。
命运,命运是个多么沉重的话题。爹与娘又何尝不想改变命运。他爹徐怀学,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下面还有三个,没上过学,不识字,是个脾气暴躁的木匠。他总是时运不济,每次做生意都被骗赔钱,每次生意失败就喝大酒,喝完酒打老婆,打完老婆就打徐远和姐姐。姐姐出嫁时找男人的唯一条件就是不喝酒。
爹又做赔了一笔生意,满身酒气踉踉跄跄的回屋了,娘上去扶她,他往娘脸上就是一拳,娘被打倒在地上,鼻孔嘴角的血汩汩的往外流,挣扎着爬不起来。徐远狠狠的咬着牙,攥紧拳头,呼呼的喘着气,他想上去把他爹狠狠的揍一顿,可是被他娘拦住了。他娘说你爹心里一定苦。
徐远深深厌恶那个家。所以他给自己改名叫徐远。
第一年高考他败了,败的很惨。他的生活就这样挣扎在绝望里。家里拿不出钱让他复读,他去卖血,卖了8次。再去工地打工,晕倒在工地上,如果不是恰好同班同学江雨菲上学经过这里送他去医院,后果不堪设想。
是的,江雨菲。他心中最美丽的那个名字。他珍藏于内心最深处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将暮天空中那抹灿烂的晚霞,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与美好,是萧索冬季里翘首以盼的那剪春风,是生命的希望。是他所有努力的动力,是他梦寐以求的爱情,是他憧憬的归宿。
……
招飞结果揭晓的那一刻,他以为黑暗已经过去,他以为他一切的努力和他曾经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将终结,他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那一丝希望的光亮,他终于可以扭转自己命运轨迹,还有母亲的,哥哥的,姐姐的,他将撑起这个家,带领全家向幸福的方向飞去。他终于有了可以爱雨菲的资本,他将向她表白,冀望她的爱情,他的下一代将在城市生活,不在受他所经历的蚀骨之痛。他以为他可以。
现在命运却又要跟他开如此一个大大的玩笑,他仿佛看到它那嘲弄与轻蔑的表情。
易南深深理解那份绝望,因为她也如此绝望过。她也曾对自己说:“好事情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她觉得他跟自己真是同命相连的两个人。
所以她不允许徐远的飞行员之梦就此折翼,绝对不允许。
易南回答:悲剧的成因复杂。但我相信上帝助自助者。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what doesn\\\\\\\'t kill will make you stronger!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你把你目前的状况告诉我,看看我们能不能分析一下所有的因素,想出一些办法。让我们试一试,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都不要放弃。
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 your stronger!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句话象花开时那微弱的爆响声,虽然及其微弱,却迸出无限的希望。花开了,就会结果子。徐远蒙上厚重灰尘的心仿佛被花开的伸展吹开一个微小的缝隙,终究是透过气来了。
或许还有希望。
徐远回答:我的降落做的不好。
易南问:为什么降落不好
徐远回答:因为□□对我非常不信任,她不放手让我自己操作。
易南又问:她为什么不放心你自己操作?
徐远无奈的说:不知道。
易南不想放弃:我们必须从这点开始分析,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她是美国白人吗?
徐远回答:嗯
易南问:她的姓怎么拼写?
徐远回复:Catts
易南说:那么她应该是北欧裔的美国白人。她是不是感觉上性格比较强势。
徐远回复:嗯,非常强势。
易南问了一个有些意外的问题:你尊重她吗?
徐远不假思索的回复:非常尊重
易南追问:你怎么表现的你的尊重。
徐远回答:就跟以前尊重师长一样。
易南问:你是不是大部分时候在听她讲?
徐远回道:嗯
易南明白了,是文化差异惹出的问题,她说:问题就在这里。姓这种姓氏的美国人,应该是美国最早的那批移民的后裔,北欧裔本身是维京海盗的后人,性格会比较强势直接,加上美国文化的教育。她心中的尊重与我们中国文化的尊重是不一样的。
你不应该只是听她讲并加以附和。你应该勇于问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并且表达自己的见解。美国的老师是不会因为你问了问题而觉得你不是一个好学生,反而会因为你没有问问题而觉得你是一个没有自己思考的学生。虽然我理解对于开飞机来说,一些内容一定都是标准化操作,但是我想在一些情况的处理上仍然有人客观思考的因素,在这些事情上你要表现出你的见解。
美国或者西方的老师都喜欢有问题问的学生。而且你在跟她说话时要直视她的眼睛,在西方文化中,交谈时直视对方的眼睛被视为礼貌和诚实,如果躲避就被看作不自信等。而且不用担心与老师争辩会被报复,即使因为情绪爆发而引起的小的不悦,美国人是不会记仇的。穿小鞋一类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
徐远似有所悟,接着问:是吗?你怎么知道?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曼达话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原因。他并非没有问题问,而是觉得学生不应该跟老师争论,而放弃了提问。下一次,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问问题,象炮弹一样向那强势的美国□□开炮。她定会无法招架。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易南回答:我对中西方文化差异比较感兴趣,看过这方面的书,后来会跟外国朋友求证过。其中一本书叫 《跨文化交际》。
徐远回复:你懂的真多.
易南回答:环境所致。
她又接着问徐远:你喜欢看什么书?
徐远回复:实用的书
易南又问:比如。
徐远回复:能学到眼下实用技能的书。
易南回道:我觉得你现在也应该看一下关于跨文化方面的书。可能因为你们专业不是英语专业,所以学校忽略了这方面的教育和知识。但是在你们在国外训练的过程中,要跟□□沟通好,配合好,除了语言知识本身,适当了解一下西方的价值观,表达习惯,礼节礼数等也是很有裨益的。
徐远发过来一个点头的表情说到:嗯,你说的对。
易南接着建议道:你尝试下用我说的方法去跟你的□□诚恳沟通一下。看看是否会有效果。
徐远回答:好的,我去试试!
易南的手表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她这才觉得真是太累太累了。
两个人说了再见,在梦里易南梦到她飞到了佛罗里达看到徐远驾驶小飞机从空中归来,他稳稳的落地,优美的滑翔。
早上七点,易南准时从家出发做电车去公司。她本来是开车的,但是因为这个时间一般都是徐远结束训练的时间。如果做电车的话她就可以在电车上跟徐远发微信。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她就改坐电车了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清透,灿烂又温暖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宽叶子,这景象看的人心里也一样轻灵。电车经过卡尔顿公园,墨尔本博物馆前的喷泉喜悦地喷洒着,飘落下的水花如同四散分开的素馨花瓣,又象四处洒落的白色珍珠。
墨尔本真是个美好的城市,易南感叹着。
突然手机响了,徐远发过来一个微笑。这种情形并不常见,可见他今天心情不错。想到这里易南也觉得心里一阵欢快。
易南问道:怎么了?
徐远回复道:我用你的方法去跟□□沟通了。
易南问:嗯,结果呢?
徐远又发过来一个大大的微笑。易南想,他裂开嘴笑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徐远:很好。
易南问:是吗?
徐远回复:嗯,她开始很吃惊后来很高兴,说我太shy了。答应替我向学校再申请一次训练和考试机会。
易南回复:嗯,那很好啊。
徐远又回复道:她说在下次训练时她最大程度的让我自己操作。
易南看到,心里一阵高兴:那太好了,好好把握机会。
徐远回复:我会的!谢谢你!
徐远说这话时,脸微微地红了。他从来不觉得网络可以承载任何一种真挚的情感,在他的眼中网络最大的作用就是逃避。只要逃到网络的世界里便可以忘记现实中的一切。忘掉沉重,忘掉那悬在头顶的命运之剑,忘记让他爱恨交织的那个家,忘掉江雨菲,忘掉过去,忘掉未来,忘记自己……,忘掉一切!这是他想要的状态。
但是此时此刻网络那头的那个人却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刻给予了自己最大的慰籍,鼓励和帮助。
这时候远处的降落跑道上,又有同学通过了私照的考试,一道杠会变为两道杠,而他却还没有单飞资格。他们欢天喜地的跳下机舱,往□□身边跑来,□□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香槟,啪啪两声脆响响彻在空中,对于徐远来说却象是巨大的嘲弄与戏谑。
易南问道:刚才砰砰的是什么声音?
徐远回复:□□在开香槟酒。
易南问:为什么?
徐远回复:我又有同学过关了,我比他们付出多的多,却被他们远远落下,我心里很难受。
徐远的眼泪此刻已经涌上眼底,他尽最大努力使哽咽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但是易南还是听出了徐远努力压制的情绪。那种无助感对她来说很熟悉,因为她也曾体尝过这种绝望边缘的感受。
易南感到一阵心疼,心疼徐远。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如此无助过,从来没有。她好想给他所有的安慰,给他力量,给他爱与关怀,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墨尔本湛蓝的天此时看起来象浓浓堆积的忧郁,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易南回复: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我对你有信念,你一定可以的。其实成为飞行员并不是你唯一出路,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是因为你太在乎了,而你越是在乎,越是觉得这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你越是飞不好。但是其实改变命运的机会有很多种,只要有一颗努力的心!
听了这段话徐远似乎又有些恍然大悟,是的,也许是他太在乎了。
易南接着说道:你还可以来澳洲读书,读一年金融或者财会,以你的英语一定可以读好,找到工作的。
徐远回复:如果训练通不过我也不可能出国读书,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借的”
易南不假思索的说:相信我,你可以的,我有办法。
易南回到公司查了查自己的网银,里面的钱足够在澳洲读研一年的学费。
到了办公室门口,易南的眼圈还是红的,易中荣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打紧地问:你还好吗?(Are you OK? )。易南不出声的点了点头。易中荣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到易南桌子上说到:喝点水吧,会让你感觉好一点,是温的。( Have some water,it makes you feel better, it is warm)。他总是如此恳切。易南喝完了水。易中荣又接着说:你没事吧,意达,你最近好像犯了几个低级错误,罗宾对此有些不快。你来之前,他过来告诉我要把数据修正。你好像看起来经常熬夜。(Are you really OK, Elda,? It looks like you made some rookie mistakes. Robbin pointed them out before you were here, he was not very happy about them and told me to correct the data. It looks like you stay up quite a lot these days。)
易南接过他手里的表格,几列数据中果然有几个本该在做分析前清除出去的无效数据。这些数据存在大大影响了最后结果的准确性。甚至有可能导致得出与事实完全相反的分析结果。看看日期是七号周三做的,那天晚上实在是跟徐远聊的太晚,凌晨两点才休息,第二天非常疲倦,精力难以集中。
不知不觉认识徐远已经7个月了,易南也迎来了年终评定,不出她的意料,她的结果差强人意,本来以前都是优,这次得了平均以下。经理罗宾显然比较失望,又跟她开了一个个人会议。吐沫横飞的讲了三个小时。对此她无可辩解。美国东部时间和澳洲东部时间有8个小时的时差,为了配合徐远的时间她很多时候都是凌晨休息,第二天的效率便影响了。
想起母亲打电话一定会打紧地问,今天工作表现如何等等,早早预备着过年时在亲戚朋友面前长脸,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心里变得拧巴起来,在人前争一口是是母亲眼里最重要的事,而在母亲面前挣一口是是她眼里最重要的事。
但是认识徐远却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