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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爱上你的微笑 ...

  •   从首都机场开往北京市区的路堵的水泄不通。

      徐远本来打算提早一个小时出门的,但是临出门时一个准备改装考试的同学王泉要问他几个问题,他本想推辞,可是王泉明天就考,这个考试对于新科飞行员生死攸关,通过这个考试,飞行学员才能够鲤鱼跃龙门正式走上飞行职业生涯,从一名飞行学员蜕变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对于王泉和他自己这样出身农村的孩子来说,这个考试决定的不只是职业生涯,而是整个命运,不只自己的命运还有整个家的命运。

      命运是个深刻的话题。一个他冥思苦想却从没有答案的命题。然而这一次命运对他微笑了。

      徐远几天前通过了那场考试,他现在已经是一名准飞行员。再过几个月他将翱翔蓝天,俯视大地,随他起飞的不仅有几百名乘客,还有希望,整个家的希望。

      车龙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北京真是名副其实的“堵”城。在太阳的炙烤下,车里越来越热,空调也无济于事。不仅热而且闷,这让他想起了佛罗里达。

      在佛罗里达奥兰多的飞行学院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倍受煎熬的时光。

      是的,最倍受煎熬,那种煎熬比起他以前在家里吃的种种苦更加的折磨人。以前他自觉一直在不见光明的隧道中跌撞前行,反正也不见光亮,不辨方向,从来没有看到过希望,也就淡忘了希望的模样,只是在黑暗中盲目的走着。最让人痛苦的反而是那似乎唾手可得的希望之光在自己欣喜跃然的奔向它时又如风中之烛般飘渺。

      他记得他被学校停飞那一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天气,闷热而且潮湿仿佛在蒸笼里,训练已经
      进行了三个月,他对降落始终找不到感觉。

      飞行考试这天尤其的糟糕。

      先是跟塔台的联络信号不知道被什么无线电波干扰了,有很大一个时段耳机里呜呜咽咽的听不到塔台的指令。搞得他心烦意乱,额头上更是汗滴黄豆般的蹭蹭往下坠,他把牙咬出了咯咯的响声,努力捕捉着耳机里每一个微小的信号。忘记了这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然后毫无预测的飓风,又把他驾驶的小飞机刮出了偏离航线5海里。

      最后一关时降落,他的小飞机着地时因为速度没有足够降低,造成冲力太大,又从地面反弹了到了空中有一米多。这对飞行学员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操作过失。

      考试的结果是,他被停飞了。而且根据他主□□的反馈,鉴于他自从到美国航校训练以来的整体表现,校方的意见是他不适合飞行,准备考虑与国内的学校南航协商,结束他的飞行训练,他送回国去。这表明他今生再无可能成为一名飞行员。中国没有航空公司会接收有在外训过程中被遣返经历的飞行员学员。

      飞行总教练丹尼斯用从喉咙深处发出钟鸣般的嗓音面无表情的念完了考试结果。听到最后时徐远的心里仿佛被猛地捅了深深的一刀。紧接着是深到骨子里的绝望。他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前程还有整个家的希望。他知道只有自己能当成飞行员才能把自己的家从黑暗的地狱里托起到光明之处。可是似乎这个梦想就这样破灭在眼前。

      为了这次到美国训练的生活费,母亲又一次恬着脸去亲戚家借钱,对于他这样的一个家庭的来说,本该无论如何与美国也产生不了任何瓜葛,以至于从母亲口中说出美国两个字都与她的人有种巨大的不协调,好像是人体某种严重畸形,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钱自然是不好借的,因为贫穷的农村人家的亲戚大多也是贫穷的农村人家,大家都颤颤巍巍的过着日子,一有灾祸就彻底陷入绝境,自保尚难哪有余钱外界。母亲借到的钱加上他这几年在校外打工积攒的还远不够美国一年训练的生活费。可就是这些年,母亲恐怕又要起早贪黑的去田里刨人家收过的花生,地瓜,去工地上做小工……父亲是不管什么事的,恐怕又要借酒浇愁打骂母亲。

      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就无比烦乱,自责,内疚,无奈,忧虑,愤怒……等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包围着他,吞噬着他,折磨着他。他的训练状况每日愈下。同样一项操作他用去的小时数比其他同学要多。眼看着自己的小时数越来越少,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失误越来越多,到了溃不成军的境地。

      到了降落阶段,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要降落时他都难以克服心魇,总是控制不好着地速度,有时候又总是偏离跑道中心线,找不到任何感觉,而且一次比一次糟糕,直到这次的出现一米高的颠簸被停飞。

      这之后的两天时间里,他吃不下任何东西,也不觉得有丝毫饿意。当困到意识丧失,迷迷糊糊的睡着后,睡梦里总是梦到母亲。有时候梦到她正在给家里的十四亩黄桃喷农药,瘦小的身躯上背着硕大的喷雾器,佝偻着身子,一下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压动着喷雾器的手柄。有时候是母亲和父亲在一起搬一根巨大的枕木,突然母亲失手了,被压在了木头下。刚刚梦到母亲为了自己高中的学费一家一家去往亲戚家借钱,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母亲脚下一滑摔到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额头上血流如注。

      他突然就惊醒了,窗外佛罗里达的大太阳正在炙烤着棕榈树,没有一丝的凉风,整个世界都是让人窒息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易南。易南微信的名字叫做希望(Hope),头像是一只高飞在云端的海鸥的剪影。

      她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徐远的手机屏幕时,徐远突然觉得凝滞的空气中吹来一缕草地的味道,又好像是神勇的武士用利器刺透了漆黑的天幕,所以有一束光透了进来。

      他太需要有人提醒自己明天仍然有希望,他太需要有人告诉自己努力仍有意义。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希望这两个字,这是世界最珍贵的两个字。可是希望却从来不曾为他停留,它总是那么的疏离,那么的冷漠,那么反复无常,不肯在他的生活中驻足。

      他想问问,希望到底是什么?

      下铺的室友钱朗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仿佛还夹杂着呵呵的笑声,他马上要通过单飞考试了。他在还没有进南航前已经去泰国玩过飞行体验之旅,能驾驶赛斯纳172机型,而自己在飞行训练前连车都没有摸过。第一次飞行,飞机上了跑道,□□看了他一眼,示意让他推油门,拉杆,那一刻他紧张的手忍不住要颤抖。

      手机银幕的微弱荧光照在徐远的脸上,俊秀的眉眼里盈满迷茫。

      徐远打出几个字:希望是什么?(What is hope? )

      他用英语发问。虽然徐远说的是个很短小的句子,对非母语者来说,因为汉语和英语语法的不同,越是短小的句子越容易出现错误。他的句子里主语是抽象名词,所以系表动词用了单数,因为是常态问句,所以用了一般现在时,首字母大写。语法精炼,词汇准确,易南对英语语法准确的人是有些好感的。对成年后才学英语的人来说,英语语法是最体现一个人努力所在的地方,如果不是一番苦功夫,用出准确的句法是很难的。刘伯颜有时候会说出 I am a man is happy.这样的句子,每次她都觉得有些不可忍受。

      关于希望这个问题也曾经是她在心里问过千万次的问题,最终她找到了答案。她很想与人分享这个答案,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起她这个问题。刘伯颜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从来不用寻找希望。只有在绝望边缘挣扎过的人才懂得希望的可贵。

      易南回复:希望是根植于内心坚定的信念,是快乐也是幸福。(Hope is the strongest faith in your heart and happiness and blissfulness。)另外圣经上说:但我们若盼望那所不见的,就必忍耐等候。(But if we hope for what we do not yet have, we wait for it patiently. Romans 8:25)

      看到这几行字,徐远似有所悟,“忍耐等候”他默默地对自己重复了这几个字。可是母亲已经等了一生,生活仍然是不见光亮。想到这里他回复道:如果希望最终也不会来呢。

      易南回复道:希望在我们自己的心中。你要问的是如果结果最终也不会来吧?

      徐远被她的清晰的逻辑折服,回复了:是的。

      易南回复:也许有时候我们最终不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但是仍然要用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我相信在这其中我们一定会有别样的收获。

      徐远又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易南说: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这句话给徐远的心里带来莫大的蔚籍,这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棕榈树的影子已经模糊可见,大概是一场及时雨要来,连那成行的棕榈树也打起了精神,伸展出的巨大羽状枝叶似乎在风中婆娑起舞。徐远突然觉得自己困了。他礼貌的跟易南道了再见。

      易南的午餐时间也结束了,回到办公室,她不时看看自己的手机,好像在盼望着屏幕下方绿色的信息灯亮起来,她不时想到徐远的名字-天命。他在美国做什么?他是哪里人?他的头像看起来还很年轻,挺多是刚刚大学毕业,怎么会取这么个浸透着沧桑感的名字。刘伯颜以前的网名叫做Apple(苹果),只因为他喜欢苹果手机,易南说太象女孩的名字,可是他不介意。

      第二天又是午休时间,易南正在座位吃个简单的三明治,一边看着放在电脑下面的手机,突然信息灯闪烁起来,是绿色的。易南心头一喜,脸上不自觉笑了起来。

      徐远发过来一条语音信息,还是用英语。

      徐远说:你英语真好。我应该向你学习。我还想跟你练练英语。

      虽然只是简短几句。但是发的是标准的美音,元音发的及其到位,非常饱满;爆破音发的长短适度,是英语专业的水准。易南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英语在澳洲这些华裔里面已经算好的。可是他的口语比自己还要好,而且他才去美国几个月。

      易南回复:我觉得你的发音很好。

      徐远发过来一个腼腆的笑容。

      易南接着问:你来美国多久了?

      徐远回答:才来几个月。

      还是及其标准美音,声音很好听,带着藏不住的男人的阳刚。易南心里开始升起一股谜团,一个出国才几个月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好的英语呢。象她这样高中时代英语经常能考满分,又已经在国外生活了7年的人,还常常觉得自己的口语不尽如人意,何况一个出国才几个月的人。

      易南问:你在国内上的国际学校?

      易南并不想认识一个上国际学校的人。因为她想认识一个懂她的人。

      徐远回答:不是?什么是国际学校?

      国际学校也是易南到北京后才了解的新事物。在北京的近郊顺义,通州等有成片的别墅区:香江花园,欧陆苑……里面住着非富即贵的外籍人士和中国名流,包括跨国公司高管,成功本土企业家,和其他各色社会名流等。国际学校就开设在这里,是为他们的孩子开办的,学费以10万计,虽然在中国,但是采用的完全是国外的教材,从幼儿园起就是外国老师英文授课。

      易南简单跟徐远解释了国际学校。徐远发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易南仿佛听到他幽幽的说:怎么可能。

      易南于是接着问道:你从很小开始学英语吗?

      徐远回答:没有,在农村小学没有英语课。

      听到农村这两个字眼,易南感到很惊讶,出国这么久她从没遇到过出身比自己更寒微的人,最差的也是四线城市地级市,县城是没有的,更别说农村。惊讶之余,她对徐远生出很多亲切感。或许终于有个人,跟她有着一样的起点,又跟她看着一样的眼前。

      易南接着问:那你请了专门的口语老师?

      她不希望他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就不会懂成年后在学英语练发音要吃的苦头。要是成年以后再学,发音到这种程度,不是一般的努力可以达到的。

      徐远回答:没有,我家很穷,饭都快吃不上。

      这个回答又让易南感到意外,农村她是熟悉的,粗茶淡饭总是还能果腹的。饭都吃不上的人家该是什么样的人家。

      易南问道:饭都吃不上?现在农村还有吃不上饭的地方吗?

      徐远看到她的问题,知道她并不能理解,但是又想她并无恶意。顿了一下,如实回答说:我小时候家里着了一场大火,把房子烧了,什么都烧没了。

      易南问道:那你是怎么练的口语,练的这么好?易南对这个很好奇。

      徐远回答道:练口语时是听单放机练的,跟同学借的磁带,跟着里面发音,有时为学一个音,都练得大脑缺氧了。

      易南感叹道:啊,你练的这么刻苦。除此以外她心里还升起一股敬佩。

      徐远说:嗯我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他接着问道:你在澳大利亚墨尔本?

      易南回答:是啊。

      徐远接着问到:你什么时候回国?

      易南回答:我每年回一次国。

      听到这个答案,徐远微微皱了下眉头。

      徐远又问:你是学生吗?你什么时候毕业?

      易南回答:我已经工作了。

      徐远心头有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失望闪过,易南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的阳光而俏皮,象一只小鹿。只是她已经工作了,在遥远的澳大利亚墨尔本。她应该不会回国了吧。

      易南反问道:你呢?在美国学习吗?

      徐远回答道:嗯,学习。

      易南想他大概是拿着奖学金出国的,在美国某个知名实验室做科研,这大概是贫寒子弟出国的唯一方法。她本来也准备走这条路,可是被美国拒签了,只好转道来了澳洲。

      易南接着问:你学习什么?

      徐远却避开了这个问题,转了个话题说:我觉得还是你英语好,你词汇量大,而且组织语言比我快。

      易南没有再问,回答道:还可以吧,你也可以利用你身边的环境学学英语。比如你可以到当地工作网站上做一些志愿者的工作。那样子既可以提高英语又可以融入当地社会。志愿者的工作有很多种,虽然有的并没有当下的物质回报,但是可以提供很多学习机会,而且以后找工作还可以作为工作经验写在简历上。易南是个热心的人,尤其是徐远还与她有着一样的起点,而且如此的努力好学,她觉得她忍不住想为他做点什么。

      徐远想不到她这样热心。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的底色是冷的,至少对他是冷的。

      徐远不大愿意对陌生人说出自己的职业是飞行员,他并不想他们因为自己特殊的职业而关注自己或者走近自己。

      但是对她可以说吗?应该可以吧,因为她只不过永远会是网络上亮起的一个头像,虚无缥缈,万里之遥,她会永远停留在那里,所以也并无所谓了。

      徐远回答到:我们飞行学员是不能出校门的。

      不出徐远意外,易南对他的职业感到惊讶:飞行学员?飞行学员什么意思?

      徐远回答道:我们在这里学飞行。

      易南有点转不过神来。她联想到了个哈利波特,后来马上又觉得自己又犯了幼稚。

      易南问道:学飞行?用扫把?

      徐远看到这个句话,脸上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这是他在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笑。

      徐远回答:不是我们是学校派过来在美国训练的,先学小飞机。

      易南瞬间脑回路凌乱了。她不知所措的发过来一个:啊……她没有料到他从事的是这么一个特殊的职业-飞行员。

      易南不知道如何开始关于他职业的话题,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危险,于是问道:你们学开飞机是不是要先学跳伞?

      徐远马上发过来一条语音:你听说过民航飞行员有学跳伞的吗?如果乘客都死了,我还有脸活吗?

      易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它这么直接,这么朴实,还透着一股狠劲,却饱含了良知与厚道-一种犹如农家人的厚道。与乘客同生死共存亡,这是一种多庄严的责任感和与使命感。这与那些温室里养出来的孩子截然不同,他们活的太自我,自己的享乐高于一切。

      易南看到这个答案,对自己的问题感到有点羞愧,她犹豫了一下问道:啊……,那你们怎么学?“

      徐远回答道:我们先开小飞机。

      他们又聊起来儿童时代的生活。农村孩子的童年虽然苦,但是也有城市孩子永远不能懂的快乐,这是一份与大地与天空,与江河湖泊为朋为友,恣意的快乐。撒开腿在秋后松软的土地上奔跑,跑向远方的树丛,山峰,与蓝天融为一体。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两点。

      易南不得不准备休息。她礼貌的跟徐远到了再见,心里却记挂起他训练的事情。

      徐远也说了再见,另外加了一句:我马上要出门去训练场了。出了宿舍就没信号了。我先不能聊了。

      梦境中,易南看到了一只海鸥飞翔在暴风雨前的浓墨般的云层里,闪电雷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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