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神域脏着呢 我清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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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吹来的风还未歇，强劲的气流夹杂着刀片一样的雪花席卷整个天琴河流域，河流未有春汛便又结冰冻起，白惨惨的覆上了要到夏天才化开的冰雪。
不，神域没有夏天，有的只是极为短暂的春秋和漫长的严冬。圣子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鬃马，马上安着银子镀金的马鞍，连缰绳也是用上等牦牛皮编制而成，混着难以扯断的金属丝。他脑海中的思绪就像这永不停息的狂风，混乱不知停歇。
白马仍旧不停向前迈步，马腿深深没入半人高的白雪中，几乎寸步难行，却又坚持着行进，圣子的白色斗篷为他抵挡了大部分的寒冷，可钻进来的风依旧一点点偷走了身上仅存的温暖，他从腰间拿出一个精致的酒壶，灌下烈酒，从白马背上跳下。
圣子解开马鞍，把马鞍从渔民冬捕的冰洞中沉入天琴河底，转身拍拍白马的背，同他一道走。
神域的子民在北境和其他定居点外有多困苦，一直守在神殿中的圣子终于得知。他早对其他人的含糊和洗脑充满怀疑，逃出来是正确的。
神域的首都北境确实繁荣昌盛。“北境之中无穷者”，这话圣子从小不知听了多少遍，如今想来这句话说得真是恰到好处。既肯定了北境的发展程度，又没有说明北境外的情况。北境之中的人拥有如此多的财富，却只肯在北境中赚得盆满钵满的名声，他们真应该出来看看。
一路几百里靠着马蹄和双脚度过，他也曾在别人家中借住，低低矮矮昏暗的地穴，他的白马只能蜷在角落里，而那摇曳的微弱火光，小半盘温热的鱼肉和少的可怜的蔫黄蔬菜，是一个北境外人家所能拿出的最丰盛的招待客人的礼节。一家七口人缩在一个房间里，腾出来了一个最好的房间，那似乎也不能叫房间，仅仅是个凹陷的土窝铺满了干冷的鱼皮。几经交谈，圣子知道他们在说起北境时向往的表情来源于何处——屋内外相差无几的温度、发黄黯淡的脸庞、细密的断子绝孙网，都让他们将全部信仰堆积起一个足以越过北境城墙的高度。
圣子用他随身带着的纸写了七份神语信，这是北境门口守卫唯一可以放人进去的神职人员通用语。他不知道这七人在看到北境城内的景象时心情如何，只知道北境中的富人绝对会给他们合适的住处和富足的食物，他们最小的女儿也能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
他离开北境的时候，就是那一家七口人去北境的出发时间，北境在他的眼中无论如何不堪也是那么多人所向往的世界，那么多人苦苦等待进入北境的许可，或许等了一生也没能亲眼见到北境满溢出的繁华。他的说走就走，是多少人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事已至此，圣子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风雪。
他不知道在祭神典上被选中做圣子究竟是幸或是不幸，终究是神明的选择。他不得不登上最高的神坛做一个至高无上的人，这与他本身的道背驰。但好歹他有一个脑子，或许神明选择了他就是为了救救这虚伪的活在幻想中的北境。
圣子抬头看看朦胧的太阳，校准一遍极易迷失的方向。远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圣子握紧了白马的缰绳。神域中的建筑多为半地穴，这种矗立在地表的建筑少之又少，除非是岗哨。而如果是岗哨，就意味着他的行踪会被北境所了解。
可是白马已经不行了。它的眼睛疲惫而憔悴，消瘦了许多的身形迈不开腿，先前沉重的负担和长途跋涉让它精疲力竭。神域酿的烈酒效力开始发挥，他的身体中有一股暖流自胸腔通过血管向全身，即使四肢浸在风雪中也不是那样寒冷。
他摸了摸白马的头，把嘴巴凑近白马毛茸茸的在风雪中结上厚厚冰痂的耳朵：“回庭，我们去前面那里休息。”
白马用头回蹭蹭他的手心，圣子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回庭温热的温度，他笑了笑牵起缰绳，拉紧斗篷向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它来，什么就会来的特别快，圣子觉得自己朝那黑影前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原来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的黑影现下已经有半面墙那样高了。忽而白马嘶鸣后头奋力向右扭，圣子拽着缰绳的手被扯了一下，几乎跌倒在雪中。
“怎么了？”他安抚着受惊的白马。
白马拖着他使劲用疲惫的身躯将他向后拉，眼神中尽是惊恐不安，马鸣声低低沉沉像在警告什么。马鬃在风雪中白得没去踪迹，而马的黑色瞳仁却明亮像一轮太阳。圣子想着是什么让它如此惊恐，而随着白马踉踉跄跄回退的缓慢步伐，他也嗅到了一丝腥气。
他没有再前进了但是那黑影怎么还是在变大？！
圣子条件反射地向左腰摸去却抓了一手雪籽，那黑影越来越大，空气中被风雪夹杂而至的腥臭气息也越来越浓烈，那是一种突兀亘出在神域风雪中属于生命的气息。黑影增大的速度似乎在加快，圣子随着白马拖着沉重身躯往回走也未能减慢那未知黑影的速度，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震颤。圣子能听见雪籽在地上被震松动发出扑簌簌的响声，与他响亮而急促的近在耳旁的心跳声相比不相上下。
白马迈不动步子，在圣子奋力地拽着缰绳下艰难前进，它努力跟上这个渺小人类幅度那么小却又很急促的步子，极深的积雪中深深的痕迹和无法掩饰的生物气息会让后面那个黑影轻而易举地追上来，现在这样逃无疑是一种自杀。
眼前的风雪把它又带回了那个早晨。同样也是风雪交加的早晨，无论对于它还是他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那个早晨，当神灵降下谕旨的时候，圣子的手覆上它的额头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忽然清明起来，往事像是一只手拉它坠入无尽的回忆之中，将以往所有的事情在他眼前展现出了不一样的一面。日日夜夜，这个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类，陪着它说的那些它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懂的话，霎时间又重新以明朗清晰的面目戏耍了它的脑海，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明了——
“我们是伙伴，回庭，一生的伙伴。”
那个还是学徒的孩子抱着它的头，轻轻在它耳边说道。
白马停下了脚步。
圣子见它停下，又转头看看黑影，脚下震感越来越强烈，便将手放在它眼睛边上：“走不动了么？”
圣子见白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而后将那硕大的脑袋蹭到他腰间，马嘴把随身匕首咬出来，放在雪地上。它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仿佛有些湿润。
圣子立刻明白它想干什么，他把匕首拿起，拉着缰绳又开始走：“不行。”
白马不肯动，马类本能让它明白那个追过来的东西十分危险，危险到如果没有地方让他们躲避，那两条命都得搁在这儿，成为游荡在风雪中的两条孤魂。一人一马永远在永不停息的风雪中走下去。
如果只是用匕首先了结了它的生命，将尸首留在这里拖住那个庞大的生物，或许圣子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从这暴风雪和庞大生物的追击下逃生。逃到这个生物追不到的地方，逃到人类的安定点，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天堑的另一端。
圣子拉着它，却没办法撼动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马，焦急地看了看远方，被烈酒催热的身躯一股一股热流涌上脑海，声音也有些撕裂：“走！走！我不可能放下你！”
回庭试图扯断缰绳，奈何那神殿出品的缰绳坚固无比，哪有那么容易断掉，反而在一人一马的僵持之下，那黑影奔踏的震动与混含着风暴的巨大喘息声愈加明晰。可以明确那巨大的生物就是冲着这里来的——冰原上的弱肉强食，艰难生存终于要给在北境中养尊处优的人上第一堂课。
学费是要交的，纳上命去。
圣子拉它不动，风雪淹没他眼中的情绪。忽而他抽出那把匕首，白色斗篷在风中被扯松后猎猎作响，乌黑的头发一泻而下被风吹起，成为冰原上惟一一个张牙舞爪的墨点。
他的头发上很快结了霜，眼睛上也凝了白色雪花。圣子将匕首抵在胸前，向神祈祷最后一战的胜利。他只是练过格斗但从未付诸实践，现下面对未知，他不能后退他必须、只能赢。
圣子把脸贴在白马的脸上，两方的脸都白皙如同初雪，纯洁无瑕。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罢了。
回庭见他不肯走，气得扬起前蹄溅起雪籽。
黑影已渐渐有明朗的轮廓，如同小山般高大厚重，足足四米高。
那是“神域葬者”——一种数量稀少却堪称冰原顶级捕食者的巨大灰熊。
它们只在冬季出现，神域之中漫长的寒冬让它们几乎全年都活跃在神域之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只灰熊都是行走的灾难，所过之处，毫无生机。
冬天是神给人降下的悲剧，而神域葬者能够使一场悲剧成为无法复制的灾难。
“回庭……”圣子喃喃道：“我想我们真的要一起上路了……”
回庭嘶鸣一声，雪白的鬃毛和身躯让它看上去就像是被神眷顾的灵驹。
这是一件荒诞的事：神域最高当权者出逃，落魄至冰原，即将连同那匹灵驹被神域葬者拆吃入腹尸骨无存。神所钦点眷顾的人，却最终被神所降下的惩罚杀害。
圣子紧握着的匕首是由神域最精通锻造的大师打造，由于作为贡品存在，它的手柄用的是陨铁，坚硬耐用，即使在冬天也温暖如春。所有可以雕刻上花纹的地方都一丝不苟地铺满了花纹，一颗神明的头颅被装饰在匕首的底部。宝石镶嵌在各个角落，这一点也不影响使用，从那刀锋上的寒芒看来，这还是一柄于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利器。
可是面对如此庞然大物，这匕首或许可以轻易划开它的皮肤，但是会被它的脂肪淹没，然后圣子连同他的马一起被巨熊一掌拍成灰烬或者直接吞下。显而易见，拿着这柄匕首冲上去只有一个字，死。
灰熊已经完全显露出了身形，它张大嘴巴，四肢幅度夸张地在风雪中奔跑，大地雷鸣般轰响。它的涎液拖得老长——这是一只饥饿许久的冰原霸主，或许它辅胃中的食物早在两三个月前就消耗殆尽，余下的只有饥饿和疯狂。它正值壮年，那一身偏灰的皮毛证明它或许不太纯正的血统，即便如此，一只目露凶光又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灰熊，是一人一马绝对不能抗衡的存在。
腥臭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圣子在风雪中脱下那厚重的斗篷，露出一身瓷白铠甲。他在奔逃的路上从来不曾脱下，即使再怎么沉重和疲惫，他都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谁知道危险来自灰熊而不是人类。他的身子颀长矫健如同猎鹰，就像是当年和他一起乘在马背上看尽北境风光的那人一样英姿飒爽。他在半人高的积雪中与那灰熊遥遥对视，渺小卑微，带着最后一点点的尊严。
灰熊狂奔的脚步直冲向另外两个生物，肥硕的身躯散发出的巨大热量令人面前似乎都刮起暖风——夹着着腐朽的腥臊气味。圣子手上覆着雪籽，紧握匕首的骨节发白泛青。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奔跑向灰熊的身影如此灵活，绝对不像是在积雪中奔跑甚至是奔波劳累了这么多天的人。就像是飞掣天空的鹰，或是平原上的猎豹。
灰熊高扬巨爪，在风雪加疾中狠狠拍向这个渺小的生物，夹杂着劲风的巨掌所对上的是一具年轻脆弱却拥有崇高信仰的躯体。
冰原上染出了一轮红色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神域脏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