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54、蝶梦

　　夜逐渐深了，屋里的那些烛，飞雪看来都明灭恍惚。她靠坐在美人榻上，按奈着浓浓的睡意。她还在等他回来。这样迫切也不知为了什么，难道是告诉他，她今日终于得见杜清莲？
　　午间的小宴会，气氛融洽。由始至终，丽贵妃亲昵地对待诸位女眷。然而，席间的女主人却仿佛是太子妃，她谈笑风生，优雅极致感染了众人。她早已过了最佳的花期，可她的风采却毫无疑问盖过身旁年轻的令月和杏儿。不是说她完全没有岁月的痕迹，或者她二十岁前是另一番美景。眼前的美人在经历了岁月之后，成熟圆润的美教人不自觉对她聚焦，远胜当年的惊艳一瞥。她的夫君当了二十九年的太子，而她自己是在位十五年的太子妃。这对尊贵的夫妻，无人会怀疑他们的地位和权势坚如磐石。除非，除非是他们嫌太子府住了太久，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向前一步。太子，宗室上下都道他是温润如玉的公子，他对百姓的体恤又名声在外，作为储君他的才干绰绰有余，又有美貌绝伦的贤内助。十年前，曾经流传过的说法，如果秦穆帝有意扩张，那他或许更属意定王。但是，允澈令到他失望。秦国的传统就是所谓的马上得天下，看得出来，这些年穆帝着意栽培太子的军功。经历了齐、卫的大战，太子俨然合格。于是，圣上放心地让他曾经钟爱的幼子归隐田园。对于爱子，是让他承继大统，或是让他平和的过一生富足淡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仁慈的父爱？

　　如今的寻常斋是飞雪可以任意进出的地方。她每次去寻他，只见他紧锁眉头凝望窗外，而书案上有随意摊开的公文。太子的好些提议在朝中得以执行。除去降了诸王的俸禄，朝廷给每位开府的王爷安排了一位书令史，由原先的一些内阁侍读学士担任，均由太子保荐。官方的意思，一方面是辅佐诸王，另一方面是加强朝廷与藩王的联络。其实，不过是多了个监视。无论是父皇健在，还是将来皇兄的时代，恐怕定王都不再会受到重用。飞雪伸出小手，抚在他的眉心，感觉他的不甘、他的委屈和他的隐忍。她能抚平他心中曾有的怨恨，却一时平伏不了他的郁郁不得志。然而他不是个拘泥的人，他说过他会渐渐习惯赋闲。
　　“飞雪，你觉得我落寞？我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日后我会多在封邑上巡视。我们一同出游，怎么会寂寞呢？”
　　“也好，我到处跟着你走，以免你借巡视的名头到各地网罗妙龄女子。”
　　他亲昵地伸手，夹一夹她的鼻子，说道：“就知道你机灵古怪。不过，”他任她坐到他怀里来，说：“要说放不下的……我与父皇竟是疏远了。一年中，我在京城至多逗留半月，也不能上朝，见到父皇只是在宫中的宴席上。父皇很多年不曾单独召见我。我十三岁时就封王开府，是诸兄弟中最早的一个，从此便是终日在外奔波。原本也并不觉得，许是因为过了而立之年，我也日渐思念起父皇来。”
　　想到小处，他不过是个少小离家的人儿，又是少年丧母。受到百般宠爱的是久居宫中的兄长，而他就如同一般人家的幼子，须得外出奔波为自己挣一份家业。他自幼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行事低调谨慎，对周遭礼数周到却不免略显疏离。连他自己都说，允漓比他更像君子，而允濂则是纯然比他亲切可爱。他一直冷心冷面，可其实极为看重他的家人和亲情。他曾经的过失，他如今极力弥补，可惜他依恋的老父却仍旧对他冷淡。
　　还在这样想着，夏天的时候，圣旨意外的来了。大致的意思是，圣上为表彰定王护国有功，特意将旧齐的三座城池并入定王封邑。这是诸王分封多年以来，第一次追加封邑，而且独独给了定王。当然是件喜事，合府上下喜上眉梢。但是允澈却比之前更为小心，而飞雪也不免暗忖，因为在帝王之术中，有时候嘉奖也是一种警告。

　　飞雪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她仍然没有成为侧妃，不过是王府里一个普通侍妾，却躲在一处暗自揣测圣意。她决定换个角度发呆，想起今日的宴席来。
　　在这冬日里，午间的宴席居然还有虾蟹，倒不是说有多名贵难得，尤其是对皇家来说，可是飞雪几乎以为这是一场礼仪考试。她熟练使用那小小银针般的工具，姿态优美地享用这些带壳的美味，而田杏儿的筷子只能讪讪避过这些佳肴。飞雪是正经出生在小户人家，可她在宫中开始受教的年纪和一般公主相仿。也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本来以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技能，却是上天特意的安排。今日难道是为四王爷增光？
　　飞雪想到这里也暗自好笑，继而恢复了些精神。眼前仍然只有烛光，她骤然滋生出厌倦和烦躁。从她嫁到齐国起，她就不喜烛光。因为，她曾空对洞房夜的一对红烛，燃尽到天明。今晚，她的等待同样等出了丝丝缕缕的怨恨。
　　正在沉思，忽然听到有人叩门，流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夫人，夫人！小顺子派人来传话。说四王爷喝得醉了。”
　　“醉了？那抬回来好了。”飞雪打开门说道。
　　“说是不好抬，”流苏进了门，有些为难的说道：“早就散席了，王爷似乎是赖着不走。”
　　“他撒酒疯不成？”
　　“还没有，就担心这个呢。在皇宫内院的，一会儿要是惊动了圣上……”
　　“那……是要我去劝吗？”
　　她嘴上这样说，却不预备动，心里还在骂允澈，这几天当她是无形，活该让他被他父皇痛骂。可是，稍一想又有不忍，立即披上大氅与流苏赶去乾坤宫。

　　门外已经有宫人候着，那人提着灯笼，看样子是位内监，年龄也与小顺子相仿。
　　“四夫人吗？是小顺让我来的，我带你们去议事殿。”
　　“公公怎么称呼？”流苏问。
　　“叫我小贵子好了，我和小顺一起入的宫。”
　　飞雪想，亏得小顺子在宫里还认得些人，不然都不知如何寻回允澈。

　　今晚的宫宴就在议事殿举行。皇宫也是大得离谱，这样寒冷的夜，飞雪愣是跑出一身汗。
　　小顺子带着几个宫人在门口候着，见着他们，赶紧往里带。
　　“今天圣上兴致高，不知上了几巡酒。太子醉得厉害，刚才也被接回东宫去了。”
　　“其他人都散了？”
　　“嗯，圣上一走，就都散了。”
　　殿里果然酒气冲天，飞雪一眼就看见伏在案上的允澈，真是烂醉如泥。有几位宫人正唯诺的站在一边，四王爷不走，他们没法收拾大殿。
　　再看允澈，凳子已被踢在一边，他萎坐在地上，整个人伏倒在矮桌，似乎已经睡着。她上前，弯下腰，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唤道：“王爷，王爷！”
　　他浑然不觉，岿然不动。难怪小顺子他们没法子，若真的抬了回去实在不雅。
　　她有些急了，拉扯的幅度加大，唤道：“允澈，允澈！回去了！”
　　这时，他忽然动了一下。还不等她欣喜，骤然听他清晰地唤道：“翩翩！”
　　飞雪只觉周身僵住，一时动弹不得。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此刻思念的仍然是杜梦蝶吗？
　　她的眼泪险些落下来，她不该伤心吗？她在他身边五年，仍然比不得那快离去十年的人儿。可是，这些她早就明白，做了决定不去计较。是她来迟了，遇到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完整的的他。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遇到了无可挑剔的翩翩。而她的离去，亦是最刻苦铭心的方式。
　　飞雪伸出双手握紧他的手，慢慢跪坐下来。
　　她的爱从来执着，犹如飞蛾扑火。水月庵的空寂，叫她更明白，她想放弃却是徒劳。
　　她只好用她的爱环绕他的余生，用她一生的柔情换回一点他的快乐。她要做他如今和将来的爱人，却不是来替换他的故人。
　　她将他的手靠向她胸口，浅浅地唤出：“四郎。”
　　继而她左手握他的手，伸出右手轻轻将他环绕。
　　她抱住他，轻拍他的肩膀，说道：“四郎，我们回家去吧。”
　　这时的允澈，微微睁开眼，仍然是醉意朦胧，但渐渐坐了起来。小顺子赶紧过来，与另一位宫人将他搀扶起来。
　　流苏伸手扶起飞雪，只听她嗫嚅道：“我没事。”
　　她们跟着回去了，并未觉察到立于身后，从乾坤宫走来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