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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守 四海八荒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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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最漫长而煎心的旅途,数十万年,他从未有半刻迫切地,希望一个人能睁眼,哪怕,看的不是自己。
九重天原无日升月落,但仅十余日,竟似亘古星移斗转。
从前少绾沉睡时,他都不曾疑过,反正任凭天地如何翻覆,总有再相会之日。
然而今时今日,方知何为担惊受怕。
他怕了,即便是叱咤风云、双手染血的疆场上不曾怕,即便是混沌虚无、六界反转不曾怕,可在榻上少女每一寸孱弱吸吐与苍白脸容上如古玉沉静无纹的死寂中,一颗心,渐渐沉沦而至癫狂。
专注一趣,一念成神亦一念成魔,东华此刻连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神是魔。
为神,终究红尘万丈,失足坠入;为魔,终究黯然销魂,飞身扑入。
折颜曾来过数次,偕同墨渊,名为一探凤九伤势,实则借此看着东华,以免他又瞒着众人做下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上回本已将他余下一半的仙法暂且封住,本欲待他将养百年后仙身回复了些再解封,怎知东华竟仅以一念之力,硬是冲破他二人所设封印。
彼时墨渊正在太晨宫中乍见案头未完画像怔怔出神,有些为东华动情之深震撼,听闻消息,先是一惊,后复一叹:“哪怕是我二人,亦不可逆天而为。于他,只怕四海生灵之外,便是那头小狐狸是天。”
接着便复入了一阵恍惚,恍惚中,当年那人两眼一阖,而自己似乎并未做过什么,从来,他都是凉薄的。
他同东华本是相同,肩上扛着四海,顶着八荒,可他终究不如东华。不敢,亦不会,倾毕生之力只求一人安好。
她终究,是让他给害了的。
“如何?” 东华微微抬眼,手中调羹不紧不慢地搅着青黑的汤药,淡然语气中极力压制的迫切,透露他颤抖的心。
“再没有几个时辰便能醒转,放心吧,小九伤得虽重,但不致性命。倒是你,”
折颜收了针,神色略显凝重地看着他不出几日便见消瘦的脸庞,一旁墨渊轻咳了声,道:“其实,办法不是没有,你当真不再考虑?不过是。。。”
一句未毕,东华生生截断,“此法不必再提,我不会再弃她而去。我若走了,这漫漫岁月,她当如何?墨渊,我本以为我能同你一般,强下心来。但那日她一人只身立于三生石前,天雷伤得她浑身浸血时我便明白,我二人此生都再无救赎。纵越过生死,我同九二终归做不到各自安好两相离散,既天命无缘,而今天命已毁,与这天斗上一斗,赌上一赌又如何?终究我不会弃八荒生灵于不顾,她亦深明大义,至多,拿我一命,去换天下承平,换她在承平天下里一世长安,又如何?”
轻描淡写中,可开山劈海,未有只言片语言及情爱,却动听过万千缠绵的山盟海誓,。以命换命。东华的半条命本就已给了苍生,余下另外半条命,竟是全心全意为她。
墨渊与折颜俱是一滞,这段话的分量太重,其中深情处宛转曲折,又惊心动魄。半晌,相视一叹,默然转身。
空中的凉意流淌过指尖,玄玉床榻仙泽袅袅,凤九如扇的一排长睫颤了颤,有些艰难地,缓慢地睁开了眼。尚未看清,便已是幽微白檀香入鼻,熟悉不过的暗云纹边深紫缎袍猛然映入眼帘,她一呆,再看却见月白色衣衫与紫袍之下合身完好,盘扣处亦仔细地绕了双结。再一瞬,便已知身在何处,太晨宫玄冰石室,沁着淡淡菩提往生清芬。
她神智略清醒,微微转头,身子即是一僵。床侧,青年银发如瀑低垂,未束冠显得随意零散,遮着的半边脸棱角分明,英挺的鼻梁与薄唇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双目似是累极了而轻轻闭着,手持一卷佛经置于膝上,竹简半开。藏青色直裾领口已有些松了,精致锁骨线条半露,颠倒众生之容颜。但,这样的他,眉宇间处处透着苍白,血色尽失的唇角静静地铺就漫无边际的苍凉。
凤九心中一涩,玉雕一样的他,狼狈憔悴,倦的闭目养神,为谁?挣扎起身,却浑身无力,四肢百骸直透上来彻骨的疼痛撕裂着五脏六腑,不支的倒回枕上。轻微的碰撞声响已扰了榻旁那人浅眠,东华闻声抬眼,猛地对上凤九一双盈盈秋波噙满水汽望着自己,心跳便漏了几拍,瞳仁几经闪烁,手中佛经 “啪” 一声落地,不知不觉已是发颤的指尖触及雪般粉颊,她的温度,入手一片滚烫泪珠。
“东华。。。” 凤九死死睁着眼,眨都不愿眨一下,生怕梦一般的距离刹那便会被挤碎在森凉的泪水里,她柔柔地握住抚上脸颊的手,有些冰凉,另一只手贪婪地伸出去,想让自己的温暖捂热他苍白的气息。
用尽力气,终举不起,东华矮下身子,险些自躺椅上摔下来,让自己的脸贴上凤九温软小巧的掌心。摩挲,凝望,流年恍若静止。
“九儿,” 他扬了扬嘴角,“你怎么永远都这么傻?何时才能不让我操心?”
“不会了,再不会了。你已为九儿操了万年的心,往后,往后就让九儿来为你守这一片锦绣。三生石上已无白凤九,东华,你要以命护苍生,舍弃半生修为,那我随着你便是,青丘五荒,就让九儿一样用命来护。你要孤寡一生,一世诛心,我亦随着你身后,无缘无份,这样,四海八荒也不至于只有你一人是孤家寡人。东华,从踏上诛仙台那刻起,我的命,就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凤九面色苍白,微笑着轻轻说道,眼中无限眷恋。
东华胸口一阵钻心的疼,一层层覆盖,眼里漆黑更甚,“不,这天下和你,从来一样重要。有缘如何,无缘又如何?九儿,你信我,这一回我不再弃你而去。我,”
话没说完,凤九已环住他脖颈,两眼轻闭,耳鬓厮磨间她喃喃自语:“不用说了,往后的路,就算遍地荆棘,也让九儿为你劈开血路。你弃我也好,不弃也罢,总之我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收拾不堪与残破。可现在我只想你陪我一会,就一会儿。好不好?”
东华张口,满嘴苦涩,他吻过她发间,满眼伤痕。
良久,他道:“好。我陪你,哪里都不去。九儿,这余下半辈子,都让我陪你便是,我不要你在我身后,我要你与我携手并肩,天命欺你,欺我,可是九儿,你我走至今日,便再也不管它就是。四海八荒要守,你,我也要守。最多,我将你带着,一起守住。”
世間之人向來難以脫離輪回之苦,向來是為情字所困,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往往便陷入萬劫不復。熟料,真正不輕易動情之人,一旦動情,那便是天崩地裂也阻不了的。
都道一眼萬年,她確實因一眼而從此誤了萬年,而他,卻是不知不覺中,伊人笑顏深烙心上,剜心蝕骨也除不去。都枉自以為能舍能棄,但生死邊緣執手相看,才恍然懂了,早已深入骨髓的執著,是永難割捨的脈搏。
你不說,我不問,她便這樣穩穩當當地留了下來。
理智上雖知再多留一刻即是越陷越深,可心裡本能地貪戀著他的所有,每一刻都是偷來的。
東華這些日子格外溫存,從不曾有片刻提起外頭的事。
晨起,靈鳥清越啁啾,他會讓鳳九輕輕靠在自己肩上,看彩翼掠過天邊,卷起緋雲千層;午後,萬籟寧謐無聲,他便牽過她一雙小手,扶著她仍虛弱的身子,行過太晨宮看鳳羽葳蕤蘼妍,拈後院一片桃色灼灼翩躚。仿佛彼時情意正濃,菡萏院內時光悠長,歲月靜好,年華如歌。
若說要怎樣才算得上刻骨銘心的愛戀,那便是看進一個人眼底時,淺淺笑意疊著幾分癡心纏綿,正如鳳九這些天來只要一睜眼便能望見東華在側時,那毫不掩飾的柔情似水。
“怎麼,我就這麼好看?” 東華俯身在她額前落下輕吻,戲虐寵溺折彎了他長年肅殺的眉眼。
“我只是覺得這些日子恍然如夢,和偷來的一樣,忍不住就想著,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鳳九輕聲答道,手裡把玩著東華一綹垂落的髮絲,淡淡語句藏不住苦澀。
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細密覆在心尖,他手上一使力將鳳九帶進懷中,“這不是夢,也不是偷來的。九兒,這是我欠著你許久的。往後,半生相抵,一心償還。”
鳳九眉心一蹙,萬分心疼的捧過東華的臉,道:“你怎麼會欠著我?要說欠,也是我欠著你的,是天族欠著你的,是這四海八荒六界生靈欠著你的。數十萬年,你就沒有幾日是真正舒心愜意。或為天下,又或為。。。我。東華,我不要你再一個人扛著,我想你認真的去享受天地間的美好,享受浮生安然,哪怕只是一會兒。億萬蒼生,你要守,那麼,就讓九兒來守著你,為你劈開霧靄迷障,為你在狂風驟雨中撐一把傘。” 雙眼一眨,眼角晶瑩即逝。
他亦伸手撫上她雙頰,抹去淚珠,低沉著嗓音帶著幾許濃厚鼻音,說不出的幹啞,“你可知曉,這些日子裡我想明白了什麼事?”
鳳九面上浮出疑惑,搖了搖頭待他再說下去。
“我但有你,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