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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死 摇摇欲坠中 ...

  •   九天星光璀璨在彤云间,映的天色绯然似锦,纤云弄巧,织女手下层层锦绣。
      东华望着天边,神思恍惚怅然,冷肃之气尽散,衣袂飘荡间,全是馨香兰玉息。
      眼眸愈深,雾霭玄墨涌上,凤羽花自眼角闯入,心中一动,猛然惊醒,耳边回荡着那句:“九儿这就去,将帝君心中忧虑铲除。”
      他倏地捕捉到些念头,眉心一跳,渐渐锁了起来,似是在思索,却又有些迟疑。那个想法太过骇人,他不信,她会那样做,可又隐隐约约害怕。
      她于他,从来就是异数,没有一次令他不震惊。自林间邂逅起,每一步几乎都出乎意料。
      数十万年,算尽天下,看淡生死,唯独她,始终让他手足无措。

      一道红光闪过眼前,夜华携着白浅的手正自宫门跨入,眉头不禁一皱:“何人如此放肆,在天宫横冲直撞。”
      白浅亦蹙了蹙眉头,忍不住朝红光所经之处多看了两眼道:“这个方向除却咱们宫中便是诛仙台,既非朝着宫里,便只能是诛仙台,但是谁胆敢擅闯?”
      “罢了,诛仙台自有守将在侧。先进去吧,阿离等了这许久怕是饿了。”
      白浅点了点头,心中却有股说不上来的莫名悸动,一路上频频回首。
      “怎么了,浅浅?” 夜华察觉妻子的异样,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安。夜华,我想去看看。”
      “好吧,不过你穿的着实单薄了些,先进屋披件衣裳再去不迟。”
      “是,我的天下第一啰嗦太子殿下。”白浅见他如此细致嘱咐,不禁莞尔,从来,她都比他更像个小孩。

      “什么人?” 诛仙台侧,银白铠甲的天兵一左一右执矛横过,话音堪落,眼前红影飞快闪过,眼前一黑,两人便软软倒下。
      凤九缓下步伐,循着阶梯步步踏过。
      茜红烟罗裙曳地,倒映一路浮华,半生零落。
      曾经,她为一个卑微渺茫的心愿而来,求一段相守。而今,遍地支离沧桑,浮沉千秋,眼底森凉决绝。她不要再做他的软肋,他要守护天下,那她便随他身后就是,无牵无挂便无碍。
      三生石巍巍矗立,那是命运最狰狞的微笑,密密麻麻的字,或两厢倾情,或一世纠葛。都是命。
      凤九手一挥,“白凤九”三字金辉淡淡,深刻于上,一旁并排四字,她不愿多看,那四字于她便是洪水猛兽。
      看了半晌,嘴角一抹近乎凄凉的轻笑,“苍天,你既无情,我亦何惧。凭什么但因几笔,便定宿命?太可笑了。从前无知,今时今日,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面笑着,一面抬起手,右手向前凝掌,左手搁在右臂上,暗暗运功,不一会儿,周身仙泽环绕,顺着手势慢慢汇聚至右掌心。
      定定望着自己的名字,凤九抚上石面,猛一使劲,碎屑纷落,她掌心血珠随之滴落。原以为坚不可摧,终究,轻易灭于最坚韧的心志底下,抬手,倾覆。“白”字已然化作石屑,塌落脚前,凤九的脸色渐白,唇边犹带微笑,左掌一推,更绵密的仙力涌出,颤抖着往下,随着字在掌下形销体散,气力渐感不支,内息翻搅,手上却无丝毫暂缓之意,反倒更作心急,豆大汗珠沁出,湿了额间大片碎发。脸色愈发苍白,陡然一阵不自然的潮红闪现,接着一道血丝沿仍旧笑着的嘴角而下。
      双眼一下不眨地死死盯住,几个顷刻,宛若三生漫长。
      不过须臾,天际色变,天光变得晦暗,怒雷万钧闪现乌云之间,行路的众仙皆抬头望天,为这看着十有八九为凶兆的天象捏了把冷汗。
      摇摇欲坠中,凤九放开了手,再瞧,“白凤九”三字已无迹可寻,只剩破碎石面和一地碎屑,和,碎裂过往。她看着名字在掌下覆灭,笑靥陡开,泪水亦潸然滑过。“这回,果然。。。成全了我一次。”

      话音甫落,晴天霹雳引得地面一震,诛仙台上三根栏柱断开,凤九脚下虚浮晃荡,微眯着眼看向雷霆咆哮深处,悲凉的笑又出,身板挺的长直,不闪躲半分,似无畏无惧。
      霎时,一道惊雷挟刺目白光,刹那照亮天地,直奔凤九。
      雷击,身倾。
      一声闷哼,她身子一软,倒在三生石前,未及起身,第二道雷已下,身着红衣看不清,可白石玉砖上,鲜血自凤九倒卧处缓缓流出,蔓延一地,如曼珠沙华妖冶盛放,勉强抬手,欲折一株,奈何花开彼岸。
      再无力起身,闭上眼,疼痛已麻木,等着第三道天雷再度降临,那份肉身之痛已无约制,寸寸散入经脉。
      却没有意料之中刻骨疼痛袭来,忽感到身子一轻,白檀气息杂着浓厚药味包覆,落入了一个温柔而坚实的怀里。
      她微微睁眼,头顶一层金光笼罩,东华惨白着脸双目赤红,只手紧紧揽着她,另一手颤抖着抚摸着她的脸颊,她感到他声音含着无边恐惧,一遍遍地颤声唤道:“九儿,九儿。。。”
      嘴角费力一扯:“东华。。”
      猛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欲将他推开,“你快走,别管我,这里。。。这里危险。。。你身上重、重伤未愈。。。天雷。。天雷。。。”
      一句话断断续续,口中腥甜伴随胸口剧烈起伏咳出。
      东华将她搂得更深,柔声宽慰:“别怕,这是天罡罩,不会伤你分毫。九儿,我在,别怕。”
      凤九这才放松下来,看着东华,听他温言安抚。
      一句“我在”,一句“别怕”,天地间最亘古有力的深情,何须山盟海誓?何须许诺白头?有你,足矣。
      像是无根飘泊的浮萍,总算抓住了一方水土。
      爱恨嗔痴,悲欢离合,浮华终会成空,执着都将随风,半生起伏跌宕,此刻,在风平浪静,静静注视下,一颗心,尘埃落定。
      此生,不悔无憾。

      万钧雷霆一下下劈在天罡罩所成的金色仙障上,耳边轰隆巨响阵阵,凤九此刻眼神已些许迷离。她感到肩颈处几滴冰凉襦湿滋润,艰难地抬头,顶上那人银发垂落,面容惨淡,双眼赤红几近染血,他的脸离她很近,看不清,模模糊糊地,似有泪水滴落在她脸上,凤九迷茫的伸出手想为他拂去,奈何早已不见踪影。
      纤纤玉手血色斑斓,碎玉扎伤的暗红伤口尚未结痂,又覆上新伤,在东华面前摇摇晃晃。他轻轻握住,如捧珍珠小心翼翼,凉薄的唇吻过伤口,如春雨,绵密温柔。
      喑哑的声音含着哀凉,“九儿,你怎么如此傻?”
      凤九未答,只缓缓笑过,小手自他掌中挣开,抚上一旁三生石。
      “东华,你瞧,这三生石,如今,如今,再没有我的名字了。你要以命护苍生,九儿便随帝君,将我青丘五荒织就升平安乐图。帝君,你要孤寡一生,九儿也随你,总不至让你彻头彻尾孤零零的一人。帝君,我。。。”
      话未尽,东华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低低嗓音半生凄惶:“别说了,九儿,我定还你一个周全一生。”
      她年方六万余岁,大好韶光,自遇见他起,全数葬送,只求片刻相守亦不得。却见凤九摇头道:“不,九儿觉得很满足,此生便这样吧,并无什么不好的。”
      脸色苍白如纸,却漾着满足,樱唇微弯,美的不可方物,美的,凄凉单薄。
      但随凤九呼吸渐便孱弱,血丝沁出嘴角,似雪的容颜越显透明,东华只觉身子正一点点堕入万年冰窟,一颗心沉到谷底,凉冷席卷。
      他颤抖着吸吐,缓缓附身,吻过冷丽凤羽。执念险入魔,凤九亦颤了颤,苍白面容晕上一层淡淡绯霞,但止不住逐渐冰冷的身子。东华温存地在她额间唇畔流连,以最炽热情意,妄图留住她正在消逝的温度。
      未曾如此害怕,害怕失去。

      诛仙台下,因着天象异动,聚集了众人前来查探。几乎无人敢信眼前所见,东华帝君怀中紧搂一个红衣少女,地上隠有血迹驳杂,传闻中高高在上不理俗物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尊,此刻竟怀抱女子,举止无限温柔,深深吻过女子眉心,印上嘴唇,缱绻相诉。
      金光笼罩,眼尖阅历深些的便是惊呼,“这不是传说中帝君的天罡罩么?” “正是,仙友所言甚是。。。”
      当夜华白浅夫妇赶到,白浅见状脚下一软,险些跪地,夜华忙搀住她。
      “夜华,那是小九。。小九她做了什么?”
      众仙见到夜华,黑压压跪了一片,“参见太子殿下。”
      夜华皱着眉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竟天生横雷?”
      “禀殿下,似是青丘女君凤九殿下出事,得帝君以天罡罩相护。。。”
      白浅似是忽然间想到什么,震惊地“啊”了一声,随即神色复杂的望着东华怀中凤九,眼中深深疼惜懊悔。
      此刻凤九斜倚东华怀里,手脚渐渐冰凉,东华深深凝视,连呼吸都止不住颤动,“九儿,再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万般痛苦,千般煎熬,从前他无惧生死运命,却原来,生命这般脆弱,随手一捏都可能灰飞烟灭。
      “家。。。” 凤九神识已然模糊,却仍能听见东华字句承诺。
      东华抚过她脸颊,又道:“不错,我们回家。九儿,你还不曾去过碧海苍灵吧?”
      凤九眼神亮了一亮,想张口说话,却再无力气,她努力想睁眼,再看东华一眼,用一生去描摹他的一切,奈何,眼皮沉重,迎着她的,是无止境的漆黑。
      终究,不敌一阵困倦,在东华悄然滴落她脸颊的泪珠中,凤九双手软软垂下,美目轻阖,长而卷翘的睫毛如蝶舞,静静歇在花上。
      东华身子一晃,闭上了眼,将凤九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额头,无声泪落。
      遍地鲜血,妖红似彼岸,彼岸女子巧笑倩兮,足系铃铛,清脆铜铃响,交错之间,便堪堪隔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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