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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6 时过,境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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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黛,撩人起轻愁。
早前还是碧空如洗,到了傍晚却黑压压地布了一片的乌云,满眼灰蒙蒙。淅淅沥沥的秋雨,缠缠绵绵地落下。微黄的落叶在风雨中轻旋游走,半残萧萧。
王淏琛站在阶前,手里的烟已燃至末梢。他站了很久,却始终保持着初时的姿势,极目远望,默然不动。身后有一阵不轻不重极规律的脚步声传来,他方如梦初醒,将烟熄灭扔进了垃圾桶。他回头看了看,眼中掠过一瞬失望和自嘲,“念念醒了吗?”
“还没有,”江星庭在一旁站定,伸手递了根烟过去,微笑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念念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王淏琛低头看着手中的烟,有些诧异,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抽烟,毕竟,她闻不得一点烟味。”
“有时候确实为此很是头疼,”江星庭笑了笑,无奈中尽是宠溺,说道:“她那个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烟味特别敏感。好在我烟瘾不大,这几年也算是戒了。”
“是啊,太敏感了。每次抽完烟一定要洗澡换衣服,否则只要残留一点味道她都能闻出来。”王淏琛摇头失笑,往日时光层层涌上心头,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轻烟缭绕,被风一吹一带,似乎是飘向了天空,化作暮霭沉沉。
两个人像是都沉浸于享受这片刻吞云吐雾的消愁滋味,一时间都不再说话。过了许久,还是江星庭先开口说道:“为什么不解释,饮料不是你买给念念的。”
王淏琛愣了一下,讶异地看了过去。
江星庭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听见了,手术室前你和司机的对话,是他看念念渴了跑出去买的饮料,当时你走开了并不知情。”
“解不解释都一样,现在在她心里我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她一旦认定的事,谁能改变呢?”瞬目低叹,王淏琛似笑非笑,难掩落寞自嘲。
“她是关心则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淏琛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说得对,是我招惹了她,却不能好好对她,还让她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是我错了。”他眉间黯然,唇边一抹苦涩的笑,带着满身的愧疚大步离开。
江星庭一言不发地看王淏琛走远,一言不发地独自点了第二支烟,又一言不发地立在风中凝神,漫无目的地眺望,很久很久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方以恒的号码,说道:“三哥,我想问你借个人。”
电话那头,方以恒邪魅而慵懒的声音说道:“这回又是为了你那个小娇妻吧。江小六,为了一个女人,你是魔怔了。”
江星庭意味深长地笑道:“三哥,我们彼此彼此。”
方以恒竟难得语塞,不自在地咳了咳,说道:“想借谁,自己给Anna打电话,让她帮你安排。”
江星庭温朗的明眸一抬,望着连绵的雨丝,微微一笑,说道:“谢了,回头我让江姨把上次那串西藏佛珠送去梁音那儿。”
“你小子,”方以恒干笑两声,说道:“之前拿什么都不换给我,说是特地请高僧开光的,现在舍得割爱了?”
江星庭但笑不应,只说道:“先挂了。”转身之间,却见周子苓不知何时来的,正以一种研判的目光盯着他久久揣摩。江星庭微笑戏谑道:“怎么了?我后脑勺有洞吗?”
周子苓双手插在衣兜里,耸了耸肩,玩笑应道:“没有,但是我想看能不能盯出一个来。”
江星庭忍俊不禁,无奈摇头,说道:“找我有事吗?”
周子苓从口袋里伸出手,拿着一张报告单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在检测中心等了两个小时的结果,你自己看吧。”江星庭伸手接过,她便继续说道:“分析显示,那瓶饮料里只添加了极其微量的柠檬,根本不足以导致念念产生过敏反应。也就是说,念念之所以会休克并不是因为喝了那瓶果汁,但她确实又是因为摄入了过量的柠檬酸。”
江星庭细细看了那份报告,眉宇间越发明显的阴沉。他似是认认真真地将那份报告研究了两三遍,才缓缓出声说了句:“知道了。”
等了半天,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句“知道了”。周子苓不由一愣,吃惊问道:“就这样?你不打算查一下谁干的吗?不打算告诉你的太太吗?”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江星庭微笑如风,他提到她便总是自然而然的面露温和。“至于要不要追查,”他敛了笑意,微眯了眯眼睛,眸色渐深,让人无端觉得扑面的秋风一凛,而他却只是闲话般淡淡地说道:“我已经问三哥借了翁如冰过来照顾念念,不管这一次是谁下的手,他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周子苓听着他的话,心中百味杂陈,却怎么都不是滋味。最后侧身不去看江星庭,勉强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调侃道:“你这算不算是兴师动众大材小用了。翁如冰姐姐,那可是从前方老太爷御用的护士啊,宾夕法尼亚大学护理专业毕业的高材生,还是空手道黑带三段。啧啧,江医生,你可真不愧是中国好老公,好爸爸,佩服。”
江星庭不以为忤,徐缓而认真地笑道:“我毕生所愿,只是她们母女安好,为此我愿意竭尽所能。”
周子苓一僵,心里顿时绞成一片。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暗暗咬唇,状似自然地依旧玩笑般问道:“江星庭,我一直很好奇,她到底是什么魔力吸引了你,让你如此不能自拔?”
江星庭被问得怔愣了一瞬。这个问题,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细算起来,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她就已怦然心动,虽然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岁的懵懂稚子。然而,初见的情景,却像是烙印般,二十多年始终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江星庭自出生起便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他并不了解父母以及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他只知道这个话题在长辈们面前是禁忌。他的妈妈,江家幺女,曾是众星捧月的公主,却爱上了一个无名小卒。而江老太太,政协副主席,江司令员的夫人,军委方委员的亲妹妹,怎么可能接受这样平庸的女婿。可她的妈妈为了爱情不惜和家族决裂,随他的爸爸去一个偏远的山区过清苦而自由的生活。后来他出生,妈妈不忍心他跟着大人受苦,就将他送回了江家。再后来,妈妈意外小产,病重难起,爸爸自责不已,放下了骄傲和自尊去恳求岳父岳母。终究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司令员心疼,亲自出面把女儿女婿都调到了城里工作。
那一年,他十岁,爷爷奶奶派人把他送去了父母身边过暑假。就是在那一年,他遇见了一个此生再也不能忘怀的人。
那时候,江星庭的性格也与现在截然不同。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大院里的男孩子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个军人梦,凑在一起玩得也都是翻墙爬树打仗之类自以为意气风发的游戏。即使是少数几个女孩子,如方以晴、周子苓一般,谁不是跟在男生后面摸爬滚打。所以,在江星庭的认知中,女生就是那般大大咧咧的模样。
江星庭被送到父母身边的第三天,就琢磨着要回北京,回北京和方以唐他们打架也好,被满腹诡计的方以恒阴一顿也好,总之好过无聊寂寞。那天,他正准备偷偷给方以唐打电话求救,谁知爸爸妈妈突然领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回来了。妈妈告诉他那是楼下白叔叔家的女儿,在他们家玩一会儿,还千叮万嘱不准他欺负妹妹。
江星庭当下正因为逃跑计划受阻而恼怒,自然面色不善。他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打量面前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是白筱雨,那你是谁呀?”彼时,白筱雨只有六岁,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扑闪着圆圆的眼睛,像极了她怀里的布娃娃。
她的声音如莺啼婉转悦耳,江星庭不自觉地也放轻了声音,伸手去轻揉她的头,笑着说道:“我是江小六,我比你大,你以后要叫我六哥,记住了吗?”
白筱雨点头,笑靥如花,依言甜甜地喊道:“六哥。”
《诗经.国风》上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年幼的男孩执着地觉得就是眼前这般情状。
窗外有风轻送,在他心里悄悄吹起了一池春水……
江星庭兀自想得出神,似乎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没有听见周子苓叫他,直到周子苓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佯怒道:“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江星庭自回忆里款款转身,带来脉脉似水的柔和,笑着淡淡应道:“哪有什么魔力,不过是从小到大的情谊。”
寥寥数语,漫不经心,她却听出了情深似海。双眸瞬间积起了一层水雾,周子苓不露痕迹地低头掩饰,撑起一点淡薄的笑容,似真还假地说道:“要说青梅竹马,我和你更早认识,你喜欢的人不该是我才对吗?”
江星庭回眸迎上她的视线,目光又恍惚是越过了她,穿过漫目晶莹的雨色,看到了那个能牵动他七情六欲的人。他微微而笑,动人心魄的温文尔雅,缓缓说道:“爱情没有先来后到。每个人的心都只有一扇门和一把不可复刻的钥匙,那个人取走了成为了你生命的意义,其他人就只能成为其他人。”
周子苓失神地凝望江星庭越走越远的背影,极轻地笑了笑,然后倔强而骄傲地仰头望天自语道:“所以这些年你才一直对我视而不见吗?即使我一路追随着你的脚步,从出国留学,到放弃国外的一切荣耀回来,再到这里。不管我多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足已与你相配,可对你而言,我始终都只是其他人。”
漫天纷飞的秋雨,悄无声息地零落了一地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