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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6 时过,境迁(1) 微风习习, ...

  •   “爸爸!”
      筱雨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坐起,心跳如擂,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衣服,黏在身上。她捂着胸口急喘,似醒非醒,一时间整个人像是被梦魇住了。有种窒息的绝望压迫着每一根神经,一片惶然,久久不肯消散。
      周围黑蒙蒙的一片,只有从外面透进的一星灯光隐隐地藏在门缝里。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慢慢开门,然后便响起了一道软糯的童音,带着惊喜喊道:“姥姥,快来!妈妈醒了喔!”
      筱雨昏昏沉沉,抬手挡了一下乍然刺入眼底的亮光,却不料摸到脸上全是冰凉的泪水。
      “妈妈,你睡了好久!”珦琬跑到床边,俯身趴在筱雨面前,说道:“爸爸说你生病了,妈妈,你好点了吗?”
      筱雨定了定心神,哑声说道:“妈妈没事了。”
      珦琬听完立刻直起身,手舞足蹈地在床边转了几圈,献宝似地问道:“妈妈,那你快看!你看你看,看我的新衣服!妈妈,我像不像小白兔?”
      筱雨屈起双膝,以手支额,抬眸看去,见女儿穿着一身白色的卡通连体衣,帽子上还竖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那可爱的模样确实像极了一只巨型的大白兔,不由得扬唇笑道:“像,像很大的小白兔。”
      “是欢欢姐姐送给我的。”珦琬喜笑颜开,仰头问道:“妈妈你帮我拍一下照片给欢欢姐姐看可以吗?”
      筱雨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说道:“妈妈现在没力气,让爸爸帮你拍。”
      “爸爸去上班了,还没有回来。”珦琬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妈妈你就在房间里,我去门口等爸爸。”
      “念念,”筱雨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叫住了蹦蹦跳跳往外跑的女儿,说道:“很晚了,你该换衣服准备睡觉了。”
      珦琬停下来,站在原地转身,低头看了看衣服,而后恋恋不舍地说道:“不行,我现在是小白兔,小白兔是不用换衣服的。”
      筱雨忍俊不禁,随即就听到白妈妈走进来,无奈地笑说:“这个小活宝哟,就穿着这件衣服演了一天的白兔了,说什么都不肯脱下来。”
      筱雨看着女儿满是期盼的目光,笑了笑,说道:“算了,他爸爸不在家,没人搞得定这个小魔女,先让她这样睡吧。”
      “他爸爸出门前给你煮了粥,一直温在电饭煲里。”白妈妈走过来,将一边手中的水杯先递给筱雨,絮絮叨叨说道:“他还交待我说,你醒了要先喝水,不然你吃不下东西。说你不吃没有味道的白粥,他就特地放了红枣一起煮,走之前还叮嘱我,粥盛起来后要放几勺糖,太甜不行,太淡你也不吃。”说到这儿,她目露疑惑地看向筱雨,问道:“我就奇怪了,我生你养你,怎么就一直没发现你有一堆的臭毛病呢?”
      筱雨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嗔道:“妈!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我看啊,就是这几年小江太纵容你了,惯的你。”白妈妈摇头轻叹,又说道:“要不怎么说女人一定要嫁对人呢,你爸爸要是还在……”
      “妈,”筱雨轻声打断白妈妈未完的话,顿了顿,说道:“你带念念去睡吧,她爸爸估计没这么快能回家。”
      白妈妈喟然,点头说道:“好,我先带念念回房间睡。”
      珦琬原本正弯腰埋头,蜷缩在床尾一角乐此不疲地扮兔子,听到这儿,扭头说道:“姥姥,你给我讲精卫填海的故事可以吗?”
      白妈妈笑说:“哎哟,我的小祖宗,我哪里会讲什么填海的故事啊。”
      珦琬听后“噌”的一下站起来,一骨碌爬下床,跳到筱雨跟前,说道:“妈妈,我的iPad在哪里,iPad,我要听爸爸给我讲故事。”
      “知道啦,你这个小麻烦鬼。”筱雨轻轻捏了捏珦琬的脸,抬头看向白妈妈,说道:“妈,你帮念念拿一下她的iPad,就放在衣柜最上层,她爸爸录了很多小视频,你拿给她,她自己懂得用。”
      “你也不要说念念麻烦,我看她就是和你学的。”白妈妈摇了摇头,伸手牵起珦琬,又嘱咐道:“你赶紧把粥吃完,一会儿记得吃药,自己再量一下体温。”
      珦琬被白妈妈带走后,房间里又变得极为安静。筱雨一手撑着额角,侧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微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纱窗若有若无地钻进来,曳动窗帘,微微地飘荡。迎着那幽柔似水的月光,夜色朦胧的有些不真实。
      筱雨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缓缓起身,随手拿起一件薄衫披在了肩上。地板冰凉,她有些固执地由着性子赤脚走出了房间。
      秋夜的幕,笼在四周,深黑似墨。微风习习,从松城江上远远地飘送过来,恍惚像是青洲溪边三角梅吐蕊的芬芳。
      筱雨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屈膝环抱,毫无目的地远目望去。天阶如水,那轻细的风声在这夜半时刻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地让人泛起莫名的感伤。
      如果爸爸还在……这些年,也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爸爸还在,会是什么样。她想念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然而,爸爸出事那一天的情景,她却是今天第一次梦到。
      当初,满身狼狈地逃离这座城市,逃了这许多年,却原来一直逃不出自己的心魔,放不下对命运的怨恨。
      筱雨一直默默地看着远处清湛的江面,浮光潋滟,看得久了,眼角酸涩,一滴泪便不受控制地流出。就在她抬手倔强而用力地抹泪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她忙闭了闭眼睛,不想让江星庭看出异样,背对着问了句:“怎么忙到这么晚?”
      更深露重,烧了一天的人就随意地披了件薄衫坐在风口,江星庭见状脸色微沉,拿过沙发上的毛毯搭在了筱雨身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接话,而是问道:“药吃了吗?”
      她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认真点头,说道:“吃过了,粥也吃了。”
      江星庭看着她仍有些发白的脸色,蹙眉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间睡,还坐在这里吹风?”
      筱雨侧头枕在手臂上,闷闷应道:“睡太久了,梦到太多从前的事,觉得闷,就想出来坐坐。”
      她这话说得黯然,江星庭始料未及,呆了片刻。愣愕间,却听见身边的人又幽幽问道:“六哥,你有过后悔的事吗?”
      那两个字轻唤,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她跟在身后喊他“六哥”。前尘如梦,谁曾想过一朝错失,此后再不复往昔。江星庭微微一颤,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千回百转。“有过,”他说:“很后悔。”后悔当年没能早些坦明心迹,哪怕彼时尚没有能力给你现时的安稳,至少能免你颠沛心伤。
      “是吗?”筱雨轻轻一笑,说道:“我以为,六哥是那种什么事都成竹在胸的人。”
      江星庭暗自苦笑,说道:“大概是因为人年少就难免轻狂,总以为做错的决定就像粉笔字,可以擦掉重新来过。”
      他的话语中有几分落落自嘲的意味,眉宇间掩着淡淡的倦色,是筱雨所陌生的,她于心不忍,转头将下巴抵在膝盖处,目视前方,说道:“今天医院人手不足吗?难得周日休息一天,还把你叫去忙到半夜。”
      “嗯,”江星庭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说道:“闽华的工地发生意外,一些伤者被分流到了我们医院,加上原本主任定好了下午有一台动脉搭桥的手术,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主刀。”
      “闽华?”筱雨一惊,“怎么会发生事故的?有人伤亡吗?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江星庭说道:“值班室给你打过电话了,当时你高烧昏睡,我帮你请假了。”
      “再过一周就是国庆假期了,这个时间节点未免也太敏感了些。”筱雨眉头紧皱,掏出手机不停滑动,开始翻找相关的新闻。
      江星庭神色凝重,又说道:“更严重的是,有四个工人当场就死亡了,还有三个人手术后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另外还有不少不同程度的伤患,松城区的两个大医院现在都挤满了人。”
      筱雨指下一顿,只觉得迎面扑来的江风忽然越发阴凉,“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现场局面稳控住了吗?”
      江星庭微摇了下头,神情中暗带隐忧,过了会儿,才回答说道:“大哥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被死者家属和工人围了几个小时,特警和武警出动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才勉强算是把局面暂时控制住。”
      “大哥?”筱雨皱眉抬头,脱口问道:“大哥怎么会在现场的?”
      “大哥正好在东侨区的科技园调研,听下面的人汇报了情况马上就赶过去了。”
      手机页面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微博转载也是五花八门,却俱是群情激愤,官方的声明和安抚被压得言辞无措,甚至不少网友开始质疑政府项目的公开性,舆论几乎倒向了一边。筱雨看得眼角直跳,心绪一重沉过一重,“松城区这几年发展的太过急躁了,主官为了政绩实在有些急功近利。闽华一个横空冒出名不见经传的公司,一出手就吞下政府今年的重点项目,现在出了事,难怪群众要怀疑这里头有猫腻。”
      “不单如此,”江星庭眼中闪过锐光,唇锋微冷,说道:“我听三哥提过,闽华幕后最大的股东,有可能是姐夫。”
      “什么?”筱雨心生诧异,她虽不涉足商场,但这些年受江星庭影响,每天都会翻阅财经新闻,自然知道闽华接二连三地抢了正远集团的重要项目,手段并不十分光彩,业内人一看就看出闽华是蓄谋针对正远集团。“姐夫怎么会……”
      “这两年,三哥为了肃清集团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尽是雷霆手段,对谁心慈手软过。如果不是姐姐,三哥哪里能容忍姐夫还在集团占着一个职位,就算姐夫如今只是担着一个虚名,但他那时候毕竟是犯了三哥的忌讳。”江星庭长叹了一声,说道:“人心不足。姐夫他,太过贪心了。”
      筱雨想了想,问道:“大哥知道这件事吗?”
      江星庭点头,“大哥下午先是斥责了松城区的两个主官,之后又约谈了市里的一二把手,眼下他还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处理家事,但是姐夫这一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筱雨静默了片刻,叹道:“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最受伤的还是姐姐。”
      江星庭举目遥望,这破晓时分,天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了一层阴霾。他微眯了眼睛,说道:“别无他法。小舅退了二线,就是为大哥在做准备。姐夫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人命,这个节骨眼,大哥和三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污点让人当成方家的把柄。”
      筱雨听得拧眉,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二舅舅走了,二哥又远在美国,姐姐只剩下姐夫这么一个至亲的人在身边,大哥他们……”
      “当断不断。”江星庭淡淡出声打断筱雨,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年,姐姐也该看在眼里了。况且,她再怎么爱姐夫,终究是姓方的。”
      在北京的五年,方以晴待她亲如姐妹,更是对念念疼爱有加。筱雨想起那个为了爱情甘愿藏起满腹才华默默不争地站在丈夫身后的女子到底心有不忍。她转过头,却只见江星庭半仰着头,晨曦的微光映衬在他的侧脸,映出了一径的深不可测,有别于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时间陌生的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星庭似是洞悉了她的心思,只说道:“这次事故背后牵扯复杂,于公于私,你都不要沾手。”他回眸看向筱雨,一下褪去了唇角那若有似无的冷淡锋芒,目露温和,说道:“你病了,在家多休息几天,不要急着回去上班。”
      筱雨抿唇,略微思考了一下,点头又问道:“你还要回医院吗?”
      “这就要走了,”江星庭凝眸微微一笑,说道:“我被叫回医院之前你还在发烧,放心不下,所以手术完抽空回来看一眼。”他说着缓缓起身,轻抚筱雨的头发,殷殷嘱咐道:“回房间好好休息,阳台风大,你还生着病。”
      “知道了。”筱雨乖巧应承,目送江星庭出门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黎明微芒洒落的江面便也起身慢慢走回房间。
      天光方明,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睁着眼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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